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课毕,铃声一响,同窗们纷纷取出自家带来的食盒。课业虽紧,学堂虽设食舍,然往返既费时辰,亦需银钱,故多数人宁可从家中带饭。除三两人往食舍去,余者皆在座上用饭。盛泽渊初来不知此例,一时怔然,只抬眼望着旁人。
这正是堂中难得的闲适光景。不少人取了食盒,却径自朝一处聚去。盛泽渊原以为众人是要向他示好,抬眼却见他们围向邻座一位女同窗——正是晨间路上盛园招呼的那位。
当时在车中只见侧影,觉得身形清瘦,衣着似与府中丫鬟相类,未曾细看。此刻方留意到她虽衣衫简素,眉宇间却有一股坚毅之气,全无皇家贵女那般娇柔姿态。粗衣与清秀面容相映,竟别有一种神采。
众人已簇拥在她案前,一人笑道:“慕容笛,今日又带了什么好菜?快让我们尝尝!”
这般直率的讨要并未惹她不悦,只见她从案下取出一只小木桶,似是早有准备。众人顿时睁大了眼,目光热切,仿佛桶中盛着人间至味。这般眼神泽渊倒不陌生——往日众人瞧他时亦是如此,可此刻竟为着一桶寻常食物,反叫他越发好奇。府中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这究竟是什么,能引得众人这般眼馋?
慕容笛似已习以为常,含笑道:“晨起只带了菜籽油焖的土豆饭,分量少,实在不便分与诸位。不过这配菜倒是备足了——辣子生姜腌的萝卜,诸位若不嫌弃,可佐着主食吃,保管开胃。”
话音才落,众人忙将食盒递上前,唯恐落于人后。
盛泽渊却嗅到一股酸辛之气隐隐散开,略觉不适,仍端坐未动。他疑心自己听错——原以为是什么稀罕佳肴,却不过是腌萝卜。“不过是萝卜罢了。”他低声自语,却被身旁同窗听见。
“兄台可别小看这腌萝卜,”那人笑道,“平日里在家我可尝不着,独独慕容笛这儿能讨到些。这是她娘亲的独门手艺,外人求都求不来。你可要试试?”说着便举箸欲夹与他。
盛泽渊摇头婉拒——那气味实在冲鼻。然这酸辣气息却勾得腹中微鸣,方才上一上午课,此时确有些饿了。正此时,盛园走了过来:“哥,我们去食舍用饭吧。”泽渊颔首,随她出了学堂。
路上盛泽渊问:“平日你也在此用饭?”盛园点头:“是呀,通常自带食盒。今日因要陪你,便未准备,索性一同去食舍。”
“你……也吃那些?”盛泽渊问。“自然,”盛园眼里含笑,“慕容笛带的菜可好吃了。真不知她母亲怎么这般好手艺,我都想请她来府里当厨娘呢。”
盛泽渊今日已非头一回暗叹——连自幼尝遍珍馐的表妹都称赞不已,这滋味该有多妙?可那气味实在烈了些,方才他险些受不住。
盛园见他神色,摇头笑道:“好啦哥哥,往后你慢慢便惯了。”
盛泽渊望向盛园,心中暗讶:这真是他记忆中那个心高气傲、不食人间烟火的表妹么?
用饭时,盛泽渊又问:“晨间你招呼的那位姑娘,方才就坐我邻座。我看堂中众人都很亲近她,她可有何特别之处?”盛园眼露讶色:“哥何时这般爱打听人家事了?竟对一位姑娘如此好奇。”
“不过觉得与寻常所见女子不同,随口一问罢了。”泽渊垂目淡声道。
“原是如此……”盛园略顿了顿,“她家似乎也经营镖局,只是规模甚小,生意应当清淡。衣裳总见那几件,看得出是旧衣。但堂中同窗都极喜欢她——常带大伙体验秦都里不同的趣事,又总慷慨分食,更重义气。就说去年上学时,她曾替同窗刘偲代写诗文功课。刘偲家中经商,家境富裕,一次便给三百文酬劳。
翌日刘偲抱恙未至学堂,偏巧我们学堂才子江柳那几日心神不宁,竟忘了带诗文作业。诗文课夫子最严,罚得也重。眼看夫子将至,江柳快要受罚,慕容笛却从身后递来一本已写好的诗文,这才替他解了围。江柳可是我们堂中翘楚,平日只埋头学问,各科皆优,却从不与人亲近。那事之后,他倒独与慕容笛往来,平日也只同她说话。”
盛泽渊静静听着,渐觉兴味盎然。盛园瞧他神色,抿嘴一笑:“好了哥哥,往后你自会知晓。总之这儿的日子,可比家里有趣多了。”泽渊深以为然——才来半日,已觉与往日迥异。他对往后岁月,悄然生出一分学堂日子在紧凑与平淡间悄然滑过。
盛泽渊入学已有两旬,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规矩。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与踏实,反教他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逢休沐前一日,午后夫子授完最后一课,堂中同窗不约而同聚在一处。
“课业暂了,咱们寻个去处松散松散?”有人提议。
“街市都逛腻了,可有什么新鲜的?”一位女同窗接话。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慕容笛——不知何时,盛泽渊也凑了过来。堂中人都晓得,慕容笛与那些久居秦都的商户子弟不同,她自幼随父走镖,秦都街巷自是熟稔,便是城外山水,也了然于胸。每回同窗想寻新奇去处,总由她引路。慕容笛心领神会,笑道:“既都想寻些不一样的,我便带你们去个有趣的地方。”众人纷纷颔首,眼中满是欣羡与期待。
“盛大公子,你也去么?”众人见盛泽渊也在其中,不由讶然。
“想去,”盛泽渊望向慕容笛,眼中既有期盼,又恐被拒,“可以么?”
慕容笛一怔。前几日她带腌萝卜来时,曾见盛泽渊微微蹙眉,虽未露嫌恶,却让她心下有些不快——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过不惯寻常日子。往日若见人如此神情,她早便将其归入“不好相与、莫要招惹”之列。可眼前这人,那一双眸子澄澈得好似未染尘俗,清俊面庞白净如玉,教人难以冷脸相对。
“可以。”旁人催促声中,慕容笛回过神,“都是同窗,自然可以。”
盛泽渊眼中漾开掩不住的笑意——这是他头一回赴宫闱与府邸之外的聚会,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早让他忘了今日原是家宴之期。
“江柳,你去不去?”慕容笛转身望向角落那位方合上书卷、正欲起身的少年。
“好。”江柳颔首,语声依旧淡然,眼底却似有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