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看过杜鹃花归来后,一连数日,盛泽渊都不敢直视慕容笛的眼睛。给她补课时,他总刻意避开那双明澈的眸子;但凡慕容笛凑近讨论课业,他的脸便腾地红成一片。
慕容笛起初不以为意,次数多了,终于忍不住问:“你吃错药了?脸怎的这般红?”
盛泽渊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自那日在山上认清了自己心意,每见慕容笛,他便心如擂鼓,生出从未有过的羞赧。他甚至真以为自己得了怪病——一种看不见就想,看见了就脸红心跳的病。
这般下去,课是没法补了。每次挨着她坐,他便像个才出阁的闺秀,脸红耳热,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彻夜辗转,几次想将满腔情愫和盘托出,可理智终究将他拉回——晋升天子班的选拔近在眼前,慕容笛为这一日苦熬许久,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她分心。
且等一个月,等考完了,再向她表明心意。反正……他已是认定了她。无论她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多等一个月,少等一个月,她还能逃出他的掌心不成?他将那股炽烈的倾诉欲生生按下,只待考后,再给她一个郑重的交代。
未料想,表白竟提前了。
可笑的是,表白的并非是他。
那日午间,盛泽渊去食舍买些吃食,回来时刚踏进学堂,便见同窗们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我亲眼瞧见的!”一个女同窗眉飞色舞,“方才江柳递给慕容笛一张纸条,还有一个盒子!他脸涨得通红,递完了就转身出了学堂!”
“呀——莫不是向慕容笛表白?”有人惊呼,“咱们江大才子竟这般勇敢!平日里一言不发的斯文人,原来心里藏着慕容笛呢!”
盛泽渊心头一紧,旋即又生出一丝侥幸——不过是递个东西罢了,许是托她帮忙呢?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强作镇定,在慕容笛身侧落座。可屁股还没坐稳,便见她一反常态——素日里总埋头苦读的人,此刻竟怔怔坐着,心神不宁,仿佛遇着了比课业更棘手的事。
盛泽渊最怕的事,从慕容笛脸上得到了印证。他脸色也难看起来,既害怕她对江柳的纸条有所回应,又怕她好不容易有起色的学业因此受扰。
江柳这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只知埋头读书,如今是吃错药了么?
他装作一无所知,问心不在焉的慕容笛:“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慕容笛仿佛还沉浸在那冲击中,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什么……等课业结束再说。”
课堂上,三人各怀心事,夫子讲了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江柳坐在后排,余光一直追着慕容笛的背影。见她如常端坐,似在认真听讲,他心头涌起一阵悔意——他何尝不知这个节骨眼上该以学业为重?可每日见慕容笛与盛泽渊形影不离,见盛泽渊连称呼都改作了“阿笛”,他便如万蚁噬心,仿佛这世上唯一在意的东西,正被人一点一点夺走。
他终于下了决心——若再不开口,再过一月,学堂散了,各奔东西,便再也没机会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鼓起勇气。他不想再藏了,不想再那般懦弱。哪怕被拒,也好过一辈子后悔。
慕容笛这日只觉浑身不自在——同窗们的目光如芒在背。好容易熬到课业结束,她匆匆收拾东西,逃也似的奔出学堂。往日她总要磨蹭半晌才肯走,今日却只想离这压抑之地越远越好。
跑出学堂,晨间那一幕又涌上心头——
江柳递来一张纸条、一个盒子。她不以为意地打开,却见纸上赫然写着:“其实,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如晴天霹雳。多年历练,她早已学会遇事不惊,可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还有盒中那串女子佩的手链,还是让她乱了方寸。她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更不知如何是好。可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晋升天子班近在眼前,这是她盼了多久的机会,绝不能因旁的事功亏一篑。
她深吸一口气。江柳于她,不过是同窗之谊。她知他一向只愿与她亲近,也念他待她好,便真心以朋友相待。却不曾想,他心里存的是这样的念头。
可眼下,她只能将这一切抛诸脑后。今早已经荒废了半日,若再沉溺其中,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晋升无望的可能,她打了个寒噤——她不敢想,若没了这条路,她还能指望什么。
盛泽渊追了上来。课堂上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只一味留心她的反应。见她心神不属,知她已被此事搅扰。他不知她心里究竟作何想,一时患得患失起来。
“阿笛……”他轻声唤她,“你还好么?今日怎么一直心不在焉?”
慕容笛已渐渐冷静下来,挤出一丝笑:“还好。遇着点棘手的事,过两日便好了。”
盛泽渊稍稍松了口气。他知学业于她有多重要——无论她对江柳是何态度,她定会以晋升为重。至少,在考完之前,他还有机会。待考完了,他便向她挑明心意。纵有江柳这般对手,他也自信能赢得她的心。
只是眼下,万不能再让她分心了。
他接过她手中的书,弯了弯唇角:“那……咱们还是马车上温书,照常回家?”
慕容笛望着他,心下莫名安定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
那日后,江柳的表白石沉大海。慕容笛依旧日日埋头苦读,仿佛那日之事从未发生。
见慕容笛这般不在意,江柳心下难免失落。更让他难受的是,慕容笛从此见了他,眼神里明显带着躲避之意。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住这个?可话已出口,她既不提,他也不便追问。课业到了最后关头,他也只能暂且搁下心事,等晋升结束再说罢。反正……他已说出了口。无论什么结果,往后都不会后悔了。
晋升考试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慕容笛整个人是恍惚的。
自一月前江柳递来那张纸条,她便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去在意,一切以学业为重。
可她活了十几年,人生中所有难题,偏偏在“情”字上栽了跟头。
从小到大,父亲只教她读书上进,从不曾教她如何应对这般事。她与人相处向来纯粹,学堂里的同窗,合得来的便真心相待,合不来的便保持距离。那是一个她游刃有余的舒适圈子,不掺杂任何复杂的念头。
可忽然有一天,一个素日里对她多有照拂、被她视为同窗好友的人,跳出来说喜欢她。
她慌了。
那样猝不及防,那样不合时宜。
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她被推到一个从未涉足的境地,手足无措,却只能强装镇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心扑在学业上。那种强撑的冷静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可她心里清楚——生活已经被搅乱了。
盛泽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看见慕容笛每日束手束脚,强装镇静却又心不在焉。
他恼江柳——明明知道她心思单纯,处理不了这般复杂的情感,偏偏选在这节骨眼上向她告白,将她置于针尖麦芒之上。难道他不知道这会影响到她的学业么?
每每望见江柳,盛泽渊眼底便压不住怒意。
考完试后那几日,慕容笛心里一直忐忑。
她比谁都清楚,其他科目尚可,唯独数术本是弱项,本就学得云里雾里,再加上最后那段日子心神不宁,考场上对着试题,整个人几乎都是懵的。她强撑着做完了,可结果如何,她心里有数——不像她擅长的那些科目,会不会做,一望便知。
放榜那日,她站在榜前,从上往下看。
没有。
她的名字不在天子班的榜上。
那一刻,天塌了。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坠入深渊。放榜前,她听过多少安慰,做过多少祷告,可最后等来的,仍是晴天霹雳。
那几日她不知是如何挨过去的。
盛泽渊几天后跑来她家,看见她时,心狠狠揪了一下——她两眼憔悴,似哭了许久,往日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黯然无光。
他没想到,一次落榜,对她竟是这样致命的打击。
只有慕容笛自己知道,更大的风暴在家里。
当她将落榜的消息告诉父亲时,慕容复怒了。多年的心血,多年的期盼,一朝成空。他质问女儿,平日里的成绩是否都是作弊得来的——否则为何平日考得好,最后却连榜都上不了?
一遍又一遍。
气到极处,他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慕容笛一声不吭地受着,仿佛自己真的做了十恶不赦之事,活该受这场审判。
盛泽渊将她带出家门时,慕容家气压低得可怕。往日和蔼的慕容老爷,此刻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做着自己的事。
慕容笛随他来到后山。
四下无人,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多年来的委屈,多年来的苦累,多年来的咬牙硬撑,此刻倾泻而出。她明明那样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输?为什么?
盛泽渊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容笛。那个永远坚韧、永远隐忍、永远笑着的姑娘,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在自己肩上宣泄所有委屈。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表面坚强的姑娘,其实过得并不好。
她哭得没了力气,却仍在无力地抽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虽然她拼命想逃,可终究没能逃过这个结果。父亲已放下话,不会再管她。她心里清楚,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许久,她终于平复下来,声音沙哑:“天子班是无缘了,戚家镖局也进不去了……我打算找个长期的活计,能养活自己便罢。”
盛泽渊看着她,缓缓开口:“再过几日,戚家镖局要招一名镖师,不限男女。”
慕容笛一怔,抬起泪眼。
“镖师,从前怎么没听说过在这个时间招镖师?”
盛泽渊神色微有些不自然,别开眼道:“从前是没有的。今年戚家老爷慢慢将事务放手给戚家少爷,戚少爷身边原只有一名武领,如今需再添一人协理镖局事务。”
他顿了顿,抬眼望她:“阿笛,你去试一试。若成了,便可越过天子班,直接进戚家镖局。”
慕容笛愣住。
这么多年的努力,最后一个月的恍惚,这几日父亲的自责……这十八年来最寒冷的冬天,将她冻得几乎麻木。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反而烧得更烈了。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他:“我可以吗?”
盛泽渊的眼神坚定而温暖:“阿笛,你一定可以。数术是你的弱项,可镖师招收考的是骑射和武艺,那是你从小随父亲走镖练就的本事。再加上你这些年积累的经验,你一定可以。”
慕容笛望着他,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盛泽渊见她神色渐渐恢复,暗暗松了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清的忧伤。
他想起了和父亲的约定,想到若她真的进了戚家镖局,往后……怕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朝夕相处了。
他望着她,没有说话。
山风拂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