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都光景

一行人随慕容笛朝秦都城边行去。学舍本就建于城隅,旁侧便是农家田舍。穿过村舍,慕容笛向刚宰过鸡的人家讨了几根弃置的鸡肠与几只旧布袋。众人正不解其意,她已引着大家几转,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废弃水塘。时值春末,农人尚未插秧,塘中积水盈盈,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勃勃生机。

堂中同窗少见这等景致,纷纷赞叹,却又困惑:“咱们来此玩水么?”

慕容笛摇头,示意众人跟上。盛泽渊行在人群中,眉眼间尽是欢喜。盛园瞧着表哥那副对万事万物皆好奇的模样,暗自撇嘴——这还是家中那个端方持重、谨言慎行的盛家大公子么?她本不想来,可见表哥难得这般兴致,只得相陪。此刻望着这片黝黑水塘,面上更添几分嫌恶。

“哥,咱们回吧,弄脏了衣裳怎生是好?”

“脏了便买新的与你,莫担心。”

盛园见拦不住,只得踉跄跟在水塘田埂上,战战兢兢,唯恐跌入泥水。

行至水塘低洼处,慕容笛止步,指向塘边田埂上一个个隐于泥岸的洞穴。众人这才惊觉,原来这亮晃晃的水塘边,竟密布着数不清的小洞,若不细看,全然不觉。

“这是何物?”众人问道。

“小龙虾的洞,”慕容笛笑道,“今日便带诸位来捉它们。”说着挽起袖口,双膝跪于田埂,身子探向水塘,直至手臂探入洞中。那洞大小仅容一臂,众人瞧着她摸索的模样,皆忍俊不禁。旋即各自会意,纷纷寻洞下手。

盛泽渊当即挽袖探臂,盛园惊叫:“哥,这也太脏了!”

“不怕。”盛泽渊手臂探入洞中,只觉深不见底,又将袖子撸高,整条胳膊没入,却仍空无所获。

众人也纷纷嚷着摸不着。

“莫急!”慕容笛笑着取出方才讨来的鸡肠,用路边拾的长棍缠紧,探入洞口。不多时,随木棍扯出的,竟是几只紧咬鸡肠的小龙虾。

众人叹服不已。素日只知慕容笛能引他们尝遍秦都巷陌小吃,体验各样新奇玩艺,不想在这山野田间,竟还能觅得如此野趣,捉虾为乐。

一众同窗中,最是兴高采烈的,当属盛家大公子。虽动作笨拙,却捉得格外认真,一次次探臂入洞的模样,惹人发噱。盛园立在田埂上,用布帕接表哥递来的龙虾,生怕污了衣裳;再看盛泽渊,早已从田埂踏入水坑,赤脚立在泥中,手上脚上沾满黑泥,连面颊也抹了几道泥痕。

江柳默默帮着慕容笛,不多时布袋便已装满。眼见日头西斜,众人依依不舍离了水塘。慕容笛见盛泽渊仍在水田里忙活,扬声催促。盛泽渊这才就水净了手脚,满脸不甘地随盛园离去。

返程路上,众人犹沉浸于捉虾之乐。最令他们讶异的,莫过于那位盛家公子——浑无半分官家子弟的娇气,只顾埋头田埂间,仿佛要将积攒的精力尽数使尽。

盛园望着满身泥污的盛泽渊,心虚道:“哥,回去伯父会不会责骂你?”

“悄悄溜回去便是。”盛泽渊漫不经心应着,目光却黏在布袋里的战利品上。

行至学舍门口,天色已然昏暝,众人意犹未尽,各自散去。江柳欲送慕容笛,慕容笛笑道:“师兄家在西,我家在东,不同路,快回去吧,莫让父母悬心。”

话音未落,盛泽渊的马车驶近,车帘掀起,露出那张清俊面庞:“慕姑娘,我们送你回去可好?”

慕容笛略一迟疑,见盛园亦望向自己,便点了点头,转身对江柳道:“师兄先回吧,盛姑娘家与我同向,我搭他们便车便是。”江柳颔首:“那剩下的龙虾我带不回,都与你。”慕容笛满心欢喜接过,心想今夜可焖一锅鲜香。

马车内,赶车的阿浏忍不住嘀咕:“少爷,您这一身泥回去,老爷非得扒我一层皮。往日偷跑出去,也不曾这般狼狈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慕容笛面上微热,试探道:“要不……路过我家,拿我弟弟的衣裳与你先换上?”

盛泽渊满不在乎地摆手:“不妨事。慕姑娘,今日实在快活!我长这么大,从未遇过这般有趣的事,可比那些王孙公子逗蛐蛐儿有意思多了。不知下回可还有机会再去捉虾?”

慕容笛望着眼前这满身泥垢的少年,见他眼中光芒灼灼,竟不知如何应答,只得讪讪道:“下回……下回再唤你。”

盛园早已受不住那气味,远远缩在一角,更怕脚下布袋里的龙虾爬出,一脸警惕。听得阿浏之言,面上愁容愈深,显是忧心归家后被责。

慕容笛见状,又道:“二位若嫌这龙虾占地方,不如都与我?”她望着那几袋虾——盛泽渊今日捉得最多,看着文弱,不想捉虾倒是一把好手,这些带回去,阖家都能美餐一顿。

盛泽渊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到底舍不下这亲手捕来的猎物,迟疑道:“慕姑娘,可否……容我留几只,余下的都与你?”

盛园本因慕容笛愿收去龙虾而暗喜,闻言顿时黯然:“哥,你要这作甚?家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我自然是要养着。”此言一出,两位姑娘俱是一怔。

“养……养小龙虾?”慕容笛愕然确认。

“嗯,瞧着怪可爱的。”盛泽渊说罢,目光又落向慕容笛。慕容笛心下无奈——头一回听说有人将龙虾当宠物养,却也不再多想,左右余下的都归她,今夜能饱餐一顿,便比什么都强。

马车行至慕容笛家门,盛泽渊忽问:“慕姑娘,休沐之日,你们可有什么消遣?”

“同窗多在家中歇息,我大抵在城里寻些活计。”

“寻活计?”盛泽渊一脸不解,“可有趣么?我能一同去么?”

慕容笛虽已习惯这位公子语出惊人,可望着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庞,仍耐心道:“寻活计,便是去铺子里打打杂,做些粗使活计。公子金尊玉贵,做不得这些。”

盛泽渊眸光一黯,掩不住失落:“那……下回有什么趣事,你再唤我便是。”

慕容笛应了一声,心下暗松:总算送走了这位公子。目光落向手中满满两袋龙虾,眼中唯有对美食的期待,丝毫未觉身后那张清俊面庞上,淡淡失落之色。

翌日清晨,盛泽渊早早便起了身,趿着鞋履直奔那白玉雕琢的圆缸前,俯身端详里头那几只小龙虾。它们蜷在缸底,偶尔挥动螯足,倒有几分憨态。他望着望着,思绪便飘远了——慕容笛昨日说的“寻活计”,究竟是怎样的活计?比捉虾还有趣么?……懊悔昨夜未曾问得仔细,连她在何处做工也不知晓,心头便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正出神间,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盛母不知何时立在那儿,正含笑望着他。

“母亲——”盛泽渊忙敛神行礼,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盛母看着他,又望了望缸里那几只小龙虾,莞尔道:“昨日便是去捉这几个小东西,才把衣裳滚成那般模样吧?这才去了学堂几日,竟变得这般贪玩了?”

盛泽渊垂首赔笑:“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往后注意。”

顿了顿,又忐忑问道:“昨日……儿子没回家宴,父亲可曾问起?”

盛母目光柔和,带着几分宠溺:“他只诧异,说你从不缺席家宴,昨日可是在学堂遇着了什么事。”盛泽渊忙道:“母亲,学堂的事……最好莫与父亲细说。那秦都学堂的日子,比皇家学堂有趣多了。若让父亲知晓,定要让我回去继续伴读——日日受父亲管教,还得看太后脸色,那样的日子,儿子实在是……熬得太苦了。”

盛母闻言,面上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她望着儿子那张年轻的面庞,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如何不知儿子的苦?

当年她从西域远嫁盛都,父亲本盼她能嫁入皇室,与那位隆安皇帝结为姻亲。谁知入盛都第一日,她便在迎候的队伍中,一眼望见了那位新科探花郎——盛华天,清隽如竹,翩翩公子。

她当即向隆安皇帝禀明心意,愿嫁盛家子。隆安皇帝并未为难,非但退回父亲事先送至宫中的祖传啼血红玉,更赐下一枚可自由出入宫禁的玉佩,成全了这桩姻缘。

盛泽渊出生后没几年,隆安皇帝便因积劳成疾,龙体日渐衰微。驾崩之前,他单独召见盛华天,亲口托付太子,授他为太子少师。彼时太子与泽渊同岁,先皇之意,不言自明——名为授业,实为托孤。

自那以后,盛华天便绝了仕途之念,一心一意只做天子的讲学之臣。而盛泽渊,自小便被送入宫中,做了太子的伴读。

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荣宠。可只有她和盛华天知道,先帝驾崩后,流言便如野草般疯长——当年先帝退还红玉一事,被传得面目全非;更有甚者,竟说盛泽渊是隆安皇帝的私生子。太后本就不满先帝将太子托付外人,何况那人还是她这个西域公主的驸马。太子登基后,太后对盛家的猜忌与试探,从未停歇。

幸而盛华天从此不入朝堂,只专心讲学。可盛泽渊却不得不日日陪在天子身边,时时忍受太后若有若无的打压。一言不慎,一行差池,便可能累及阖族。更煎熬的是,每当天子在学业上稍有懈怠,盛华天这个做师傅的,责罚的永远只能是自己儿子——那个跪在一旁的伴读。

这些年,盛母眼睁睁看着儿子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警惕,活得如履薄冰。直到今年早些时候,泽渊鼓起勇气提出想去秦都学堂。她没有犹豫,当即应允。

远离权力,便远离了危险。仕途得失,她早已看淡。只愿儿子能远离皇家是非,做个鲜衣怒马、自在快活的少年郎。

思绪收回,盛母敛去眼底复杂之色,温声道:“放心吧,你父亲整日忙着天子的事,不会多问。”

盛泽渊道:“还是要请父亲多保重身子。如今裕兴皇帝也快成年了,有自己的主见,父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费心了。”

盛母点点头,望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欢喜之色,眉眼间隐隐有了对未来的期待。她知道自己放手让他选择,是做对了。遂含笑转身,款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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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利弊
连载中扬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