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阳也无家

听到声响,黑暗中四个身影齐齐顿住。

“谁在那里?!大晚上的跑葵花地里做什么?!别想着搞什么破坏!”少年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那四道身影选择掩耳盗铃,装成一株向日葵一动不动。

但人毕竟又不是傻子。

那少年道:“瞧你们这怂样子,做点坏事还怕成这样,有贼心没贼胆,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就喊人了。”

顾倾辞受不了,探出头去来到那声源处,但走过去后便再没声响。

“小姐?你那没事吧?!”云苔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正准备从花丛中钻出去就被沈沐瑾拦了下来。

沈沐瑾和墨明诀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拨开面前的花朵,随即一前一后将云苔夹在队伍中间,走了两步便发现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除了顾顷辞外还有一人,盘发罗裙,似是个少女。

少女她手里提着灯笼面朝三人。

可方才讲话的分明是个男子。

看见顾倾辞好好站在那里云苔长舒一口气:“小姐你没事怎么都不讲话,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死了。”说着就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

顾倾辞转过头来,看向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是动了,身子却没动。

这哪里是看他,这分明是来索他的命!那眼眶中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眼珠子!“顾倾辞”那张脸和他鼻子贴鼻子,那张嘴从小幅度的开合到现在张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但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云苔看着对方的嘴型。“jia”。

加?加什么?加餐吗?拿我加餐吗?

云苔快疯了,嘴张的没“顾倾辞”大,声音倒是大出不少,早已不记得他们是夜间偷偷行动的了。

墨明诀从后面点了对方的穴,云苔瞬间无力向下倒去。墨明诀顺势左手抓住他的衣领,随即右手一掌打在“顾倾辞”身上,“顾倾辞”的躯体上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从这窟窿中流出的也不是血肉,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瓜子。

瓜子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但这些瓜子密密麻麻,还有许多腐烂的,挤在一起犹如一坨蛆虫从人的身体中涌出。这假人的嘴还在那里开合着。

家。家。家。家。家。家。家。家。家。家。

沈沐瑾眉头紧锁,转身提剑,冲那不知雌雄之物质问道:“你把她弄到哪去了?!”

那“女子”提着灯,烛火微微,根本看不清面容:“这么好奇~自己找找啊~”是男子的声音。说罢将灯笼向空中抛去,灯笼外层的油纸瞬间化去,灯内火舌再无束缚猛然炸开,一片花田亮如白昼。

“女子”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这不都是她吗?你看看,究竟哪个是你要找的呢~”

那灯火自炸开后也没熄灭,和太阳一般挂在头顶,他们也看清了情况。周围全是没有眼珠的“顾倾辞”,那男女之物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墨明诀拎着昏迷不醒的云苔,沈沐瑾在前探路,三人被包在花海中间,向阳花假人睁着空洞的眼眶,齐齐朝着他们开合着嘴,从未停歇。

沈沐瑾向前走了一步,那火光也向前移动,周边的“顾倾辞”也跟着咔嚓咔嚓转动脑袋。

这向阳花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坐以待毙终究不是办法,墨明诀左手提着云苔与沈沐瑾并肩穿行在这“花丛”中。

一个姑娘在夜里被后母活活剜去了双眼,活活痛死。

一日,有人路过她的坟头瞧见碑前开出一朵金花。

人们都说金花是这女子所化,其寓意虽身处黑暗,却以积极之态心向阳光。

我倒是认为是有人为其坟头栽上的,或自然生长而成,祝福之意更合理些。

沈沐瑾的脚步停了下来。

祝福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诅咒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仰,信仰之后何尝不是一种规则。他端详着不停开合着嘴巴的“太阳花”。

沈沐瑾对着幻化成顾倾辞的向阳花幽幽道:“人们说殿府宅居便是家,亲朋相伴便是家。但有后母在,宅子的落户怎么会轮到你?父亲冷眼身后又无母族,你又何来亲朋?古言“有人便是家,如今你自己都不在了,哪里还有家?”

“顾倾辞”充耳不闻依旧张合着嘴巴,每十下为一组。

沈沐瑾退到“花丛”中心:“你们都要向着这太阳,这太阳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般望着。”他抬手便要将那火光一掌拍散。

“太阳花”们的嘴开合的愈发快了起来,它们不像是在说“家”而是想要将墨沈沐瑾咬碎。

“你们这么护着它,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从钱袋中掏出落英刺向那火光,一瞬间向阳花门停下了开合的嘴,空洞的眼眶直直看向众人,露出癫狂的笑来。

火光炸开。时间一片通白。

视线再次清明之时他们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云苔却不见了踪影。

“反正他呆着也是拖累,不在了也好。”墨明诀抱胸靠着石壁。

沈沐瑾无奈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墨明诀玩弄着自己披散的黑发:“沈道长不也是吗?”

那些花确实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这么大一片花海,以他们现在不能用灵力的情况,车轮战下来定是受不住。

沈沐瑾摇摇头:“不过这又是哪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来过?”

墨明诀起身来走到沈沐瑾面前,弯下腰凑近后者,勾唇笑道:“我家。”

沈沐瑾点点头。

墨明诀直起腰来向洞口走去:“只是这里不过是座枯山,除了石头就是石头,也不知这花妖把我们送到这种没意义的环境来干什么。”

沈沐瑾跟上去:“那便劳烦墨公子带路了。”

墨明诀继续在前面走着:“沈道长可别拿我开玩笑了,你这行头比我更有公子范。”

沈沐瑾会做些生意自是不缺钱,这身粉衣虽不如顾倾辞给的金贵,但也算不上便宜。

沈沐瑾笑笑没再说话。

二人走了一路沈沐瑾也是见识到了墨明诀那句“除了石头就是石头”不是夸张而是写实。这里别说是一棵树了,连个花啊草啊的都没有。

二人绕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随便找了个石块先坐下休息。

墨明诀有些无语:“一点提示都没有,你那根羽毛没反应吗?”

沈沐瑾摇摇头。

忽然沈沐瑾感觉脸上传来一阵痒意。伸手摸去,是一片花瓣。

沈沐瑾疑惑道:“桃花?”

二人抬头桃树拔地而起,放眼望去一片颜色。垂眸看手已是透明。

沈沐瑾:“终于。”

天空之上乌云密布,雷声炸响,周边狂风肆虐,不少桃树幡然倒下,大片大片桃花被吹落,吹散,只有零星几朵残花还立于枝头。

“你以为冥落受了罚便可以躲过一劫吗?”天空之上传来一道男音,浑厚而庄严。

二人向天空望去,空中一人黑发冕冠,红色珠帘垂落而下,金服傍身,身伴琉光,立于天际。

一记天雷落下,二人身处的地面瞬间出现一个巨坑。

好巧不巧他们似是坐在了最佳观赏处。

而巨坑之上,一人半跪于地。鎏金镂空发冠歪落在一旁,辫发与散落的发丝杂乱纠缠,垂落肩头,半肩绿帛、羽翼金饰、锦绣华服,尽数破碎,任他这身行头之前多么华美如今也显黯淡。

那天上之人缓缓落地,立于跪地之人身前,立于二人身前,“我原以为将他丢进一座荒山之中便可无生事端,竟不想祝福之力如此之强让你这枯山重焕生机。”这些字一个个钻入地上之人地上之人耳中,但他却无力抬首。

不知为何,那天人一开口,沈沐瑾和墨明诀也只敢垂首旁听,不敢去探其面容。

地上之人颤声道:“妄图杀子之事也能被讲的如此冠冕堂皇,不愧是帝君。”说罢吐出一口血水来。

“轰!”又是一记天雷落下。

只见跪地之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既然喜欢吐,那便多吐些。”天人垂眸俯视,“真不知道冥落瞧上了你哪点,平日不说话像个哑巴,真到不该讲的时候偏要说一堆找死的话。”

看来这位就是墨烟了,墨明诀的前世。沈沐瑾转头去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对方则是低着头,又在摆弄着头发,半点没有在乎之意。

沈沐瑾默默将头转了回来,继续看地。

墨烟半跪在地,语气平淡,只是颤音更加明显了些道:“张口闭口,今日都难逃一死,讲上一些又有何妨。”

帝君冷声道:“我今日不是来审你的。我问你,冥神在位之时可有行损生灵之事?”

墨烟:“无。”

“冥神在位之时可有行损三界之事?”

“无。”

“冥落在位之时可有行灭神之计?”

“无。”

“冥神在位之时可有想灭世之策?”

“无。”

墨明诀:“这是?”

沈沐瑾:“他在利用神赐祝福,向天道正名,为冥神求再生之路。”

墨明诀挑眉:“你怎知神赐祝福一事?”

沈沐瑾无言,抬首,天神眉间有一点朱砂,面容俊朗,神情满是淡漠疏离之感,不怒自威,天神忽而抬首,沈沐瑾吓了一跳,一时之间竟以为对方看见了自己,实则后者只是瞧见落在自己与墨明诀之间的一朵残花。“冥落虽仙逝,但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有一法,需你助力,你可愿?”这句话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

墨烟抬首:“我愿!”激动之余竟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沈沐瑾怔了一下。

帝君皱眉:“你且好生惜着你这条命,桃花掌三月,把身子养好,去敷浅原寻一个叫丈鵙的人,他会带你。”

风来尘起,风停景变。

又是一处山洞,只是眼前之地画有一巨大阵法,沈沐瑾酷爱自创符箓,所以读了不少这方面的书,什么正派的民间的,真的假的他都看过,但从来没有那本书中有过这样的纹样。但无论怎样眼前之阵可谓鬼斧神工之作,精妙的很。

沈沐瑾瞧着认真默默记了下来。

“我要如何?”不知何时已经有人进来了,这声音一听便是墨烟。

“站上去便是,记住我说的,勿视、勿听、勿言,尽管去死便是。”这声音格外耳熟,正是那花田中的“少女”。沈沐瑾闻声望去,讲话之人分明是个翩翩公子。

“只需耗去今生一切便可?”墨烟跟在丈鵙身后。

丈鵙:“你们这些大神真是不得理解,你本是离岑山一石块,受天道钦点化为山神,你可知,你失去一切之后,那山间生灵当是如何?一天天为了半点私欲,自谓大义之举,惊天地泣鬼神,不过就是用漂亮话掩盖内心之肮脏。”

墨明诀在一旁拍手道:“这话讲的着实是好。”

沈沐瑾则是笑笑。

墨烟:“我已将它们转移,皆是可靠之地,离岑如今已是枯山。”

丈鵙冷笑道:“你说可靠便是可靠?无论怎么说,你这山神都是失职无能之徒。”他指了指中央的法阵,“进去吧,我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墨烟也不恼,点了点头便走进法阵中央。

“旧识赋天命,生魂引亡魂,生力修亡体,精血创骨肉,生灵换死物。吾代金乌之名,允子再生之道,功以赎愆。”

法阵亮起血红之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墨烟悬于空,面色铁青,冷汗直冒。

丈鵙:“勿言!”

墨烟将喊着尽数咽会,咬着唇,丝丝血水流淌而下。

这场仪式一共持续了六个时辰,沈沐瑾和墨明诀便在一旁看了六个时辰。

结束之时丈鵙浑身无力跪坐于地,而那阵上早已没有身影。

场景扭曲,他们回到最初的山洞,外面光秃一片,哪有什么桃林,哪有什么山灵,除了石头便是石头,哪里像有山神守护的地方,哪里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山神的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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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阳也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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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坝的命中注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