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弃子

京城街道东边的是整条街人最多的,也是集市最密集,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普洱的醇香,胭脂铺子的脂粉香气,与人声的喧闹,交错在一起,街头茶楼倒是清一色的茶香。

春茗居门前,睿王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他今天换了一身常服,虽然朴素却难掩贵气,偶尔也有人注目,却不敢多看几眼,生怕得罪了哪家贵人。

也不怪旁人不识得睿王李丰,他常年呆在封地,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有时连除夕都不回来一趟,只有这一次皇帝去世,才回来吊唁。

转角阴暗处,有人背靠着墙壁,和身旁摆摊的人说笑着,手里拿着对方摊子上的货物,眼睛时不时的瞄向茶楼,见人消失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人流跟了上去。

睿王进了茶楼,与小厮交代了几句,便倚在柜前。

小厮跑到厨后,叫来了从茶楼的老板。堂前几人忍不住侧目,看看是谁家贵人,劳春茗居薛老板亲自迎接,但他身边的仆从很快就站开来,挡住了茶客的视线。

老板从后堂出来,与睿王寒暄了几句,引着人,带着仆从上了二楼。

二楼人更少了些,多是雅间,比起外面的喧嚣,这里宁静雅致。

由薛老板亲自引路,请着睿王进了雅间,随后跟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随后就悄悄退了出去。

睿王看见熟悉的身影,“哟,这不是我侄儿嘛。”

李洵放下茶水,他皱着眉头看向来人,“皇叔约我来此,有何贵干?”

睿王摆了摆手,便拂衣落座,嘴上否认道:“本王可没有约你,只是闲逛时碰巧遇到了侄儿,多年不见,实在思念,便坐下来谈心而已。”

李洵心知他没什么好意,于是站起身,“皇叔念着侄儿,侄儿心领了,只是皇叔本该离京,却在宫外约见皇室宗亲,虽为血亲,不合规矩,既然无事,那恕侄儿不奉陪了。”

“别急着走嘛,”睿王慢悠悠的端起茶,随从立刻横着刀鞘挡住了去路,大有一副敢走就动手的摸样。

李洵停下脚步,他对恶意可太敏感了,他语气冰冷疏远,“皇叔这是何意?”

睿王无辜的摊开双手:“本王只是想同侄儿叙旧而已,难道侄儿也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吗?”

两人对面而坐,茶水雾气缭绕仿佛将两人隔绝在不同的空间里,对面的人似乎并不着急,闲情雅致的品着茶,时而提起政事,但都是一笑而过。

李洵垂着头,内心强忍的宁静,一点一点被消磨着。

窗外的喧嚣与此处的安静仿佛不在同一片天地之中,却也隔绝的李洵残存的理性,满腹怨恨竟不知向谁说。

他三缄其口的秘密,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的交代给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李洵说,“我昨晚遭到了锦衣卫的刺杀。”

说完这句话,他的内心是有些后悔的,但话已出口,哪还有收回的余地?

睿王眸子着闪过狡黠,他放下茶,说:“侄儿莫要乱说,锦衣卫怎么会刺杀皇嗣呢?”

李洵回忆道:“那刺客手里拿的是绣春刀,趁着夜色摸到了屋子里,若非我醒了,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说着,他神情中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睿王像是有意无意的提起寻常事,“听说顾太傅今早派人去过端王府,你怎不将绣春刀告诉他?”

他本以为李洵会怒火中烧,前去质问李旭呢,没想到他看着平庸,却擅长藏匿。

“告诉他?”李洵脸上逐渐神态扭曲,“有何证据?仅凭我一面致词吗?他们是同谋!刺杀不是父皇就是我三弟所为!锦衣卫只听命于他们。”

他心里或许觉得隐隐不对劲,但此时已经完全被愤怒与怨恨冲昏了头脑,甚至口不择言。

他大口喘着粗气,等到缓过来的时候,对方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李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要是那些话被有心人听了过去,后果不看设想。

李洵心里一阵慌乱,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引诱自己说出那些话的人,神色警惕,“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睿王像是妖魔画皮,“皇叔是在关心你,洵儿不必那么激动。”

他顿了顿,也装作疑惑的样子,丝毫指责李洵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啊,刺客竟然是锦衣卫,怎么会如此呢,”睿王打探着对方的反应,“侄儿可是看错了?”

李洵沉默半晌,“我不会看错绣春刀。”

睿王撑着下额,引诱着,“锦衣卫只听命于在位的皇帝,可你那已经即位的皇弟有什么不满呢?他已经得到了皇位,却不肯给自己的兄弟一条活路。”

李洵脸上再度爬上怒容,他死死咬着唇,盯着面前的人。

“或许他觉得,你有继位的可能,熙文帝年纪尚小,怎可稳固江山?朝中大臣多有不满,这些大臣里,说不定有人更属意你啊!”

睿王刻意压低了嗓音,“还有那顾绥安,他若想独揽大权,肯定要除掉你,说不定就是他教唆李旭。”

“这次你侥幸躲掉来刺杀,下一次你等来的,可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李洵瞪大了双眼,呼吸急促起来,拳头被他握得咔咔作响。

“也许他们为了让你永无翻身的可能,会假借封地的名义,将你撵出京城,就像当年的我一样,”睿王咬牙切齿的说道,“若非国丧,永不许回京!”

睿王从怀中摸出一只瓶子,递到李洵的手心中。

触及到瓷器的冰凉,李洵陡然惊醒,他猛地缩回手,别过头去,“还请皇叔不要揣测三弟和顾太傅。”

睿王冷笑着,趁着对面的人收回手之前,反手扣住,“李洵,是揣测还是事实你心里清楚!”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早就暴露了你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缓缓将白瓷瓶子推进李洵手里,感受到对方手里的紧张,睿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你忘了从前在皇宫了,那些人是怎么欺负你的吗,你就甘心任人宰割吗?”

李洵当然不甘心,他怎么可能会甘心!凭什么他生来就受人轻贱,凭什么?

睿王凑近,阴影随之笼罩了李洵半张脸,光影交杂,飘忽不定。

近在咫尺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钝刀,窜进他耳朵里,不容拒绝,反复而残忍的磋磨着他血淋淋的伤疤。

“你还记得那短命的大皇子李锦行是怎么把你踩在脚底下当狗一样羞辱的吗?李旭和李锦行生着相似的脸,你看着那张可憎的脸,你就不恨吗?”

李洵瞳孔皱缩,恨,当然恨,李锦行自诩母家高贵,从来不把他这个宫女之子当人看,所以李锦行死的时候,李洵庆祝了三天三夜,果然是苍天有眼啊。

“李旭同李锦行是亲兄弟,终成一路货色。”

李洵只觉得天地昏暗,地狱中伸出无数双手,撕扯着他,像是要将他撕碎,太监和宫女的嘲笑,李锦行虚伪的嘴脸,还有那李旭高高在上的施舍,父皇的默与无视,无一不成梦魇,他嗓子含着苦,一双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让他溺毙在梦中。

明知道对方在引诱着自己,李洵却十分清醒的沉沦,坠入深渊。

紧握的手逐渐放松,他再抬眼看向睿王时,双目猩红,竟然已是满眼杀意。

百尺楼台起于毫末,睿王话已至此,即使李洵没胆子给李旭下毒,也会在某天给李旭致命一击。

看到对方的神态,睿王觉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收起脸上悲悯的神情,“你昨夜遭到那样的刺杀,想必是身边的人无能,皇叔就将这几个人指给你,也好顾着你的安全。”

见李洵没有拒绝,睿王心知此事要成,于是说道:“侄儿可要想清楚了,莫要与伪善之人相伴。”

他指了指毒药,“此药成功与否,并不重要。”

“皇叔。”

睿王离开的脚步一顿,只听见背后的人说道,“你说了这么多,想要侄儿干什么呢。”

他心头闪过一丝惊讶,睿王回头看向李洵,那人眼中的痛苦早就消失不见了,被他藏匿起来,像是石子投进湖里,才掀起波澜,就很快归于平静。

只见他单手打开瓶子,凑过去嗅了嗅,“这里面装的是毒药,无色无味,很是难得。”

“你想让我毒杀李旭?”

李洵一向懦弱的脸上出现了嘲讽之色,“可能吗?”

皇帝的吃食十分严格,不是说下毒就下毒的,更何况,送到皇帝面前,还要经过他人试过,要是轻易就下毒成功了,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岂非转瞬之间。

李洵慢慢走到睿王跟前,他抬起脸,神色可怜,“都道二皇子李洵性子懦弱,人人可欺,皇叔居然觉得我有胆子下毒?”

睿王脸上不动声色,“这么说来,你是不愿?”

李洵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皇叔怎么就知道,我甘不甘心在封地窝囊一辈子?”

他露出少年独有的笑容,将毒药重新还回睿王手中,“您说此药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如此看来侄儿只是一枚弃子,可是侄儿想活命,亦不想苟且偷生,求皇叔垂怜。”

李洵那伪装的楚楚可怜的神情让睿王不由得愣了一下。

睿王收起毒药,“你想要怎么样?”

李洵说道:“不管刺客是不是锦衣卫,顾绥安为保学生清誉,一定会把锦衣卫从刺杀中摘干净,事后,再把我送去封地。”

“若我在半路上死了,或是再次遇到刺杀呢?”

李洵狞笑着,“那他顾绥安所为,皆是因李旭容不下我的欲盖弥章。”

睿王心头一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他没法将眼前人当做一个孩童了。

李洵推开一步,“皇叔顾及侄儿性命,侄儿自然不愿拒绝皇叔美意,这三人,我就留下了,侄儿告退。”

睿王手掌摩挲着毒药,半晌,他收回毒药。

“殿下.....”

睿王扬起嘴角,“看来我低估了这个侄子,也罢,虽在我预料之外,李洵却依旧为我们所用。”

他扭头对着属下吩咐道,“该做的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准备一下,明日动身离京。”

李洵几乎是赶着回府的,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几个人被他丢在了院外。

他将所有下人都撵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李洵背靠了门板,缓缓瘫坐在地上,他手中的冷满打湿了衣角,恐惧如潮水一般涌过来,但与此同时,他心头多了丝莫名的兴奋。

“大人您让我盯着睿王,今日他果然有所行动。”

“睿王他在东街茶楼见了端王,”苏临川汇报着,“两人先是离开了茶楼,睿王看起来心情不错,至于端王,属下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他去茶楼之前没有带着随从,离开时身后却跟着几个本是睿王身边的人,属下猜测,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

顾绥安正和幕僚商讨事务,他随口问道:“可有听到什么?”

苏临川认罪:“属下无能,茶楼附近都是睿王的人,属下等......不敢靠近,但属下看着那春茗居的老板亲自迎接睿王,想必两人早就相识。”

“查一查春茗居的老板,”顾绥安皱眉,对着苏临川嘱咐,“继续派人跟着睿王,记得小心行事,端王那边,也找人盯着吧。”

“是。”

“还有一事,”苏临川呈上一封信,“这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让属下转交给大人的。”

幕僚扬了扬眉,“我赢了?”

顾绥安接过密信,他没有急着打开密信,而是平静的嗯了一声。

被叫做方知有的幕僚撇了撇嘴,显然他对顾绥安的对于赌局的态度不满意,“不拆开看看怎么知道你输没输。”

顾绥安指尖捏着信纸,“我们谁都不会相信此事与锦衣卫毫无干系,对吗?”

方知有欣然说道:“自然是。”

顾绥安打开信,快速看完然后丢道方知有怀里,“指挥使说,锦衣卫内部确有异常,但尚不能定论。”

方只有看完,说:“还真是锦衣卫的问题。”

顾绥安拿回信,走到烛台前,火苗舔舐着纸张,一寸一寸的将它吞噬殆尽,“苏临川,告诉锦衣卫的人,继续查下去。”

“既然是锦衣卫所为,那就让他们坐实了这个名头,务必要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顾绥安说道,“就让端王明白,皇城容不下他。”

方知有似乎是不满这个提议:“那皇上的名声......”

顾绥安轻笑一声,没未置词。

斜阳打进窗户,先是爬上地板,慢慢的攀上烛台,最后停在那人纤细皙白的手指上,与雀跃的火舌重叠在一起。纸张烧尽,在顾绥安洁白无暇的指腹上留下一抹黑。

“沈未明不日就要离京前往山阳平寇,我们用沈总兵,来试锦衣卫中的'鬼',”顾绥安转过身来,笑意不达眼底。

方知有眼皮跳动背后无端窜起寒意,他从前只是觉得这人一身君子骨,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现在看来他这副脊梁更像是一把刀,不知道何时就割了别人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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