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依旧笼罩着整个皇城,压的每个人都踹不过气来,远处雷声轰鸣,时隐时现。
宫殿前,台阶下,众人躁动不安。
三皇子李旭领头在前,和众臣候在殿外,昭武帝将去,嫔妃们倒有几分真心的悲伤,哽咽成一片。
而众臣皆心怀鬼胎,不少人都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来回打探,试图在两个人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李旭心乱如麻,他知晓皇位会落在自己身上,但父皇的嘱咐让他心情尤为复杂,悲痛之余,他还有些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来老太监尖锐而又凄厉的嗓音,伴着隐隐雷声,犹如鬼泣。
“皇上驾崩!”
众人掩面痛泣,一片呜咽。直到顾绥安手持诏书,身后跟着王总管,这份伪装才被撕碎。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把急切的目光都投向从内殿里走出来的人。
顾绥安眼眶还红着,先帝逝去的悲痛还残存,他目光扫视了下方的人,最后落在三皇子李旭身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嗓音喑哑,却也不失庄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沉疴难起,自觉大限将至.......三皇子李旭,秉性聪睿,孝悌端方,今册立为太子,即皇帝位,封二皇子为端王,赐爵享禄,列爵宗室。”
“内阁大学士顾绥安,特授太傅,辅弼新君,以大学士顾绥安,内阁首辅庄崇礼,都察院左都督御史赵远,具列顾命之臣。”
“尔等当同心佐理,共扶社稷,永续太平.......”
宣旨毕,李旭三叩首,接过诏书,百官跪拜附旨。
顾绥安看着齐齐跪下的人影,只有一道身影迟了别人半拍,显得格外明显。他抿着唇,那人是昭武帝的弟弟,睿王。
“顾大人,”睿王站出来,他直挺着身子,声音里带着不甘,“本王有疑。”
“这诏书是否有误啊。”
顾绥安装作听不懂,问道:“睿王这是何意?这诏书可是陛下亲手所写,怎会有误?”
“三皇子年幼,皇兄怎么会将这大任交到一个稚子手中,”睿王环顾四周。
眼见群臣中也有些不支持三皇子李旭的,或有曾与其母族为敌的,正低声私语,他又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二皇子,心道这可真是窝囊。
于是他朗声道:“陛下为何不是将皇位交给年长几岁的二皇子啊?”
李旭听到这话,他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看向李洵。
李洵却错开目光,盯着面前的一块砖。
昭武帝将皇位给了李旭,不少目光都落在他李洵身上,想要从中窥探到几分野心,李洵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不想被这位多年不见的皇位提及。
李洵也并非没有野心,但他不能坐上那个位置,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即使是被人扶上帝位,也只能任人鱼肉。
他垂下眼眸一言不发,试图将自己置身事外,心里虽然恐惧,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里,李洵希望三弟即位不那么顺利,他才求得一丝慰藉。
顾绥安迎着睿王逼视的目光,心中怒意汹涌,先帝刚去,睿王就坐不住了。
他捏着圣旨的指尖已然发白,泛着青色,顾绥安声音冷寂,“先帝早已拟好圣旨搁置在锦盒内,今日才由王总管交至我手中,若睿王不信,大可与臣一同前往御书房,比对墨迹。”
“至于皇位传给谁,就不劳睿王费心了。”
顾绥安刻意咬着字眼,强调着今日无论是谁即位,也与他睿王无关。
“庄大人和赵大人德高望重,辅佐新君我自无异议,”睿王阴沉着脸,继续挑拨,“但你顾绥安才逾弱冠,何德何能抢在二位大人前头,总览事权,本王有理由怀疑.......”
他的话直指顾绥安,眼见挑拨二位皇子不成,便想着挑起顾、庄等,几位大臣之间的争斗,但唯有五军都督左都督关敬棠脸色微变,其余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三皇子年幼,朝廷政务皆由他人代过,谁能知道这皇权会落在谁的手里?”关敬棠意有所指的冷哼一声。
顾绥安是三皇子的老师,诏书特授太傅,其余人表面上是同列,但庄赵二人年事已高,实际上权力大部分却是落在了顾绥安的头上,睿王就是要借机陷顾绥安于众矢之的。
“先帝生前本就重用顾太傅,诏书怎么会有疑!”
顾绥安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人替自己反驳,他看过去,是晏书回。
“睿王,下官怎么听着,您不是在怀疑顾大人,”晏书回眯着眼睛,他语气轻缓,像是在说寻常闲事,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要害,“你是在质疑先帝,是也不是啊?”
睿王也不甘势弱,“你晏书回与顾绥安相识数年,又同朝为官,乃至交同盟,自然帮腔。”
晏书回还想说什么,顾绥安却开口打断了他,将睿王的怒火重新转移到自己的身上,“睿王殿下,臣想,您根本不在乎这诏书立何者为新帝,何者辅佐新君,而是.......”
顾绥安不疾不徐的说道:“您想亲自上位呢。”
这话可是将谋逆的帽子扣在了睿王的头上,睿王面色一僵,他可不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下这等大罪,也深知此时不是争口舌之快的时候,便冷哼道,“本王绝无此意,顾大人莫要污蔑本王。”
“那是自然,”顾绥安嘴角微微上扬,弯到一个恰好的弧度,这一次的交锋,是他赢了,“睿王殿下怎会有窃国的心思呢,是臣妄言,还请睿王莫要怪罪于我。”
窃国一词,像是触碰到睿王脑中的某根弦,他紧咬着牙,目眦欲裂。
顾绥安面色森寒,与睿王无声对峙着。
此时二人之间的气氛凝结到了极点。
李旭见二人争锋相对,便说道:“皇叔,侄儿知道皇叔忧心江山大事,但老师绝不会为谋一己私欲,而不顾江山社稷之人,还请皇叔放心。”
睿王不屑的看向李旭,“侄儿,你可别信错了人。”
顾绥安看向睿王,眸子里带着冷意,他薄唇微启,“睿王殿下,可还有疑。”
睿王眸子撇过周围,庄,赵几人心生不满,他再争论下去并无益处,睿王不情不愿,甚至可以说是咬牙切齿,“本王,没有疑问。”
说完,他恶狠狠的瞪了顾绥安一眼。
顾绥安浑然不觉,只把目光放在李旭身上。
入秋,新帝登基,定年号为熙文。
“那天,多亏了你,”顾绥安褪去官服,温润的面庞尽显疲惫之色,他卸下在官场上那副腔调,露出几分真容。他手中捏着酒杯,指腹来回蹭着杯口,许久才一饮而下。
顾绥安说的是新帝即位那天,晏书回替他说话的事。
晏书回轻笑道,“无妨,不过是开个口的说句话,更何况,我也没说什么。”
看着顾绥安一脸的疲惫,晏书回不免有些心疼,“皇上虽然年幼,但一些折子他自己还是能处理的,你不必事事代劳,别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累垮了,不是还有庄崇礼和赵远两个老头子吗?这么卖命干什么。”
顾绥安极少饮酒,不仅是因为酒品不好,易醉,也是因喝酒误事的例子太多了,因此他素日不喜饮酒。
不过是一杯酒下肚而已,顾绥安此刻眼睛竟有些迷离,“你也知道新帝年幼登基,皇位不稳,虽有文武百官,可这其中,总有人心怀鬼胎,欺上瞒下。”
“你说庄大人和赵大人?他们年事已高,怎能过度操劳。”
顾绥安饮酒后话变得多了起来,语言散漫,不复平日严谨,毫无平日里的君子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绥安又扯到睿王身上了,“睿王的反心昭然若揭,我总觉得造反是早晚的事,先帝临终前嘱咐我,要我早做准备。”
“你知道吗?”顾绥安好似清醒几分,他扶着桌子,像是在回答宴书回前面的话,声音压低了说道:“我中了毒。”
此话一出,夜风吹拂,窗外飞鸟,烛苗噼啪,都在这一刻凝滞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都若不可闻。
晏书回眼底的笑意凝在脸上,寸寸裂开,取而代之是不可置信,他把玩酒杯的手停下,手中的银酒杯逐渐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也浑然不觉。
他猛的起身,抓着顾绥安的肩膀,“什么毒?怎么来得,可找大夫看过,若你府上的大夫敲不出来,我替你找人。”
即使顾绥安酒品再差,此时也被晏书回的样子吓醒了,他反握住晏书回的手,喉咙微弱的滚动着,“无妨。”
晏书回抽回手,“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这怎么能叫无妨。”
“我自愿的,”顾绥安轻声说道,“到了时日,会有信人送来解药。”
晏书回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眉毛拧作一团:“你说什么?”
顾绥安被他这么瞧着,竟然有些心虚,他开口解释道:“先帝托孤于我,将大周全权交付于我,但他不敢保证我在权力的诱惑下,依旧忠心耿耿为新帝做事.......”
“所以他赏你毒药你就喝了?”晏书回简直匪夷所思,一双桃花眼气的直翻,“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吗?他怎么不赏给那几个老头子?朝廷重臣一人来一颗。”
顾绥安无奈道:“莫言胡说,你也知道他庄大人年近古稀。”
晏书回俊俏的脸第一次如此精彩,他索性不看顾绥安,手中折扇快速的摇着,最后那折扇缓缓停下了,挡住了他自己的脸,看不清神色。
“做官不过混口饭吃,你何必如此。”
沉默良久,晏书回也将酒桌上的酒全部饮尽,酒气浓烈,他嗤笑一声,“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顾兄不必相送。”
走到门口,晏书回望向顾绥安,胸中怒火灼烧着,千言万语都在唇齿之间。
顾绥安仰头看向晏书回,眼神决绝。
为不见饿殍遍野,为万世开太平,复顾府当年荣光。
所有的话都在淹没在这眼神中,哽在喉咙里,晏书回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再抬脸时,已是平日玩世不恭的公子,他不再回首,大步离开。
顾绥安走到窗边,目送晏书回离开,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前,夜色笼罩着稀散的灯火。
幕僚方只有住在顾府,与顾绥安商讨完吃了茶,早回屋歇下了,顾府大门落锁的咔嚓,护卫换班的低声交谈,下人偶尔洒扫,时有时无的声响,本就清冷的顾府显得跟更加孤寂。
顾绥安鲜少邀请同僚来府邸叙旧,常来的也只有晏书回。
明明白日里十分忙碌,顾绥安躺在黑暗中,疲惫分如潮水一般爬满四肢,神志却异常清醒。
青天白日里压在心底的缭乱思绪,还有晏书回离开时的神态,在这寂寥无人之处,开始翻腾。
朦胧月色漫过床前,顾绥安坐起身来,他理了理因为翻身而凌乱的头发,宽大的袖口从腕间滑落,反折在肘间,露出小腕处的红色小痣,卸去庄严而繁重的官服,只剩一副单薄却又□□的骨相。
他迎着月光缓缓闭上眼,睫毛极轻的颤抖着,先帝极为隐晦的告诫顺着耳廓爬了进来,一字一句,冰冷如铁。
“唯有绝对的忠诚......才能在君王身边立足。”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耳边萦绕,绝对的忠诚吗?
顾绥安苦涩一笑,他笑先帝疑心重重,却也笑自己蠢而不自知。晏书回前夜离开时那复杂的眼神,睿王殿前声声质疑,还有先帝那形同枯槁,按在他肩头上却如铁箍的手。
顾绥安慢慢突出一口气,只觉得肩上越来越重,皇权之下,他显得如此渺小,顾绥安何尝不明白好友登门造访的目的,他怎会不明白先帝临终前的试探?
大周山河飘摇,贪官污吏肆意横行,皇室宗亲觊觎皇位虎视眈眈,边境外敌时常来犯,先帝不堪重负而病逝,二皇子卑劣平庸实不能挑起大任,而他的学生,三皇子不过是孩童。
所以那天,宫殿中,千言万语都被他按下,只将那嘱咐与千万次试探后的信任铭刻在骨骼中。他没有退路了,当他心甘情愿喝下毒药时,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斩断了。
皇城外,千万黎民,万家灯火一幕一幕的浮现在他的脑子里,光影交织,恍惚间不似人间烟火,而是供奉着山河社稷的长明灯。
顾绥安倏然睁开眼,眸子倒映着虚无的月光,抬手干脆利落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的火辣是如此的真实,他觉得此刻自己无比清醒,又觉得自己沉沦,忠于君,忠于国。
先帝最后的依托,分明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是君王深思熟虑,考量后将大周几百年的国祚与万里河山交付的信任。
顾绥安缓缓吐息,他只求大周国祚绵长,天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