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过后,盛泽渊便唤了阿浏,二人步行往秦都集市而去。他心中存着两桩念想:一是见识见识秦都的风土人情,二是——兴许能遇上慕容笛说的那份“活计”。
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盛泽渊穿行其间,却觉周遭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误入画卷的看客,茫然四顾。
正打算打道回府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
“你们几个小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发给你们的墨本,不要便罢了,怎还拿来打人?”
盛泽渊一怔,循声回头,只见慕容笛正挽着袖子,作势要追两个顽童。他眼睛一亮,忙快步迎上去:“慕容笛!你当真在这儿做活计!”
慕容笛正憋着一肚子气,回头见是他,登时泄了气,垂着脑袋道:“我在这儿替墨宝斋发册子呢。那几个娃娃,不要便罢了,接了册子反朝我扔来,气死我了!”
盛泽渊见她气得脸颊微红,不由放软了声音:“这活计……做起来也忒累了吧?”
“累倒还好,受气比受累多。”慕容笛耷拉着脑袋,心里只觉倒霉——偏让这位公子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不过转念一想,站两个时辰便能抵一周学堂的开销,便又打起精神,抬眼疑惑地瞧着他:“盛大少爷,您怎么来了?是来游玩的?”
“差不多,”盛泽渊道,“本打算回去了,不想真遇见了你。这便是你昨夜说的……做活计?”
慕容笛点头:“嗯,休沐日便在城里打些零工。有时去聚福楼后厨洗碗,有时去杨家裁缝铺帮忙卖布料,有时便在这儿发册子。”
盛泽渊听罢,面上掠过一丝不忍,脱口问道:“你很缺银钱么?”
话一出口,便觉唐突。
慕容笛苦笑了一下,倒未恼,心想“若非没办法,谁愿过这样的日子呢。”她望着街角,声音轻了下去,“我家那镖局,正到要紧时候,全仗父亲一人操持。每回见他押镖归来满脸倦色,我这心里……便疼得慌。更别提每回开口要学堂的束脩花费,见父亲那为难神色,我只恨不得立刻逃开。”
她顿了顿,目光又清明了些,却隐有几分倔强, 打小慕容笛便明白,万事终归要靠自己。银钱上能自立,做人方能不看人脸色。想到此处,眉间又浮上一丝愁色,只是……到底是累。休沐日挣得几文钱,回了学堂又要为那数术课发愁,实在喘不过气。
盛泽渊见她神色郁郁,忙岔开话头:“这册子还要发多久?”
“快了,还有半个时辰。”
“那我等你。”盛泽渊道。
慕容笛一愣:“等我?公子有事?”
盛泽渊解释道:“是这样——我对秦都周遭不熟,想请你领我四处走走,认认地方。下午的时辰,我包下了,付你酬劳,权当请一位向导,可行?”
慕容笛心下暗叹:又是有钱人家公子吃饱了闷得慌,寻些消遣。她敛了神色,语气淡下来:“周遭好玩的地方我都熟。报酬便不必了——既是同窗,什么钱不钱的。只是若看上什么好吃好玩的,公子出钱,我出力,如何?”她心想,今日既能放开肚皮吃,倒也不亏。
“成交!”盛泽渊眼中漾开笑意。
半个时辰后,慕容笛领着盛泽渊与随从阿浏,往秦都著名的水街集市而去。那里,盛泽渊头一回见识了江湖艺人吞剑吐火,看了一回皮影戏,又在小茶馆里听了一场说书。他连连惊叹,只觉眼前这方天地,竟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江湖世界。连阿浏也听得入神,看得发呆。
慕容笛望着盛泽渊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老大,时而拍掌叫好,时而啧啧称奇——忍不住直摇头。她只管闷头吃着刚买的零嘴,将一腔心思都放在眼前美食上。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送慕容笛归家后,盛泽渊与阿浏走在暮色里。他意犹未尽道:“阿浏,我原以为捉虾已算顶有趣的事了,不想竟还有更有趣的。若日日都像这两日般过活,那可太好了。”
阿浏也感叹道:“少爷,这样的日子,可比在宫里有意思多了。”
两人说着,踏着暮色,意犹未尽地往家走去。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每日在学堂修习课业,一到休沐之日,盛泽渊便总跟在慕容笛身后,央她带着见识秦都的种种生趣。最令他心驰神往的,还是随慕容笛进山——时值野果成熟的时节,慕容笛领着同窗们在山间采撷杨梅、羊奶果,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儿却甘美异常的野果。逮野兔、在小溪里摸鱼儿,也能让一行人欢喜半日。
慕容笛在铺子里做工时,盛泽渊大多时候便在店外静静等候,待她歇息时便拉着她去吃一顿好的。而慕容笛则投桃报李,带他去见识那些寻常集市里不为人知的妙处。盛泽渊发觉自己越来越依赖慕容笛,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分明是他带着她去尝遍秦都美食,到头来,笑得最欢、最开心的,却是他自己。
盛泽渊的房里,除了那几只养在白玉缸里的小龙虾,渐渐多了许多东西:话本子、皮影、唱戏的折子、杂耍的家什,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的稀奇玩意儿。每日下学归来,他便埋头鼓捣这些。盛母看在眼里,虽觉古怪,却也不忍拘了他——好在夫子每每提起,总夸他在学堂课业优异。见儿子并未因这些玩物丧志,盛母便也由着他去了。
过完年立春以后,再过两月,便是年末考核、晋升天子班的日子。慕容笛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为了备考,连铺子里的活计也暂且搁下了。前些时日攒下的零钱已缴了学堂的费用,往后这段日子,想来也花不着什么银钱。
为了应付年末大考,慕容笛日日留在学堂,很晚才归家。早膳是从家里带的干粮,清淡寡薄,偏偏她的食量比常人大出一倍——瞧着人瘦小,饭量却不输男儿。旁的同窗日日有鸡蛋牛乳滋养,于她而言,那些却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奢侈。每日下学,众人散去,独她一人还在学堂苦熬至夜幕低垂。多数时候,姐姐慕容云回到慕容家见她迟迟不归,便会提了饭菜来寻她。
有时慕容云忙得脱不开身,无人送饭,慕容笛便饿着肚子直到天色昏沉,才惊觉该回去了。如此日复一日,她身形消瘦,头脑昏沉,整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最要命的是数术课——她明明每日将大半光阴都扑在这上头,反应却越来越迟钝,大不如前。可每每一闭眼,便浮现父亲押镖归来时那疲惫又满含期待的眼神,她便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豁然开朗,在学业上有所精进。
这段日子,慕容笛不敢喊累,也不敢贪玩。同窗们见她这般拼命,都不忍打扰。盛泽渊几次想拉她出去松散松散,都被她以学业为由推拒了。他原以为她不需再做工便能松快些,谁知她在学业上竟比做工时还要拼命,看得他心疼不已。
这一日清早,慕容笛照常才出门准备去学堂。马车上盛泽渊正在休息,身后忽然传来阿浏的声音:“少爷,慕容二小姐出来了!”
盛泽渊眼睛一亮,让阿浏追上前去,忙掀开车帘,如往常般招呼她上车同行。可这一瞧,却见慕容笛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挪着步子。
“我的二小姐,今日是怎么了?”盛泽渊温声问道。
慕容笛抬起脸,一脸沮丧:“还有两月便是晋升考了……天子班,我怕是没指望了。”
盛泽渊听罢,不以为意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我回去与父亲说一声,你到时直接去天子班便是。”
慕容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早与你说了,在学堂,你便不是那个万人追捧的盛家大少爷!我岂能行那舞弊之事?你还是帮我想想,如何把这数术课提上去才是正理。”
盛泽渊见她恼了,忙软下声来哄道:“好好好,听你的便是。那往后你每日坐我的马车去学堂或者回家,我在路上给你补课,可好?”
慕容笛眼里蓦地亮了一瞬,不可置信地问:“当真?”
盛泽渊点点头,从身侧取出一个盛满牛乳的瓷壶,又打开一个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鸡蛋和几只包子。他递到慕容笛面前,轻声道:“我看你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好生吃饭,吃的那些又太寡淡,脸都瘦了一圈,苍白得吓人。从今日起,你便坐我的马车,我给你补数术,你把身子养好——养得生龙活虎了,才能继续带我去见识秦都的好去处呢。”
慕容笛脸上终于漾开笑意,拍了他一下:“好兄弟!那便这么说定了。作为交换,往后只要我父亲不在家,我便带你去我家的镖局,教你骑马,再给你露两手我在镖局学的功夫!”
“一言为定!”盛泽渊应得爽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想到又能跟着慕容笛学到新鲜本事,又见她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久违的笑容,他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慕容笛的一颦一笑,竟已能左右他的喜怒哀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