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四月底的春猎是开朝时便定下的。
原本的规矩是每代君主必须猎杀一只猛虎,以表今年将风调雨顺,民心安定,只是后来因太过危险才改为一头梅花鹿。
春猎时是要求文武百言皆要携家眷随行,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措不及防的裴沐舟淋了个透,春猎前一天他就开始味嗽发热。
好在百官对裴沐舟的孱弱多病早有领教,崇帝也准许他不必随行。
去不成春猎,裴沐舟也并不觉遗憾,总归是不会像往年一般平静渡过,去了也只会落的一个头疼。
夜深,裴沭舟依旧坐在桌前,炉上烹着茶,汩汩的向外冒着热气。
裴沭舟拢了下身上披着的外衫,这个时间点,崇帝应该已经回宫歇下了,不知那位要做的事成功了没有。
罢了,总归与他没有大干系。
裴沐舟咳了几声,拿起一册古籍,斜倚在桌边翻阅,资态放松。
翻阅半响,裴沐舟合上手中书,起身准备倒杯热茶,紧闷的窗却忽的打开来。
谢时晏利落的翻进房间,身上还有风的味道,他看了眼裴沐舟,又回身将窗关上,才走到桌边坐下。
“原来裴学士当真病了,我还以为您在躲清闲呢。”
裴沐舟面不改色的斟好茶,重新坐好,脊背挺直,像一株青竹。
“怎么。”裴沐舟喝了口茶,淡淡道:“公子所谋之事大功告成了?”
谢时晏意外的挑了桃眉,“是,皇帝已经连夜回宫,看来吓得不轻。”闻言,裴沐舟并没表示什么,只是按了按太阳穴,随口敷衍,“是吗。”
“上奏之事,公子可能要再等等。”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压根儿不可能去上朝。
“无妨,几个月都等来了,不在乎这几天,裴学士身体要紧。”
谢时晏说着,抬手想支着下颔,一滴鲜血却顺着他的衣袖滴落在桌上,殷红的颜色极为扎眼。
裴沐舟和谢时晏皆愣了下。
谢时晏轻轻“哎”了一声,“桌子脏了,真是不好意思。”他拨了下衣袖,手掌长的伤口横在他的小臂上,虽不深,却显得有些狰狞。
皱起眉,裴沐舟看着谢时晏,头更疼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谢时晏浑不在意的用手将桌上血抹掉,“只是往猎场里放进只老虎,来了出舍命救君的戏码。”
裴沐舟揉了揉眉心,闻到了空气中渐浓的血腥味,“为何不处理好再过来?”
谢时晏嗤笑一声,“不过小伤,再者,谁会注意我呢?”
“……”裴沐舟皱眉看他,万分糟心,片刻后,他认命的站起身,找伤药去了。
裴沐舟身体孱弱,房中常备各种用药,他端着一个楠木盒子回到桌边,打开盖子,从里面挑出个细长颈瓷瓶,是之前进宫不小心划伤,崇帝赐下的伤药。
谢时晏看着裴沭舟的动作,惊讶的挑了下眉。
裴沐舟向他扬了扬下颔,“手臂。”谢时晏下意识的收了下手,“不必了吧,裴……”
见他还要说废话,裴沐舟在心中道了声得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扯了过来。
谢时晏下意识的要挣出,却被裴沭舟掌心的温度凉回了神。
只这一顿,就让裴沐舟将他的衣袖捋了上去。
裴沐舟这时离近了才发现,谢时晏身上穿的不是夜行衣,而是一身墨黑的骑射装。
伤口被强迫着处理,谢时晏也无所谓了,“劳烦裴学士了。”裴沭舟没吭气,皱着眉,清洗他伤口上的尘砂.
谢时晏微抬着眼,细细打量起给他处理伤口的裴沐舟。
他身体应该是真的弱,面色苍白,透着病气,衬的眼瞳都比上次黑,但这都挡不住他天生的好皮相,清俊儒雅,眉眼如墨,一身的文卷气。
谢时晏看着他,突然对那些市井传言的出处起了丝好奇。
裴述舟拨开装瓶的塞盖,对谢时晏道:“你准备一下,有些疼。”谢时晏挑了下眉,“裴学士看我像怕疼的样子?”
闻言,裴沐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不再说话,手腕一倾,毫不吝啬的将小半瓶药粉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谢时晏嘴角一抽,肩臂的肌肉绷起,他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撑着笑容,一声不吭。
裴沐舟慢条思理的将珊带缠好,打了个蝴蝶结,“公子不必紧张,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你可以放松一点。”
谢时晏缓过那一瞬的刺激,闻听此言,看着那个蝴蝶结,笑容不变,心中暗骂:我紧张个屁,你头不疼了是吧?
裴沐舟收拾好桌面,坐回桌前,低低咳了几声,倒了冷掉的菜水,重新斟了杯热的,轻抿几口,把谢时晏看得嘴里又泛起苦 。
裴沐舟抬手按住太阳穴,恹恹的垂下了眼,谢时晏端详着他的脸色,“裴学士,你现在的脸比刚才还白,头疼了?”
裴沐舟放下手,低声道:“无碍。”
“折子等裴某病愈自会上奏,夜己深,公子请回吧。”
谢时晏站起身,点点头,道:“也罢,既然裴学士都明白,那我便不叨扰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古籍,“裴学士既头疼,就尽早休息吧。”裴沐舟轻轻抬眼,“不送。”
临走前,谢时晏还是不信邪,伸手捞过裴沐舟喝了两口就搁在手边的茶,仰面饮尽。
茶一入口,谢时晏的嘴角就绷了起来,舌尖都被苦得发麻。
缓了缓,谢时晏将杯子重重放下,道声“告辞。”便匆匆从窗户翻了出去。
房中只剩裴沐舟一人,他扫了眼再次紧闷的窗扇,拿回杯子,重新斟了茶,举到鼻前,闻了闻这早已习惯的清苦味道。
裴沐舟轻哼了一声,掩住轻勾的唇角,低声斥了一句。
“无法无天。”
裴沐舟在桌边坐了会,缓过头痛后,他起身熄了房中灯火,只留一盏豆大的烛火放在桌上。
裴沭舟坐到榻边,脱下外衫,只着中衣躺下了。
刚获得功多时,袁崧就一心一意要当个忠君忠国的忠臣,初入翰林院时,裴沐舟曾问他,“何为忠臣?”
那时,袁崧捧着暖子的小炉,端坐在煮茶的炉旁,听他如此问,眼里闪着光。
“那自然是忠于君主,不怕丢官、杀头,为人刚直,直言敢谏,还嫉恶如仇,表里如一,爱民如子。”
袁崧一点结巴也没有的吐出了这一长串词藻,曾听得裴沐舟皱眉。
“忠臣这么难当?”袁崧笑了,“世上没什么是好当的,我虚长你几岁,就托大称个长兄,你是今朝状员,前途无限,望你莫怕,做个忠君的志臣。”
画面像隔了层纱,渐渐远去。
裴述舟眼睫颤了下,缓缓睁开了眼。
桌上豆大的烛火默默燃烧,昏黄的灯光让房中不至于一片黑暗,窗外起风了,风声衬的房中格外沉寂。
裴沐舟无声无息的睁着眼,额角隐隐作痛,这般时间梦做的格外多,当年的他没有回答,如今,也不会有。
裴沐舟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最后挡手抵住眼皮,又囫囵睡了过去。
百里之外的九重宫阙中,崇帝还坐在养心殿中,桌案旁逝立着右相,修宇轩。
“陛下。”修宇轩端洋着崇帝的脸色,“夜深了,还是尽快休息吧。”
崇帝恹恹的点了点头,“今日真是凶险,如若不足那个孩子,朕就回不来了,那孩子是谁?”
“回陛下。”修字轩行了一礼,“那孩子是峻安候的第二子,名时晏。”“原来如此。”
“峻安候最边真是甚得联心,既懂朕心之所想,又数子有方,依修卿者,朕该给他什么赏赐?”
修宇轩笑了笑,虽年庚已近四十,但依旧是一派温雅端庄,潇潇君子的模样。
“听闻那孩子年已二十有五,但还未入仕,依臣拙见,他护驾有功,不如就封他个官职。”
闻言,崇帝点了点头,“不错,就这样办,那修卿觉得该封他什么?”“能得陛下青睐,便是封他个都督也不为过。”
崇帝想想,又摇头,“他年纪尚轻,若只因朕故,得如此高职,难免心浮气躁,便先只封卫督,与孙都督一同巡防京城,日后再提拔吧。”
修宇轩又行一礼,“臣惭愧,论周多,还要看陛下。”“如此办吧,"崇亲笑道:“现在就拒旨,明日发往峻安侯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