从戚家镖局出来,慕容笛一眼便望见了盛泽渊。
他立在不远处,显然等候多时。见她神色舒展,他便知成了。却又想到与父亲的那番话。眉间又多了一抹隐忧。
他迎上去,努力让眉间那抹愁色散去,换上云淡风轻的笑:“怎样?我就说没问题罢。”
慕容笛见是他,心头一暖,却旋即想起离别那日,自己亲口向盛园与张家小姐澄清过——与盛泽渊,不过是同窗而已。既是同窗,便该守住本分。
盛泽渊浑然不觉,走近了搭上她的肩,语气云淡风轻:“成了!阿笛,接下来有何打算?”
慕容笛不着痕迹地拨开他的手,垂下眼帘:“回家等着便是。”
盛泽渊眼底的光黯了黯,仍强撑笑意:“这样啊……我还想请你教我些武艺骑射呢,往后随你去押镖,也好护着你。”
慕容笛瞥他一眼,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你找武行师傅罢。我往后怕是不得闲了。”
“那今日既成了,咱们去庆贺一番?”
“不必了。”慕容笛深吸一口气,语气硬了几分,“莫要这般……我怕旁人误会。”
盛泽渊一怔:“阿笛,你这是怎么了?谁同你说了什么?”
慕容笛别开脸,不敢看他:“没有。只是往后境遇不同,还是莫要过多牵扯。”
盛泽渊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阿笛,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听了谁的闲话,在赌气?”
慕容笛心一横。她想起盛园那日的话——她慕容笛,如何能与陈家小姐相比?盛泽渊是天上月,可望不可及。能做同窗兄弟,已是僭越了。
“是我自己想明白的。”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多谢你替我补习课业。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出了学堂,你便是我师兄,我便是你师妹。”
盛泽渊面色骤然苍白:“阿笛,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放心,我不会再来扰你。若有人说了什么,还请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愿你不高兴。”
慕容笛眼眶一热,喉间堵得发疼。半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那份依赖悄无声息地扎了根,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可盛园的话犹在耳畔,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攥紧拳头,生生挤出一丝笑:“一定,盛师兄。”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生怕慢一步,那强撑的伪装便会碎落一地。
身后,盛泽渊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那句“盛师兄”在风里久久不散,像一支淬了毒的箭,一箭一箭钉进他心里。
盛泽渊到家时,天色已晚。盛华天已等候多时,正要开口说几句,却见儿子脸色苍白,全无往日神采。
“渊儿,你怎么了?”盛华天面色一凝。
“没什么……歇一歇便好。”盛泽渊勉强应道。
盛华天看了他片刻,放缓了声音:“你与为父说的那件事,我已经和戚老爷说了,那个姑娘,不久便能进戚家了。只是……渊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盛泽渊怔了怔。他知道父亲向来不涉朝堂江湖,此番为他破了例。这一年学堂生涯,他亲眼见同窗们为一份前程拼尽全力——那些他生来便有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要用尽全力去换。他不能再任性了。
“父亲,过几日我便随您入宫,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协理政务。”
盛华天眼前一亮,旋即又按捺住情绪,沉声道:“渊儿,你要想清楚。去年天子及冠,太后已将朝政交还陛下。此番回去,便不再是侍读那么简单了。朝中大小事务皆要过目,你肩上的担子,重了。”
“我知道。”盛泽渊抬起头,目光比往日沉稳了许多,“这一年我想明白了许多。同窗们都在为前程奔走,唯独我,始终找不到方向。他们想要的功成名就,是在国家面前尽一份力,实现平生抱负。而我常伴天子左右,得其信任,却只想偷懒躲避,实在蹉跎岁月。我该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盛华天望着儿子,眼底涌上欣慰,又有一丝心疼:“渊儿,你长大了。你从小跟在陛下身边,天家早已将你视作皇家一员。你离开这一年,陛下每每问起,问你何时回来。他虽已能独当一面,太后严厉,他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有你协从,他也能得心应手些。”
盛泽渊沉默片刻:“父亲,能否再给我几日?我想在家休整几日再进宫。”
盛华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那个姑娘吧。”
盛泽渊没有否认。
“渊儿,为父很高兴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但你也要明白,一旦入了宫,你们走的就是不同的路。我从你母亲那里也听说了一些——那是个不受束缚的民间姑娘。而你,有你的责任。”
盛泽渊心上一紧。他何尝不知?此番入宫,日后再想靠近她,便是难上加难了。他只是想趁这几日,在她离得最近的地方待一待。
“知道了,父亲。我明白的。”他勉强笑了笑,“待我休整几日,便随您入宫。”
盛华天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阿浏凑上前,压低声音:“少爷,您真打算放下这里的一切?放下慕姑娘?”
盛泽渊没有回答。他起身,落寞地走进卧室,将门合上。
一连三日,盛泽渊足不出户。
阿浏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那日从家回来,少爷便像变了个人,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每日端进去的饭食,几乎原样端出来。他只坐在案前,望着这一年攒下的杂耍家什发呆,一坐便是半天。
第四日,阿浏终于忍不住了:“少爷,要不……咱们去望一眼慕姑娘?您若担心,咱们只在外头远远看一眼便回。听说慕姑娘三日后才去戚家镖局报到,这几日该是在家的。”
盛泽渊眼神微微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那日慕容笛在戚家门口唤他“师兄”,那两个字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态度转变得这样决绝。他借口休整,也不过是想着能再见她一面,好好道个别。
可她那日走得那样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不必了。”他背过身去,声音发涩,“她不愿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阿浏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才出房门,便见守门侍卫匆匆赶来。
“阿浏大哥,门口来人了,提着一篮子东西,说要见少爷。”
阿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皱眉训斥:“什么人都来通传,要你们何用!”
侍卫面露难色,“瞧着这姑娘打扮挺寒酸的,我本想着打发走,可她说是少爷的同窗……”
“姑娘?同窗?”阿浏猛地一惊,一把抓住侍卫的手臂,“快说,长什么模样?”
“穿一身红色镖服,身形清瘦,眉眼很是英气,对了,她好像说自己姓慕……”
“慕容笛!”
阿浏几乎是脱口而出,瞬间喜出望外。
不等侍卫反应,他转身便疯了一般冲向盛泽渊的卧房,用力拍门:“少爷!少爷!”
盛泽渊被惊扰,眉宇间满是不耐:“何事如此鲁莽?”
“少爷,慕二小姐来了!是慕容笛姑娘!”
盛泽渊浑身一震,猛地从椅上弹起,多日郁结在眉宇间的愁云,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开门抓住阿浏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没骗我?”
“阿浏不敢!守门侍卫亲自来报的,就在府门外!少爷快去!”
盛泽渊再也按捺不住,拔腿便朝门外冲,刚跑两步,又骤然顿住,转身冲回床边,从柜中翻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再次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府门外。
慕容笛提着食盒,站在朱红大门前,心绪纷乱如麻。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她心底的退意越来越浓。
那日她说出的话,太过决绝,太过伤人,盛泽渊怕是再也不愿见她了。
这些天,江柳的同情、盛园的冷语,一桩桩一件件,将她逼得方寸大乱,怒火与自卑冲昏了头脑,竟全然忘了盛泽渊这半年日日为她补习课业,变着法子给她送可口的吃食,那些实打实的温柔与善意,她明明都真切地感受过。
她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就全盘否定了他所有的好?
同窗兄弟还是要做的!
想来想去,她满心懊恼。
好在离入戚府还有三日,她趁着空闲,特意做了点吃食,想来跟他说一句抱歉,道一声珍重。
可此刻久等无人,她只觉得自己多余。
或许,他根本不想见她。
或许,她本就不该再来打扰。
慕容笛攥紧了手中的食盒,指尖泛白,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默默离去
“阿笛!”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她猛地回头,便见盛泽渊从门内奔出,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几日不见,他清减了许多,眼底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了许久的灯,突然被人点着了。
慕容笛鼻子一酸,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别过脸去:“给你的。家里自己做的包子,你……你以前说想吃的。”
盛泽渊怔怔地捧着食盒,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