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做客慕容家

慕容笛近来归家总比往日早些。与其独自对着那些数术题苦思冥想,不如寻盛泽渊帮衬一把。在他家的马车上,既能请他指点课业,又能尝到些寻常日子里吃不着的美味,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日,她到底忍不住问出口:“从前你带我去尝美味,而我带你去盛都好玩的地方,有来有往。如今你替我补课,我却没空带你去周边松散,心里总觉亏欠了你什么似的。”

盛泽渊正埋头看书,闻言心头一动——他正愁寻不着由头多与她相处。当即抬起头道:“那等两月后晋升考完,你再带我去,如何?”

“嗯,好!”慕容笛愣了一瞬,旋即点头应下。

马车行至慕容笛家门口,二人还在为一道课业争辩不休。慕容复在门口搬货,又瞧见了那辆近日频频出现的青蓬马车——那是世家公子才用得起的规制。听女儿提起过,是学堂里一位姓盛的公子,这段时日一直在替她补习功课。眼见天色不早,女儿还未归家,慕容复不由凑上前去,正听见车内传来争论声。他试探着唤了一声:“阿笛?”

慕容笛闻声掀帘,见是父亲,忙抱着书卷下车,有些手足无措地介绍:“父亲,这便是……便是替我补习数术的盛泽渊。”

盛泽渊跟着下来,眼前是个满面风霜、衣袍沾着尘灰、身形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他赶忙敛袖行礼,语气比面对任何显贵都要恭谨:“盛伯伯好,晚生盛泽渊,是慕容笛的同窗,近日一同切磋课业。”

奇怪。他见过多少位高权重之人,此刻对着这个平凡质朴的长辈,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局促。

慕容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气度不凡,却没有世家子弟常有的倨傲,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谦和。他含笑开口:“阿笛提起过,有位同窗在帮她温习功课,原来便是公子。眼下正值饭点,公子若不嫌寒舍简陋,不如进来吃顿便饭,也算谢过你对阿笛的照拂。”

盛泽渊心头一喜,却强自按捺,望向慕容笛:“可以吗?会不会叨扰?”

慕容复向女儿递了个眼色。

慕容笛素来听父亲的话,怔了怔便反应过来,对盛泽渊道:“父亲都开口了,那便……进来吧。”

盛泽渊用力点了点头,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笑意。

慕容家的饭堂不大,前院堆满了待运的货物,连吃饭的屋子里也码着镖局用的各种家什,只余角落里一张小桌,供一家人用饭待客。慕容夫人正忙前忙后地添置碗筷,慕容笛的弟弟慕容桓也在一旁搭手。

盛泽渊落座后,目光却被院中那两匹高头大马牢牢吸引——那马身形壮硕,比他平日里见惯的拉车之马魁梧得多。他忍不住凑近慕容笛,小声问:“你家有这般好马,你怎不骑着去学堂,反倒每日步行?”

慕容笛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若非父亲在侧,她真想敲敲他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那两匹马是镖局的命根子,一家生计全指着它们。父亲每日喂的都是最好的草料,它们在府里的地位,可比她和弟弟高多了。

慕容夫人是个典型的农家妇人,话不多,只埋头整治饭菜。慕容笛与弟弟帮着母亲张罗,慕容复则与盛泽渊相对而坐,絮絮说着些感激的话。盛泽渊一一应着,末了诚恳道:“晚生与慕容笛相处这些日子,学到许多在家中学不着的本事,获益良多。能帮上同窗的忙,晚生心中欢喜。”

慕容复看着这个言辞恳切的少年,又想起女儿近日确实用功了许多,心下甚慰。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若公子不嫌麻烦,往后不如来家里替阿笛补课。补完了便留下用饭,既能教她学业,也好让我们略尽心意。”

“爹——”慕容笛忙打断,“在学堂补就成了,哪能总麻烦人家?盛公子回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盛泽渊正要应承,闻言赶紧道:“不麻烦的!晚生正想向伯父请教镖局的事,若能时常登门,求之不得。”

慕容复点点头,这事便算定下了。慕容笛满脸不解——父亲向来严厉,最看重家教,怎会轻易允准外男登门?她原还担心父亲误会,如今倒好,父亲比她还放心。

她兀自出神,没注意到一旁盛泽渊正悄悄弯了嘴角,大快朵颐。

饭后,慕容笛带盛泽渊去看那两匹骏马。难得的是,慕容复竟允她骑上一圈。慕容笛喜出望外——平日里父亲碰都不让碰,今日竟破天荒允她上马。她心里盘算着,往后可得借着盛泽渊的由头,多央父亲几次,好生体验一番纵马驰骋的畅快。

月色下,慕容笛端坐马上,眉眼舒展,笑意盈盈。那抹明媚落入盛泽渊眼中,竟让他一时出了神——这样自在的慕容笛,不该被困在课业与生计之间。她该如这骏马,肆意驰骋。

他暗暗懊恼自己不会骑马,却也暗暗下了决心。

那夜,盛泽渊归家甚晚。盛华天问起,阿浏只道少爷在学堂温习功课。盛华天将信将疑——这孩子从前做伴读时也读书,却不曾这般废寝忘食。

入夜,他踱步至儿子书房,想探个究竟。却见盛泽渊正端坐灯下,手不释卷,旁边还坐着府中夫子——往日让他跟夫子多说几句话都不愿,如今竟主动请教起来了。

盛华天怔了怔,随即满眼欣慰。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此后数日,盛母发觉家中气氛愈发和暖。盛华天常感慨,再过些时日,便可卸下心头担子了。

他却不知,书房里的盛泽渊正将接下来学堂要教的数术课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又请夫子逐一讲解。他暗暗立志:定要做好慕容笛的先生,让她在晋升考中更进一步。而要做到这点,他须先将那些题目吃透。

灯下,少年埋首书卷,专注得未曾察觉门外的目光。

慕容笛近日心情大好。在盛泽渊的指点下,数术课渐有起色,气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心里清楚,这多半要归功于盛家马车上那些吃不尽的美味——从起初的牛乳鸡蛋,到后来的各色糕点小食,甚至还有整只的蒸鸡、烧鸭。慕容笛自诩能抵挡世间种种诱惑,唯独挨不得饿。一旦腹中空空,便抓心挠肝般难受;偏生盛泽渊总在补课时将这些珍馐摆在面前,简直是明晃晃的勾引。

这日,慕容笛又盯着食盒出神,目光直愣愣的,全然没了听课的心思。盛泽渊瞥见她那副馋相,心下好笑。他早摸透了她的脾性,便假意道了声“我也饿了”,将食盒推过去。话音未落,慕容笛已毫不客气地接过,埋头大快朵颐,恨不得将整盒吃食一扫而空。

盛泽渊望着她,仍不免暗暗称奇——这般纤瘦的身量,怎的生了一副如此惊人的胃口?一个接一个,似是无底洞般。他暗自揣度,便是自己这个男子,怕也及不上她能吃。

心疼之意油然而生。慕容笛曾与他说过,在学堂与镖局两头奔波,忙起来便顾不上用饭。可一旦饿起来,便不是寻常饭食能填饱的,非得吃下旁人两倍的量才罢休。久而久之,做事虽比同龄人力气大些,但一沾吃食,便恨不得将眼前之物尽数塞入腹中,一刻也等不得。

盛泽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递过水囊,低声道:“慢些吃。”

自那日起,他每日晨起便嘱咐厨房多备些油水足、耐饥抗饿的吃食。慕容笛虽偏爱甜食,但那些东西不顶事,还是得多备些扎实的。

此刻见她刚放下手中的烧鸭,又拈起一块糕饼,盛泽渊忍不住问:“慕容笛,你怎的这般喜欢甜糕?”

慕容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应道:“这东西在我家里难得吃到,只逢年过节或过生辰时才有。有时去姐姐家,也能和岐柠分着尝一块。”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你不知道,有一年我过生辰,母亲带我去集市买了一小块。我舍不得吃,用油纸包了藏在床头,想着慢慢享用。谁知夜里竟被慕容桓偷吃了去。我气得直哭,素日里最听爹娘话的我,那日任谁也劝不住,只觉得天都塌了半边。”

盛泽渊怔住了。一块在盛府中连侍从都懒得哄他吃的寻常糕饼,于慕容笛而言,竟是这般珍贵的念想。他喉间微微发紧,脱口道:“往后我日日给你带。”

慕容笛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由一笑:“不用啦。在你车上已吃过许多回了,觉着把从前亏欠的都补回来了。咱们还是好好钻研课业,等将来功成名就,什么山珍海味吃不着?”

“功成名就?”盛泽渊喃喃重复,目光里浮起一丝茫然。

他头一回对这个词生出疑问。于他而言,一出生便站在万人之上,日日伴于天子身侧,受尽尊崇。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力与荣华,他生来便有。可他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功成名就”。

慕容笛瞧着他那副困惑模样,摇了摇头:“我每日起早贪黑地苦读,去集市寻活计,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升入天子班,进戚家镖局谋一份差事。能自己养活自己,不必看人眼色,不必让爹娘那般操劳,还能走南闯北,去瞧瞧外头的天地。”

盛泽渊迟疑道:“靠父母……不好么?”

慕容笛无奈地笑了。对他盛大公子而言,自然是好的。可于她,那便如同趴在爹娘身上吸血。他们已然辛苦,镖局方才起步,她怎忍心再添负累?每次向父亲开口要钱,见他面上那抹为难,她便如针扎般难受。她不敢违逆父亲的期许,却又无比渴望着能挣脱这一切,去寻她想要的自由与天地。

想到这,眼眶便泛了红。手中的甜糕也失了滋味。

盛泽渊见状,顿时慌了手脚,知是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他忙将糕点推到她面前,笨拙地哄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再吃些甜的。”

慕容笛眨了眨眼,那泪光很快便被压下。她接过糕点,一口吞下——无论如何,美味不可辜负。

盛泽渊见她神色转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仍是不懂什么叫“功成名就”,可他知道,能这般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每一日都令他心生欢喜。若能如她所言,有朝一日去看看她口中的那个世界,那便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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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扬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