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那人指着柜台上的一件瓷器说:“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家古董店是家父从年轻一直经营到现在的,在下刚刚接手管理没多久,但是店里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进来的,不知阁下有何指教?”那人却不依不饶,声称这瓷器是宫中流出,要求掌柜的交代来源。掌柜的再次作揖,带着笑容问道:“这位爷要是相中了这件瓷器,您开个价就是,价格都好说。”只见那黑市老板没有一点耐心,掀了刚刚他喝茶的茶壶茶杯,大声喝道:“老子他妈问你这瓶子从哪儿来的?你瞎给我扯什么呢?”此时,店内店外也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随着围观的人群逐渐增多,那人越发嚣张。他提高了嗓门,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将它展开并高高举起,先是在四周看客面前展示了一番,而后才将其拿到掌柜的面前:“睁大了眼睛,好好儿瞅瞅,清室善后委员会的命令在此,不止这个瓶子,今儿个你们店里这些前清文物,老子全要拉走清点!我看谁敢要老子钱?”那张纸上确实清晰写着“清室善后委员会”几个大字,并有李委员长的亲笔签名。掌柜的对此委员会并不陌生,委员会成立于1924年,历来只负责清点宫中物品,而如今皇宫已然改为博物院,难道现在开始要对流落民间的文物进行收缴了吗?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只听远处传来了陈瑞云的声音。“这位兄弟,且先不要和生意人这样跋扈嘛。”他随小伙计及时赶来,掌柜的心中一宽,知道有救了。
对面带头的暴徒还不收起嚣张的气焰,指着他那张破纸上的清室善后委员会几个大字给陈瑞云看:“看你像个文化人儿,认字儿吗?认字儿你就别管闲事儿!”陈瑞云走到掌柜的身旁,给了掌柜的一个莫慌的眼色,他转身时长衫下摆扫过满地狼藉:“您这委员会我当然知道,清室善后委员会向警察厅递交最后一份清册。并和维持员交接后就宣布结束已经有两年多了。怎么您现在还打着他们的旗号收文物呢?而且您这张命令上仅有李委员长的个人签名,却没有加盖委员会的公章,怕是难以让人信服呀。几位兄台若真是委员会特派员,可否出示警厅签发的勘验令?”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卖糖人的张瘸子挤到前头,脖子上的铜哨子晃得叮当响:“就是!上个月东四牌楼收布匹税的还要盖厅长的大印呢!”那暴徒被陈瑞云的几句话问得乱了阵脚,加上张瘸子提出的事实做支撑,暴徒的眼神开始游离,动作变得僵硬,说话也结结巴巴了:“你…你等着!老子…老子去找李委员长跟你说!”这几个黑市暴徒眼看事情败露,想找个由头离开。陈瑞云也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但也不想让他们再回到这里施暴行骗。便说了句:“好啊,李委员长现在在苏州任职,有劳几位大老远请他来一趟了。”暴徒头目听明白了陈瑞云的言外之意,他知道陈瑞云有人脉而且认识李委员长,他瞪着陈瑞云哼了一声,对手下人喊了句:“我们走!”一群暴徒推搡开看热闹的众人,在人群中或嘲笑或起哄的声音里离开了古董店。
“瑞云兄见多识广,有胆识有智慧!在下实在佩服!”见到陈瑞云成功为他解围,掌柜的连连赞叹。“举手之劳而已,您谬赞了。今日我家夫人还在家等我们用晚饭,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一定再来照顾您生意。荆寰,快出来,跟我回家。”怪不得刚刚陈瑞云说的是“我们”而非“我”,原来,荆寰混入了刚刚看热闹的人群中,他拿着哥哥给他按照勃朗宁手枪的样子做的木头手枪,躲在人群里,对那刚刚群暴徒伺机而动。听到古董店小伙计来家里请他爸爸去店里解围,他也悄悄地跟上他们,一同来到了古董店,先混入店门口的人群中,再进入店里,攥着小木枪,枪里好像真的填满了子弹,小荆寰在人群里对着暴徒们瞄准,随时准备出手,这一幕刚好被陈瑞云发现了。人群散去后,荆寰又躲在店内的一面屏风后面,陈瑞云一把把他抱起来,带他往家走。荆寰见爸爸没有生气,也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像极了在家里玩捉迷藏,被找到的时候的样子。陈瑞云告诉荆寰:“荆寰,有时候,纯靠武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要多听多看,多了解一些时事。爸爸希望你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爸爸我知道了!文武双全!叭叭叭叭”荆寰边模仿手枪开枪的声音边往前跑,手里挥舞着小木枪,夕阳的照耀下,荆寰的影子被拉长,陈瑞云好仿佛已经看到了荆寰长大后的样子,他坚信荆寰长大后的时代,一定是一个和平的时代。
此时,古董店里那些瓷器安然地摆放在柜台里,发出淡淡幽光。在这悠长的历史长河中,经历过动荡变革,它们也是改朝换代的见证者。陈瑞云回头向古董店的方向望去,心里默默地想:“若不是令尊当年照顾我岳母,又怎能有我与云舒的今天?”原来,陈叶氏和嬷嬷刚出宫时,带出的宫中物品,其中几个就是被这家古董店的老掌柜买下的。陈叶氏跟陈瑞云说过,这家古董店的老掌柜在买她们的东西时,定是猜到了她和嬷嬷的出身,但是并没有多问。交易完毕后,还假装不经意地跟她们透露,现在卖自制手工艺品可以挣到点钱,但是要避免在使馆附近摆摊。陈叶氏至今都很感激那位古董店老掌柜。
陈瑞云呵儿喽着荆寰回到自家大门口,一屋子人正因为找不到荆寰而着急,陈叶氏挺着足月的孕肚,两手扶着腰,在佣人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里边找边喊:“明明你们爸爸出门前我还看见他了!你说这一眼没看住,这这这,这孩子能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