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愿好梦相随

墨明诀找了个大点的石头,坐上去:“那帝君不是说了,这儿本来就是一座枯山,赐福之人来了生气便来了,赐福之人走了,那一切便还原至最初的模样,这不很正常一件事吗?”

沈沐瑾本还在那暗自感慨,听他这么没心没肺的一讲,也没那感慨的情绪了。毕竟本地的主人都这么说了,他再多想反倒显得不是。

交谈间,一片金色的花瓣从二人面前落下,沈沐瑾伸手去接,捻在手中。

“诸君看着可还满意?”丈鵙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怪不得灵羽不为我们提示方位,怕是我们只要在一朵向阳花旁,阁下便会自己寻来,只是阵法强弱有所区别罢。”沈沐瑾笑道。

“不愧是冥神转世,”四周场景扭曲,恢复正常之时丈鵙站在他们面前,只是和幻境之中不同,现在的他是一身少女装束,美艳灵动,“但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何不同他们讲前两句诗‘眼眶空空垂血泪,周遭黢黢觅无方。’虽然这诗我做的的确算不上好,但你要是讲全,他们还会有所防备,不至于一个个跑来送人头。”

沈沐瑾手中的花瓣渐渐消散,“若阁下那提示诗真的有用,也不会在进入幻阵时将云苔分出去。”他抬首与丈鵙对视“你这般不想将他牵扯其中,我们设计将他弄晕不正好也方便了阁下不是?”

丈鵙依旧面上挂笑,眉眼弯弯似月牙,恬静温和,让人只觉美好之意,可声音一出来就很割裂了,“冥神殿下果然是聪明人,这么说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二位了不是?”

沈沐瑾:“不敢不敢,我只是冥神殿下的转世,一个杂修道士,你这般称呼我着实不合适,还是叫我现在的名字吧。”

丈鵙:“行沈仙师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过不了多久您也就是冥神殿下了。”

沈沐瑾抢道:“永远不会。”

“沈沐瑾!”是顾倾辞。

少女一身淡黄长裙和出发之时别无二样。

“顾倾辞?”沈沐瑾回首看去。

身侧的墨明诀也应声回头。

顾倾辞跑到二人面前,上看看下瞧瞧:“你们有没有伤着?”

丈鵙在他们身后轻咳一声:“你们在幻境中的场景她也能瞧见。我就当做一次好人把你们这百年的结解一解。”

顾倾辞扭头瞟了眼墨明诀,难得二人见面没有争吵。

……

那是不可能的。

墨明诀:“你干嘛这般看我,那些事又不是我干的,把你那肉麻恶心的表情收一收,我怕我日后梦里的索命女鬼都是你。”

顾倾辞的悲伤之感碎了个满地:“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墨明诀:“我就说你脑子不好,这不又讲错了?我不是人啊地主家的千金小姐阁下。”

顾倾辞忍了好一会才把要翻上去的白眼撤了回来,但嘴角还是气得直发颤。

沈沐瑾索性不管他们,转身面向丈鵙:“云苔呢?”

丈鵙微微含笑:“这儿太危险了不适合他呆着。修改了他这段时间的记忆,抹去了你们的存在,送回赣州老家了。”

沈沐瑾点头:“也好。四朵守护花已现三朵,这最后一朵杜鹃……”话音未落一朵赤色杜鹃从墨明诀袖口中飞出,缓缓飘到沈沐瑾身前,他伸手去接,那杜鹃花落在他掌上轻轻的,凉凉的,软软的。“他一定是个非常尽职的守护者。”

丈鵙冷笑一声:“还是那句话,你们这些大神我真的无法理解。”

沈沐瑾:“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意。”杜鹃花在他手中渐渐化作粉尘,飘散而去。

离开结界的保护它维持不了多久。

沈沐瑾:“可以同我讲讲它的故事吗?”

丈鵙背过身不再看他,声音也淡了下去:“你不是说你不是冥落吗,那你还管这些事做什么?”

沈沐瑾:“我想听故事还与我是谁有关系吗?难道不是大神仙还没资格听你讲了不是?”

丈鵙咬牙道:“不管前世还是今世,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说话,傲慢、自大,好像只要是你想,别人就一定要去实现。”

沈沐瑾皱眉:“是你要曲解我的意思,不愿意讲就不讲,张嘴闭口都是冥落,我又不是他,为什么都把气撒我这?有本事你们倒是把他复活过来,抵着他的鼻子骂啊。”

这一路走了,只要是个认识冥落的都给他套上前世的身份,沈沐瑾一没背景,二没人脉,甚至连正统修仙都没有过的三无道士,何德何能接这么大一个官帽。

丈鵙:“还是这么会给自己脱……”罪。

话还没说完,沈沐瑾便一剑架在他脖子上,凛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叫我现在的名字就好。”

一旁的墨明诀和顾倾辞一时呆愣,早就停下了斗嘴之事。

只是二位心中所想全然不同。

丈鵙:“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沈沐瑾一点不同他客气,剑锋划破了丈鵙脖颈处一点皮肤:“我不想听废话。”

空气骤然凝滞,只听石柱之上水珠落入暗河的嘀嗒之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丈鵙忽然大笑起来,他两指抵住剑缓缓推开,“我不行了,你怎么这么好玩?!”

沈沐瑾轻勾唇角将剑收回剑鞘,再塞进钱袋里。笑道:“陪阁下演了半天,这下可以讲故事了吧。”

丈鵙:“你这么讲话就不好玩了。”指腹划过脖颈伤口处,渐渐愈合,“罢了,不逗你了。你想知道多少。”

沈沐瑾:“若是可以,我想知道全部,包括你们。”

丈鵙颔首:“那可太长了,讲起来多费口舌。”说罢抬起右臂,食指点向沈沐瑾眉间。

沈沐瑾的双眸先是失神呆滞,片刻后再次清明。

滴答——

石壁上的水珠再度落了下去。

丈鵙:“看得出来仙师果真是个爱听故事的。故事看完了我们便忙些正事罢。”

沈沐瑾抬手浅浅蹭过自己的脸颊。

沈沐瑾虽丈鵙转过身去,正有一处凸起的平台。他们现在所身处之地,正是墨烟,墨明诀上一世献祭一切的地方。他眼瞥过,那青衣少年依旧懒散,一副没心没肺之样,正百无聊赖的玩弄着自己的发鬓。身形高挑,面若天神悉心雕琢之物,也可谓丰神俊朗。

随丈鵙来到那法阵之上,沈沐瑾站在中央。丈鵙叮嘱了同墨烟当时一样的话:“勿视、勿听、勿言。”随即便下了法阵,拦住了准备一同上来的二人。“这是他的劫,你们谁都不可干预。”

二人停下步子,面色各异。

顾倾辞:“当真没别的法子了吗?”

丈鵙:“自己选的路便自己走,哪来的‘别的法子’这一说,别搁我这故作伤感,不是地,不是时候。”

墨明诀难得不见怼人,最是安静。

丈鵙双手结印。“天命已至,亡魂已归,亡体流转,骨肉再生,死物乃转。吾代金乌之名,解大千之结。阵起!”他猛然睁眼,眸亮金光,墨发飞扬。法阵亮起,血光冲天,墨明诀与顾倾辞瞬间被闪得睁不开眼,同时抬手遮蔽。

山洞巨颤,石壁之上上滑落点点滴,落在暗河之上细细荡开,一圈又一圈。

沈站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耳、口、鼻钻入身体。难得的他脑中不再响起那些聒噪的声音,他的世界从未如此刻这般安静过。

“沈沐瑾。”

一片虚无之中有人在呼唤他。

沈沐瑾转过身,那人一身桃红,形如花枝,青色飘带缠绕于肩膀,但只要细细瞧着,便会发现这飘带并非丝绸,而是点点绿叶与春日百花漂浮所聚。发丝松垮着编成一组麻花,一枝巨大的桃枝簪于脑后,还有几缕发丝缠绕其上,头上还洒落着一些残花。周身散发一股淡淡清香,面容柔和又带着几分娇纵之气,眉间是一朵桃花印。

沈沐瑾:“冥神殿下。”

冥落抬手抚过沈沐瑾的脸颊轻柔摩挲,紧接着将沈沐瑾抱入怀中:“对不起。辛苦了。”

冥落身上散发着幽幽花香,沈沐瑾紧绷的神经渐渐被揉松了。他像一个无措的孩子将头埋入冥落肩头。

他自小便觉身体之中还有一人存在,不知为何那人总在自己脑中絮叨,一直以来不曾停下。其中内容他已经记不下了,但“力量”二字频频出现。不仅出现还深有感受。每每突破新的境界、学会新的术法,脑中的嘈杂之音就会弱下几分。

在此情境之下他十岁便在梅莲山谷修无所修、学无所学,于是下山游历。

一日路过一村庄,见一书贩躺在地上,书本覆面,打鼾摸鱼,半点不紧着摊子。沈沐瑾觉着这人有趣便在这儿买了不少闲书。待返回落脚之地,整理之时发现多出一本《冥落传》,沈沐瑾不记得自己挑过这种书籍,但既然付了款那边瞧着看吧。

大致翻了几页,这故事似是冥神陨落后的拓展,其中记载沈沐瑾多曾未听闻“冥神多罪,本泯灭于世,莫知其由,天道宽宥,历数百祀,降命格者。其鳏寡孤独之命傍身,身盼之人不得善终,以为惩戒。”

起初沈沐瑾只觉编书人想象力丰富,适合去编排剧本。

几日后,沈沐瑾在此偷溜下山,路过愿澜亭碰巧听见长老们在此闲谈。他他是偷溜出来的,断不可被人发现踪迹,当下便躲在一旁的梅树后等着长老们一聊完他就迅速跑走。

不知是离得亭子太近,还是长老们谈话声音太大,沈沐瑾听到了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师尊沃蔼之女沃琼的故事。

听到结局处沈沐瑾不自觉想起那本书来,又不可思议的联想到自己身上:莫不是天命如此,知我终到此地,便早早克死了那女孩?不不不!我哪来这么凶巧的命!

夜里,他辗转反侧。回想这入门几年,岁岁安康。许是与弟弟身世比较可怜,又是当时最小的门生,师兄师姐、师尊长老多对他们偏爱有加。而这一切在他五岁那年烟消云散,这一年沈沐瑾入境,次年沈燕瑾入境,修炼速度之快放在门派当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就算望眼整个修真界也屈指可数。

如此神速,马上就引起了怀疑。不知是谁传的闲言,说沈氏兄弟之所以修行神速,并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在修歪门邪术,习旁门左道,食不知何物炼成的邪丹妖药。虽然嚼舌根的只在少数但师兄师姐们都渐渐同他们兄弟二人划清了界线,日渐疏远。

不过这也没什么,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胡说八道关我什么事。这么想着,沈沐瑾的阴郁散了大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两年后,沈燕瑾十一岁,同沈沐瑾一般在此学无所学,练无所练,也可下山游历。这般天赋放眼修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可这般耀眼成绩在本门师兄弟眼中却是谣言坐实之证。众弟子自知不敌二人,便日日以言语羞辱挑衅,无人管控之下更是变本加厉,到最后,以人数优势对二人轮番打斗。由于这翻转之时太过持久,反倒显得那五年呵护像是兄弟二人做的一场美梦,不曾发生过。

世事无常,一夜乌有。

沈沐瑾不是什么圣人,他的心胸没有那么宽阔,多年非打即骂他的心魔愈发壮大。

你们说我修歪门邪道,那我便让你们瞧瞧我要修那歪门,会是何等实力!

你们这般污蔑欺辱我,我便要让你们的尸首全部腐烂在肮脏的泥泞之中,看看究竟是谁身上更脏!

而在修邪门之道时,脑中烦躁之音愈响,渐渐从喧闹变为阵阵嘶哑尖叫之声。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我便是什么都做不了吗?!要我忍气吞声吗?!凭什么?!!”心中满是不公与愤怒。但随即他愣住了,隐约间他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脑中喧闹,逼迫不得日日修行,十六年,他已经被推着走了十六年了。

一日,他同往常一般在山下管着铺子,同客人掰扯许久,回的晚了些,明朝殿早已昏暗。沈燕瑾趴在桌案上沉沉睡去,沈沐瑾将人抱回床上,为弟弟褪去衣物。整理之时隐约感觉到沈燕瑾外衣角落的内衬中装着什么东西。若不是他将这衣服铺了铺还当真发现不了。

沈沐瑾没有乱动弟弟东西的习惯,只是这次,脑中嘈杂之音越发响亮,同他修炼邪术之时的感觉一般无二,精神恍惚之际,他掏出了那两个东西。一张书信和一组勾牌。

那书信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简单一绺字“想护沈沐瑾吗?我可助你。”对此,沈沐瑾评价为:故作高深。转手看起勾牌,这勾牌上掺杂着一股邪术,血腥阴毒,其背后还刻着一串说明,分明是傀儡之邪术!

沈沐瑾僵在原地,整个人默在昏暗之中。

吱呀——

沈燕瑾翻了个身。

沈沐瑾将东西放了回去,将衣物叠起放好,又走到一侧自己的床边,脑中一片风暴。

“其鳏寡孤独之命傍身,身盼之人不得善终,以为惩戒。”这几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中。沈沐瑾头痛欲裂,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但不行,他还有个弟弟,一个受他牵连被门派各种排斥的弟弟,他走了,沈沐瑾怎么办……

自己的结局虽不可避免,但他人结局还可挽留……

冥神,你应该也早早想到了吧。

第二日,他翻找出记载冥神转世命格之人的古籍,在最后加了一句“献祭此者,赐其一愿。”以借书为由来到圣医宗书阁,找了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将书放了进去。

最后那本书自然被沃蔼发现。

随后他又根据那晚的记忆造了一个同沈燕瑾内衬中一模一样的勾牌,又根据残存的感知在那勾牌上渡了一层邪术,只要不使用便不会发觉其中不对。最后又翻找了好久才在沈燕瑾整头下多出的暗格中找到真货,将其掉包。

不过有了桃花岛那一遭,沈沐瑾也是发觉当时自己那些三脚猫功夫还真是破洞百出。好在沈燕瑾没试过其中任何一个。

利用勾牌,做一假人,将屠门记忆通过假人传给沈燕瑾。而自始至终行大恶之事者全全是他一人。

杀师灭门,弃亲远游。万恶之人,不过这般……

好累。好像安安静静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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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愿好梦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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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坝的命中注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