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笛即将迎来学堂的第三年。前两年光阴如流水般平稳淌过,既无惊涛骇浪,亦无特别执念。
日子今日复明日,她按部就班地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数术课让她觉得尤为艰难,旁人得心应手,她却每每提笔茫然。偏生此科成绩关乎年末考评,每次将成绩单带回家里,都免不了一场训诫。只能多加努力,使数术课的成绩不至太过难看,家中也便少些鸡飞狗跳。生活就如这般,平静得近乎寡淡。
慕容笛的父亲慕容复原是个寻常押镖人,早年以赶车马为生,吃尽了风餐露宿之苦。待慕容笛童年时,总算攒下家底开了间小镖局,日子方见起色。
慕容笛在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一位姐姐,下有一个弟弟。当旁人还在为温饱发愁,早早让子女操持生计时,慕容复却将三个孩子都送进了学堂。
邻里闲话时总说,慕容家的儿子求学考功名倒也罢了,两个姑娘不在家习女红贴补家用,成何体统?慕容复却充耳不闻,执意将大女儿送进医堂,二女儿送入学堂。
在学堂这般地方,多是富家子弟方能就读。照常理,慕容笛这般出身难免遭人轻鄙,幸而此处只论学问,不分门第。
出乎意料的是,这姑娘虽衣着朴素——家中拮据,五口人挤在镖局里间,寝处仅以布幔相隔,沐浴更衣皆是不便——却因行事低调、待人诚恳,在讲究排场攀比的环境中反而显得特别。同窗们非但不排斥她,反倒因她踏实重义而乐意亲近。
学堂的成绩较量在最后一年尤为激烈,人人都想跻身天字班。这天字班非同小可,关乎结业后能否进入与皇室关系密切的秦都第一世家——戚风家族麾下的各类产业,无论是医堂、镖局,还是当铺、酒肆,皆是人向往之的去处。从某种意义而言,秦都学堂本就是为戚家选拔人才而设。
慕容笛的姐姐慕容云前些年因医术出众已进入戚家医堂,更与戚风麾下的武领岐铭相识。二人喜结连理,如今已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取名岐柠。
慕容笛也一心要考入戚家镖局,为家门争光,然则首要须得进入天字班。可恨她那数术课始终不见起色,两年来仅能勉强及格。
年前学期末归家,慕容复见女儿垂头丧气,心知定是学堂考评又不理想。饭桌上难免数落几句,又说起押镖艰辛,几经生死才挣下如今家业。
慕容笛默默听着,无言以辩。父亲的辛劳她看在眼里,何尝不想光耀门楣?可偏偏在数术一课上似是天资未开,纵使焚膏继晷仍不得要领。有时想寻个先生私下指点,然则女子入学已属不易,家中开销甚巨,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如今已是学堂晋升的最后一年。新学期伊始,本该神采焕发的慕容笛,眉宇间却凝着挥不去的倦色。整个假期她皆在家中帮着押镖卸货——镖局人手本就不足,里外事务皆由父亲一人操持,她与年岁尚幼的弟弟便也成了不可或缺的帮手。
学业之事更添烦忧。数术课业若再无起色,怕是真要与天字班无缘了。慕容笛边思忖边赶路,从家到学堂路途颇远,她满心盘算着该如何精进课业,竟未留意身后渐近的车马声。
那是一辆极为华贵的青篷马车,随从皆着锦服,正是秦都盛家的排场。路人纷纷退至道旁躬身礼让,低语议论着这般气象唯有盛家方能拥有。
盛家随从阿浏连唤数声“姑娘请借道,”慕容笛却仍沉浸于思绪之中。直至一旁老者轻声提醒,她方蓦然回神,转身只见马车已近在咫尺,整条长街不知何时已肃清两侧。她连忙侧身退至路旁。
马车上,马上就转到新学堂的盛泽渊心情愉悦不少。他早已倦了府中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周遭人总是那般阿谀逢迎,言语神态无不相似。日子过得索然无味。
即便入了皇家学堂,那些世家子弟总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终日攀比门第高低、消遣雅俗。盛泽渊面上虽常含笑,心底却一日较一日更觉无趣。
盛母原盼着儿子能做太子伴读,可见他眉间总凝着郁郁之色,终究心软。待泽渊提出想去秦都学堂瞧瞧,她便也顺着劝说盛老爷:容他去外边历练一年,见识些不同的世面,或能收了心,安安稳稳留在父母身边。
头一日上学,因路径不熟,盛泽渊便与表妹盛园及张家小姐同车而行。盛园不解:“表哥为何放着皇家学堂与太子伴读的前程不要,偏来这鱼龙混杂的私学?”
盛泽渊只笑说:“想见见不同的光景罢了。”张家小姐心中暗喜——官家女子本不得入宫中学堂,如今却能与盛泽渊在秦都学堂同窗共读,自是欢喜。只是家风谨严,她半分不露,一路端坐对面,除几句寒暄外,再无多言。幸有盛园在中间说笑不停,倒也不显拘谨。
行至半途,马车停顿,听到周遭人议论纷纷,盛园忽从帘隙瞥见慕容笛,忙唤马车停住,掀帘笑道:“慕容笛,许久不见,可要一同乘车往学堂去?”
张家小姐亦温声附和:“正是,慕二小姐不如上来歇歇脚?”
慕容笛刚才还神情慌张,怕惊扰了哪家官家少爷的马车。看到是学堂同窗盛园松了口气。从家到学堂需走一个时辰,日日走到时已乏得很。
她知这不过是同窗客套,自己出身寻常,素来谨守分寸,从不敢逾越;骨子里那点清傲,也不许自己显得怯弱。遂含笑摇头:“不必了,前头便到了。”
目光无意间掠过车内,却见一位少年端坐其间,眉目清朗,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明净,虽一身贵气,眼神却干净得少见。慕容笛心尖微微一颤,面上仍是从容,与二人别过,便立在道旁目送马车远去。
盛泽渊见窗外景象与皇家大不相同,便问盛园:“你素来不爱与寻常门户往来,今日怎主动邀人同车?”盛园挑眉:“哥哥当我这般势利不成?我不过厌烦旁人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另有所图。但慕容笛……她不一样。”
“瞧来与寻常女子无甚分别,何处不一样了?”盛泽渊倒生出几分兴致。他与盛园自幼一处长大,深知这表妹心高气傲,向来只钦慕磊落自强之人,最厌谄媚怯懦。能得她另眼相看的,必有缘故。
一旁张家小姐虽神色未改,眼中却掠过一丝淡影。盛园察觉,便转开话头:“再特别也不过是寻常姑娘,哪及张家姐姐这般仪态端方?表哥你说可是?”
盛泽渊瞧了张家小姐一眼,顺着笑道:“自然,寻常女子怎堪与张小姐相较。”张家小姐颊边微红,低声嗔道:“你们二人,休要拿我说笑。”
言语间,马车已缓缓停在了学堂门前。盛园与张家小姐随盛泽渊步入秦都学堂。盛家少爷将至之事,众人早有耳闻——这位出身秦都世家的长公子,母亲乃是西域汀淓公主,父亲官拜天子少师,三代皆在朝为职。其祖父更为先帝丞相,门第显赫至极。盛老爷虽无心揽权,仅任虚衔少师,然登门求教之人依旧络绎不绝。当今天子与泽渊年岁相仿,阅历尚浅,诸多朝务常需请教盛家。当年先帝亲点为太子少师,名为授业,实为托孤,可见信重之深。即便富甲一方的戚家,在盛氏面前亦需礼让三分。外人逢盛家无不逢迎,盛泽渊自幼便常随父母出入宫宴,早已厌倦虚与委蛇,只求暂离纷扰,换一处清净所在。至于日后是否入仕、是否入宫伴读,皆是后话。
学堂中人虽知将有新同窗到来,却未料竟是盛家公子,不由暗自唏嘘:竟舍却触手可及的皇家前程,来此与他们共处。
秦都学堂门生大多为经考选而入的平民或商贾子弟,既无显赫门第,亦乏通达人脉。若能自天子班卒业,得以进入皇家辖下的戚家镖局,于他们而言便是极好的出路。虽不能入朝为官,然能在与皇室相关的商事中一展抱负,亦不负平生所学。更难得的是,秦都学堂乃秦都唯一收纳女子读书之所,堂中不论男女,只论学业高下。于官家闺秀或开明商贾之女,此处实为最好的去处。
故众人对盛泽渊的到来,除初时的讶然,便再无多余举动——各人皆悬心于今岁卒业后能否升入天子班,至于这位前来体验世情的贵胄公子,不过是一位镀金同窗罢了,与己并无干系。人人只顾埋头学问,唯愿将来能在戚家镖局谋得一席之地,开拓自己的天地。
盛泽渊初入学堂时,尚忧心此处亦如家中宫闱,周遭尽是趋附逢迎之辈。起初确有同窗投来异样目光,然数日过后,他便察觉此地众人只关切考核能否过关,只钦慕学业优异之人。至于家世煊赫如他,不过被视作偶来体验民间生活的公子,加之盛泽渊行事低调,同窗们从最初的好奇渐归于平常。
盛泽渊心中暗喜——终于寻得一处迥异之境,不必时时感受众人瞩目,不必觉得处处有人窥探私隐,更无沿途求荐之人、案头积压的名帖。在此地,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亦如寻常人一般,上学下学,安静用饭读书,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归属。
学堂首日,盛泽渊随盛园在后排落座。夫子略略介绍新同窗后,便继续授课。今年已是学堂最后一年,众人听得格外专注。盛泽渊环视四周,唇角微扬,随后翻开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