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四处悄然,那月光也如鬼魅般攀上窗台,溜入屋内,忽然,雀鸟飞起,远处传来乌鸦的嘶鸣声。
李洵睡觉一向不安稳,鸟在树梢扑腾着翅膀,闹的人不得安宁,李旭也就醒了过来,他迷糊着睁开眼,月色朦胧,隐约中,像蒙了一片血色。
风过,乌云至,半片月光被遮住,模糊黑影悄无声息的向床边靠近。
一道寒光在夜中闪过,顿时,李洵心中警铃大作,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的翻身,重重的摔在地上,李洵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迅速起身,他就是死,也得死个瞑目。
刺客全身裹的严实,唯有一双凶狠的眸子露在外面,但绣春刀毫不避讳的插在李洵刚刚躺着的位置。李洵先是愣住,然后喊道:“绣春刀?你是锦衣卫!”
刺客被戳穿身份,当即勃然大怒,提刀再次砍向李洵。
李洵虽然见惯了宫里争斗的伎俩,当也从来没见识过刀直冲着自己的脖子来的场面,他想逃,却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好巧不巧,这一刀也随着他一跪砍偏了,只削了他两缕发丝。
浓厚的血腥味擦过李洵的鼻尖,李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连滚带爬的爬向门口。
守夜的宫人蹲在门口,正抱着膝盖打盹儿。一阵疾风呼啸而过,他看见端王衣着凌乱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持刀的刺客。
宫人先是吓了一跳,脑子里冒出感觉跑开的念头,但他的双腿在此刻不为所动,也不知道是谁递给他的忠诚,他竟然跨步朝着刺客追去,大声呼喊着护卫。
听到有刺客,众宫人纷纷冲了进来。刺客眼见人多了起来,刺杀无望,转身撤退。
贴身伺候的宫女赶忙上前为李洵披上衣服,手忙脚乱的将人扶进去。直到后半夜,院子安静下来。
经此遭遇,李洵也无法安心入睡了。李洵呆呆望着窗外,他不愿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绣春刀也是什么人能轻易拿到的,究竟是父皇,还是新君?
李洵自知命比纸薄,不配觊觎皇位,可他也从未肖想过皇位,何至于要赶尽杀绝?李旭呼吸急促起来,仿佛是在溺毙在水中,明明不是腊月寒冬,却觉得四肢冰冷麻木。
端王在自己的府邸遭遇刺杀的消息,第二日就被人散播了出去,端王李洵称病,躲在府里。
“顾大人,可曾听说端王殿下遭到刺杀的消息?”有人说道。
顾绥安当然知道,只是时间紧迫,他派出去探查的人还没带回来消息。
“我已知晓此事,”顾绥安说,“早已派人去追查。”
“大人,下官听说,这刺客拿的是绣春刀啊。”
顾绥安看去,出头的是户部主事,姓张,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人似乎与睿王的人来往密切。
见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盯着自己,户部税课清吏司主事紧张的咽了口吐沫,此话一出他便明白自己是站在刀尖上了,“臣也只是听说而已,无知者无罪,指挥使大人勿怪,顾大人勿怪。”
他的确不知道绣春刀一事,今早他也派人去过端王,若真是绣春刀,那就是端王扯了谎。顾绥安脸上依旧温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主事硬着头皮说:“这绣春刀可是锦衣卫的东西,那贼人怎会手持绣春刀.......”
新帝再傻也该听出来了,这户部主事明里暗里是在说是他李旭指使锦衣卫刺杀手足兄弟,他下意识看向顾绥安。
顾绥安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朝着张主事继续说,“户部税课清吏司主事。”
他冷笑一声。
张主事冷汗已经冒出来了,双腿打着抖,“下官在。”
顾绥安一身绯色袍服,青领缘,中单白胜雪,胸前双鹤踏云无不彰显尊贵,腰间赤色,白色两色丝绢,上缘朱红,下缘青绿。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主事,面色虽冷却并无怒容,“看来你的消息,倒是比我的耳目更先一步啊,本官尚未听说刺杀与锦衣卫相干,你又如何得知!”
顾绥安声音不大,听着像是有几分温和,没有刻意的营造威严,可落在下头的人的耳朵里,却极具威慑力,“你若都知晓,不如本官向你请教,端王何时遭遇刺杀?刺客是谁?又受何人指使!”
顾绥安声音不再温润,一连串的质问咄咄逼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人拖出去审问。
张主事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腿一软,扑嗵一声跪了下来,“下官一时糊涂.......下官也只是听了几句闲话,还望皇上,顾大人饶恕下官!”
“大人息怒,”晏书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发抖的张主事,心知此时不能让顾绥安发作,于是他上前说道,“‘张主事不过是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大人不必动怒,当务之急,是追查真凶。”
顾绥安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目光落在张主事身上,“'听说一词,最是误国,还望张,主事日后莫要再犯。”
“是.....是......”张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应声道。
这场闹剧在张主事的认错中结束。
“陛下,臣有本启奏。”
李旭微微坐直了身子,抬手说道:“准。”
“山阳城外北部荒山后头,常有流寇霸道横行,凡是路过的,都要缴纳财务,否则流寇便动辄杀人,路过百姓深受其扰,苦不堪言,就连山阳军队都偶受其扰。”
庄崇礼问道:“这事已经过了多久了?山阳竟还没解决匪患!”
“流寇已有规模,其匪势已成,所持兵甲堪比军队,隐隐有攻打山阳之势。”
庄崇礼本是个暴躁的性子,他冲着那人唾沫横飞,“山匪祸患至此,山阳知州和本地卫所军报何在!非要等到寇匪临城,才来禀报!”
李旭眼见着庄崇礼要将这些人劈头盖脸训一顿,急忙打断,“庄老莫急。”
庄崇礼才觉失言,他脸上还是刚刚发作的通红,青筋还没褪去,庄崇礼瞪了那人一眼,才向李旭道:“陛下,臣失言.......”
李旭道:“无妨,只是,由谁来去镇压流寇,朕心中未有合适的人选,”李旭越过几个想要开口的臣子,看向顾绥安,“老师可有人选?”
顾绥安心中已经盘算好了人选,他说:“臣的确有一合适的人,不知陛下意如何。”
“顾太傅中意的何人?”
顾绥安说道,“京卫指挥使沈未明。”
被点名的沈未明咻然抬头看向高堂上,漆黑的眸子不明意味的看着顾绥安。
顾绥安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目光,他隔着官员远远看去,那人眼中却没有感激之情,顾绥安嘴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像是春日刚破冰的溪水,眼中含春,不过仅有一瞬,很快就移向了别处,仿佛这份举荐不过随手抛去的寻常物品而已。
“不可!”兵部尚书邹乐说,“京营戍守皇城,怎可随意调动,应调遣边兵,平流寇。”
一直未出声的关敬棠也在此时说道:“顾大人到底年轻,思虑不周啊,老臣也认为不妥当。”
“调遣边军?”顾绥安被呛了一口也不恼,“边境战事不断,如何能抽出一支军队来平流寇?更何况只是平流寇而已,还用不着边军。”
关敬棠继续说道:“天子亲卫,岂可轻出?”
顾绥安不看他,而是对着李旭说:“常闻指使挥使沈未明对流寇多有研究,可命其为援剿总兵官,领一支精锐前往山阳,助当地军队剿灭流寇。”
李旭不会拒绝顾绥安的提议,他说:“那就依老师所言。”
皇帝都这么说了,关敬棠也没好再出声,他只在心里骂顾绥安独断专行。
天色时晴时阴,叫人捉摸不定。远处无端起风,吹着路过的人的衣角翻飞。
顾绥安与晏书回并排走着,却是默默无言。
“为何是他?”晏书回突然问道。
顾绥安回答道:“因为他擅长对付流寇。”
晏书回手中折扇啪得一声打开,他挡住半边脸,压低声音说道:“怕不止是因为这个吧。”
顾绥安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不错,还因为五军都督左都督,关敬棠。”
关敬棠一把老骨头,心里面揣着些谋算,总亲近皇室宗亲。
晏书回一挑眉,眼角无意识的向上扬,那皮上漂亮的黑痣也随之挑动,“哦?这是要架空那个老东西?”
“顾大人,”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顾绥安看向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姜和。
姜和弓着腰,手里的拂尘轻飘飘的搭在袖肘处,他行礼道:“皇上请您过去。”
顾绥安先是同友人告了别,随后与姜公公前往御书房。
“庄首辅,同在内阁做事,无论是先皇,还是咱们的皇帝,都如此重用那姓顾的,”五军都督左都关敬棠眼里瞧着顾绥安又被皇上单独叫走,忍不住咂舌道,“我都替你不平啊。”
庄崇礼不屑的说道:“皇帝信任他,那必定是姓顾的有过人之处,我何必忿忿不平?”接着,他话锋一转,“若是他笼络权势,拉党结派,我自不会姑息!”
说着,他快步先行,将关敬棠撇在身后。
“臣顾绥安,参加陛下,”顾绥安规规矩矩的行礼道。
李旭一见顾绥安来了,眼中冒着光,他从案上跑下来,笑吟吟的将人扶起,“朕早就说过啦,没其他人在的时候,老师不必拘礼。”
顾绥安也噙着笑意,嘴上却不离正事,“陛下有何要事?”
李旭喊人为顾太傅沏了茶,才开口说道:“老师,朕叫锦衣卫指挥使去查锦衣卫中可有人丢了刀。”
顾绥安满意的说:“是该从这里开始调查。”
听到老师的认同,李旭神色却有些失落,他捏了捏衣袖,“我绝无残害二哥之心,今日朝上,我也明白那些人是想说朕恐皇位不稳,心生歹意,才叫锦衣卫去刺杀二哥。”
“陛下,”顾绥安温声喊道,他声音柔和,如沐春风,开口便叫人心神安宁,“陛下为何会如此想?”
李旭看着顾绥安,声音听起来沉闷而难过,“因为锦衣卫只听我的。”
顾绥安哄道:“只要陛下心中无愧,剩下的交给臣就好了。”
像是想起什么,李旭问道:“那会是父皇吗?”
“不会,”顾绥安立刻否认道,他想到了一个人,但尚且没有证据指向那个人。
“臣今早听说端王遭到刺杀,便立刻派人前去追查,端王所言并无秀春刀一事,”顾绥安循循诱导,“那些闲言碎语也并无绣春刀的影子。”
李旭恍然大悟:"那张主事说漏了嘴!"
顾绥安顺口说道:“陛下英明,端王瞒下了绣春刀的细节,我想,或许他是在避免你被人猜忌。”
到底是少年人,李旭全然没有刚才失落的样子,他居然有点高兴,“二哥是想保护我吗?”
顾绥安说:“也许是吧。”
“那为何老师不处置张主事?”李旭问道。
顾绥安将其中利害分析给他听,“若我急于处置他,就有人要怀疑刺杀是你所为,而我是要维护你,才要处理张主事,坐实了刺客是锦衣卫,离间你与端王的计谋离成功也就不远了。”
说到这里,顾绥安叹了口气,他揉揉眉心,“陛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陛下可知这渔翁是谁?”
李旭犹豫不决,他想不到谁会这么做。
顾绥安说,“先帝丧期已过,按理来说,睿王本应速速离开,可他到今日还呆在京城,可见其居心叵测,我猜测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李旭迟疑道:“真的是他做的吗?可皇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能确定,但他肯定有所行动,”顾绥安舒展了脸上的愁容,他端起茶,用茶盖徐徐拂去嫩绿的茶叶,他开口,声音像新春的雪落在掌心,柔和,却带着一丝凉意,“为了皇位,血亲相争是常事,陛下今为兄弟之情所困,是仁心,而非君道。”
“君王之仁慈,是为江山稳固,天下太平,黎民安居乐业,而非为手足仁慈。”
那温润的嗓子说出来的话却极其残忍,“为了稳固江山,纵使骨肉至亲,一旦势成水火,皇权面前亦无退路,望陛下早悟此理。”
顾绥安将温热的茶轻轻推至少年君主的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神情,“此事之后,陛下就下旨,赐端王封地,远离京城,无诏不得擅离封地。”
“臣只愿陛下心中无愧,”此时顾绥安不再把眼前的人当作学生,而是他所臣服的君王,“剩下的,交给臣便好。”
“好,”李旭应道,他思索了许久,认真的说道:“老师,我会永远信任你的。”
顾绥安并未将这轻许的诺言放下心上,然而对上那份诚挚而热烈的眸光,他心头也多了一丝暖意。
顾绥安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深深的刻印在对方心头,但至少他还在,顾绥安笑了起来,“臣多谢陛下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