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堂时,江柳恰见慕容笛与盛泽渊并肩而入。他眼神一黯,旋即垂下眼帘,默然落座。
前些时日,他看着慕容笛在学堂里埋头苦读,多少次想上前与她一同探讨课业,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终是只能远远望着,暗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在某些方面,慕容笛与他何其相似——一样的不肯服输,一样的心里攒着一口气,想要证明什么。
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两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于父母而言,一生憾事,便是家里未能出一个读书人。于是所有的期望,都沉沉地压在他肩上。每日里,父母殷切的目光如影随形,紧紧盯着他的课业,仿佛他承载着整个家族的荣光。这份期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应对学业,将“家族出一个读书人”的期盼独自背负。这份重负,让他不敢生太多情绪,不敢去关心周遭的人事,不敢去看沿途的风景——只需静静读书便好。纵然学业每每名列前茅,心底却日日苦闷难当。
太多的期许压在一个少年肩上,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去岁那段日子,他被父母每日的唠叨压得几近崩溃。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只能独自承受。那阵子课业稍有下滑,父母的责备便愈发密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脑中空空如也。每日回到房中,便只是躺着——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累极,只想这样一直躺着……
待到第二日夫子问起作业,江柳猛然惊醒,心道完了。父母的期望,同窗的钦羡,都将被责骂与失望取代。这是他十八年生命中最害怕之事,终于还是来了。他僵立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完了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递过作业本。
那一瞬,如同从鬼门关前被拉回。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平素在班上显得聒噪的女子——班中人人都信她、依赖她,她总能想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一向拒绝参与任何活动的他,竟也渐渐开始好奇,想去看一看慕容笛所在的那个世界。
原来,外面的天地并非那般灰暗。
更令他惊讶的是,慕容笛与他有着同样的学业压力,家中的担子甚至更重。可她从不抱怨,仿佛早已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只默默走着自己规划的路。
江柳渐渐明白了一些事——父母为他铺就的那条路,于慕容笛而言,竟是求之不得的奢望。多少女子在她这般年纪,早已嫁作人妇。能在这学堂里拼一把学业,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
想通了这些,他也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课业。
慕容笛就像一束光,照进他尘封已久的心底。她为他推开了一扇多年紧闭的门。只是多年养成的性子,终究让他开不了口,无法与她多说几句话。只能在她为课业挣扎时,假装不经意地送上一壶热茶;只能在她为班中同窗分食点心时,以“回赠”为名,将家里的吃食悄悄递给她。
他有太多话想对慕容笛说。两年多的相处,让他一点一点看懂了这个倔强又明媚的女子。可他只能偷偷望她的背影,默默守在她身后。他想,总会有机会的,总有一日,能把心里的话说与她听。
可是,自盛泽渊来到学堂后,他们便越走越近。这最后一个月,二人几乎日日聚在一处讨论课业,他竟连插话的间隙都寻不着。江柳心底日渐不安,仿佛最珍贵的东西正被人慢慢夺去。那份酸涩,如藤蔓般在胸腔里疯长。
再想到一月之后,众人便将各奔前程,兴许再也不能这般朝夕相对……他心头一紧,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又逢休沐之日。
自打得了慕容复应允,盛泽渊便不必再日日绞尽脑汁寻借口靠近慕容笛,也不必再于她家门前踟蹰徘徊。这一大早,他在家中匆匆用了些早膳,不等盛母开口,撂下一句“有急事”,便放下碗筷夺门而出。
盛母望着儿子急匆匆的背影,心中泛起嘀咕。自打去了秦都学堂,这一年来他总往外跑,最近两月更是早出晚归。每次出门都兴致勃勃,归来后又埋头苦读,连盛华天都连连夸赞,家中气氛比从前和睦温馨了许多。
盛母欣慰之余,到底忍不住问了阿浏——她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让儿子每日天不亮就催着厨房备糕点美食,晚上连晚饭都不吃,只顾与夫子钻研功课。
阿浏支吾半晌,终究道出实情:“少爷他……这些日子是在和一个学堂里的姑娘一同温书,晚饭也是去人家家里用的。”
盛母听罢,心头一惊。原是儿子大了,有了心仪的姑娘。
她本有意撮合他与礼部尚书家的张小姐,几次让盛园从中牵线,没成想儿子自有主张。阿浏说起那姑娘极不寻常,在同窗中人缘甚好,读书做事又肯下苦功,盛母倒生了几分好奇。能让儿子这般上心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她暗暗想着,日后定要寻机会见一见。
却说盛泽渊来到慕容家,大大方方敲了门。慕容复正忙着搬运货物,招呼一声,便唤慕容笛出来。
慕容笛睡眼惺忪,开门见是他,满脸诧异:“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温习功课。”盛泽渊答得理所当然。
慕容笛哭笑不得。休沐日本是偷懒的日子,偏她命苦——天不亮父亲便起身,家里狭小,睡觉的地方仅以布幔相隔,一有动静父亲便知。她只得趁父亲起床时也跟着爬起来,躲到厨房边的小桌旁强撑困意读书。方才好不容易瞅见父亲出门,她刚溜回床上想补个觉,谁知才眯了没一会儿,就被父亲叫起来,说盛公子来给她补课了。
此刻她睡眼正浓,眉头紧锁,懊恼至极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发作,只得将人领进屋。
“你自己学着,我去补觉。”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要走。
盛泽渊忙起身拦住:“阿笛,今日不温书了?”
慕容笛无奈叹气:“本想趁休沐多睡会儿,好不容易躲过父亲,又来了你。我命怎么这般苦!”说着愈发欲哭无泪,忽又警觉起来,“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笛呀。”盛泽渊一脸无辜。
“那是家里人才叫的!若你在学堂这样叫,不怕旁人误会?”
盛泽渊闻言,倒觉委屈:“我觉得好听,便也想这么叫你。旁人怎么说,与我何干?”
慕容笛拗不过他,困意又涌上来——昨夜为功课熬得太晚,此刻只想倒头便睡。“随你吧。若我父亲进来,记得叫我。”说罢拉上床幔,沉沉睡去。
盛泽渊望着那道布幔,唇边漾起一抹笑意,摇摇头,回到桌旁继续看书。
一个时辰后,他轻声唤她起来用早膳。慕容笛不情不愿地起身,见母亲已将饭食端上桌。母亲素来寡言,只一心操持家务、照看他们姐弟。慕容笛默默用过饭,便与盛泽渊一同温习功课。
初来慕容家,盛泽渊却觉格外自在。没有随从丫鬟跟前跟后,无人围着他打转。这家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没人刻意关注他,倒让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也是这家中的一员。
晌午时分,功课做得差不多了,慕容笛忽然心血来潮:“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没有,便是来给你补课。”
“那我带你去山里走走。”
盛泽渊手中笔一顿,几乎不敢相信:“当真?去山里?”
“嗯。山上的杜鹃花开了,今年一直没空去看。难得今日休沐,课也补得差不多了,带你去松散松散。”
慕容笛与母亲知会一声,便带着盛泽渊出了门。慕容复已外出押镖,盛泽渊便让阿浏留在慕容家,帮着慕容夫人料理些镖局杂事。
一路上,盛泽渊好奇道:“杜鹃?我家园中也有,各色品种皆有,有何稀奇?”
“那是你家园子里的,怎比得上山里的?”慕容笛胸有成竹。
盛泽渊不再多言——慕容笛带他出去,从未失望过。况且,只要能与她一道,做什么都是欢喜的。
此山便在她家屋后,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因是故地重游,慕容笛带着他步行上山。道旁松柏苍翠,已透出春意;山下农田间或有人耕种。盛泽渊头一回上山,见什么都觉新鲜。
行至山顶,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慕容笛指着松林旁一处缓坡,笑道:“你看,那便是杜鹃花。”
盛泽渊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一簇簇嫣红点缀其间,虽非密密匝匝,却如列队而立,热烈而蓬勃地铺满山坡。
“太美了!比往年开得都好。”慕容笛欢快地跑过去,折了几枝捧在手中。
盛泽渊虽早已习惯她带来的惊喜,此刻仍被这满山生机震住了。宫中园里的杜鹃花他见得多了,可眼前这片红得灼眼、红得恣意的花,竟让他一时恍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杜鹃花?
慕容笛多日埋头书卷,此刻置身花海,只觉浑身轻松。她放下手中花枝,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转身笑道:“看我给你练一手。”
说罢,挥动树枝,使出家传的防身功夫。那枯枝在她灵巧的腕间翻转腾挪,身姿在花丛中轻盈跃动。一袭素朴青衣,在满山殷红中格外惹眼。
盛泽渊定定地望着,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醉在花里,还是醉在她的一招一式中。
一套拳罢,慕容笛抱起散落的一束杜鹃走近,见他兀自发呆,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像喝醉了。”盛泽渊喃喃道。
慕容笛听罢,迎着微风与那片嫣红,粲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整片山坡的映山红都失了颜色。盛泽渊眼中,从满山灼灼红艳,到只剩眼前这一人。
望着她柔和而明亮的眼神,山风与花色仿佛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他爱眼前这个人,已爱得再无一丝余地。
往日的种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让他瞬间回过神来,此时他心里清清楚楚:往后余生,无论何时想起这一日、这一笑、这一眼、这一人,他都会感激苍天让他来过这人间,真正活过,真正动心过。
从此以后,任它沧海桑田,他盛泽渊,已离不开慕容笛了。
每时,每刻。
那些藏在心底两年多的话,该说与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