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念正在整理那堆需要归档的五年材料。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A市。
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青木公司的人力资源，问她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做个电话初试。
沈念愣了一下。
她投简历才两天。两天，就有回复了？
“有的。”她说，“现在就可以。”
对方说好，然后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您的学历可以投很多岗位，为什么选择我们？
沈念沉默了两秒。
说真话吗？
说真话就说真话吧。
“因为待遇高，也不要求专业技能。”
电话那头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沈念没说出口的另一半原因是：她查过这家公司，工商信息齐全，没有官司纠纷，网上能搜到的评价都是正向的。相比那些查不到任何信息的皮包公司，这家靠谱得多。
对方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工作经历、离职原因、能不能接受出差。沈念一一回答，实话实说。
最后对方说：好的，我们这边会综合评估，如果合适的话，下周安排面试。
挂了电话，沈念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抱太大希望。
网上很多岗位，招聘信息写得很美，现实却是各种坑。她待在单位里这么多年，环境相对单纯，但也听说过不少求职被骗的事。
***
面试通知来了。
周五下午，那个A市的号码又打来，通知她下周一上午十点，到公司总部面试。
沈念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领导微信，打字：领导，我下周一有点私事，想请一天假。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领导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什么事，没有说批不批，就一个字。
沈念看着那个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算了。
她订了周日下午的机票，又订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A市，她没去过。
周末，沈念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
刘桂芬不知道她要去面试。沈建国也不知道。她现在自己住着，没告诉任何人。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按导航找到酒店，办入住，进房间，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如果面试过了呢？
如果没过呢？
不知道。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那套白衬衣黑裙子，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出门。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很高的写字楼。沈念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门口进出的人都是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咖啡，脚步匆匆。旁边的花坛种着精致的绿植，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语速很快，说的词她听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前台登记，领访客牌，等电梯。电梯里人很多，她缩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二十三层。到了。
出电梯，迎面是一整面LOGO墙，白色底，银色字，简洁高级。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化了精致的妆，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您好，是来面试的吗？这边请。”
沈念被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照进来，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请稍等，Faye马上过来。”
前台倒了杯水，退出去了。
沈念坐在那里，不敢乱动，只敢用眼睛四处看。会议室装修很简单，白色墙壁，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角摆着一盆绿植。但就是让人觉得舒服，有格调。
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小香风套装，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笑容礼貌。
“你好，我是Faye，人力资源部的。让你久等了。”
沈念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你好你好，没有没有，我刚到。”
Faye坐下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先聊一下基本情况。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再了解一下……”
沈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眼睛总忍不住往Faye身上瞟。
这女人太好看了。那种精致不是用力过猛堆出来的，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我很贵”的那种自然。说话温柔，动作优雅，笑起来恰到好处。
沈念差点犯花痴。
“……因为工作要求特殊，待遇也相对高一些，所以我们不常招人。”Faye说，“这次是因为疆市那边的区域有一位职工退休了，刚好快到换班时间，另一位组员希望公司尽快找到搭档。之前也面试过一些，但因为工作要求比较特殊，大家都有顾虑，说要考虑考虑，所以一直缺人。”
沈念听着，觉得奇怪。
这里办公环境这么好，听介绍公司财力也很雄厚，为什么大家还要考虑？不该抢破头吗？
“那……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呢？”她问。
“这个待会儿面试官会详细跟你介绍。”Faye看看表，“他们应该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
沈念被带到另一间办公室。
门口牌子上写着：副总经理。
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微胖，戴眼镜，看起来挺和气。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面前摊着沈念的简历。
“王副总，徐姐，这是沈念，来面试的。”
沈念走进去，微微鞠躬：“王副总好，徐姐好。”
王副总笑着点头：“坐，别紧张。”
沈念坐下来，手心有点出汗。
徐姐开门见山：“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学历符合要求，也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但这个岗位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你了解清楚之后再决定。”
沈念点头。
徐姐开始介绍。
工作地点在疆市，一个叫木斯塘的小镇。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各个采集点收集数据，然后录入电脑。没有技术含量，但需要细心，需要能吃苦。
工作时间也很特殊：两个人一组，上半年休半年。相当于虽然是两个人一组，但每半年只有一个人在。
上班的半年，每天都要去收集数据，没有休息日。节假日算三倍工资。月工资扣完保险公积金到手九千。一切职工福利都有。只是工作月不能请假，除非组员代班。
休息的半年，月工资一千，不用上班。
沈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九千。
她现在一个月两千三。
九千是她的——
她没算过来。
“工作月的半年是没有休息日的，每天都要去点位，风雨无阻。”徐姐看着她，“这个你能接受吗？”
“能。”沈念脱口而出。
徐姐笑了笑：“别急着回答，再想想。半年没有休息日，不是一天两天。”
沈念想了想。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每天工作，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然后休息半年，什么都不用干。
她觉得这个账怎么算都划算。
“我能接受。”她说，“我之前在单位也是天天上班，周末有时候也要加班。半年没休息听起来是挺长，但半年之后就能休息半年，我觉得挺合理的。”
徐姐和王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副总问：“你结婚了吗？”
“离了。”
“有孩子吗？”
“没有。”
“父母呢？身体怎么样？”
“都挺好的，我妈退休了，我爸还有两年退休。他们身体都还行。”
王副总点点头：“这个工作需要长期驻外，离家远，条件也艰苦。父母同意吗？”
沈念顿了顿。
她还没告诉父母。
“我会跟他们沟通的。”她说。
徐姐又问：“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害怕？”
沈念想了想：“我更怕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
徐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疆市条件很艰苦，木斯塘海拔高，氧气薄，冬天冷，夏天晒。那边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外卖都点不到。镇上只有一家小超市，东西不全，有时候物资要一个月才能送进去一次。你能接受吗？”
沈念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图片里看到的雪山和草场。
“能。”
“那边很孤独。半年时间，每天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风景。没有朋友，没有娱乐。你能接受吗？”
沈念沉默了两秒。
孤独。
她太熟悉了。
“能。”她说。
徐姐笑了。
“你这姑娘，倒是干脆。”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着笑。
王副总开口了：“公司那边已经在当地小镇上长租了住处，两室两厅，带独立卫生间。两位组员各住一个房间，工作电脑安装在客厅。房租水电都是公司承担。唯一的要求就是尽职尽责收集数据，长期稳定。”
长期稳定。
沈念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我会的。”她说，“我会稳定干到退休。”
徐姐笑出声：“干到退休？你才多大？”
“三十。”
“三十就说退休？”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我是真的想稳定下来。这个工作对我来说很好，待遇高，包吃住，还有保险公积金。我不会轻易辞职的。”
王副总点头：“有这个态度就好。那这样，你先去做个体检，如果身体没问题，我们就走流程。”
沈念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王副总，谢谢徐姐。”
走出办公室，Faye在外面等她。
“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念说，“让我去做体检。”
Faye点点头：“那走吧，我带你去体检中心。公司合作单位，不用排队。”
体检中心在另一栋楼。
沈念被带着做了各种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胸透。她从小到大身体都不错，虽然体力弱鸡，但各项指标都还正常。
检查完，Faye说结果下午就能出来，让她先回酒店等通知。
沈念在酒店房间坐了一下午。
盯着手机，等电话。
三点，四点，五点。
电话终于响了。
“沈念吗？我是Faye。体检结果出来了，没问题。合同我也拟好了，你方便的话现在来公司一趟？”
沈念跳起来：“方便，我马上到。”
合同很厚，十几页。
沈念坐在会议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Faye在旁边说：“不急，你慢慢看，有不明白的问我就行。”
沈念看了两个小时。
合同写得很详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工作月七月到十二月，工资九千，节假日按国家规定补发。休息月一月到六月，工资两千。保险购买百分之百，公积金购买百分之十二。包食宿，房租水电公司承担。
她把每一条都看了三遍。
没有坑。
是真的没有坑。
“看完了？”Faye问。
沈念点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沈念说，“就是……”
她顿了顿。
Faye看着她。
“就是，今天是三十号。”沈念说，“能不能把合同日期写在下个月一号？我想回去处理一下事情，收拾行李。”
Faye笑了。
“可以啊。写在一号，我这边也好算工资和保险，月初方便。”她拿出笔，在合同上改了个日期，“那这样，一号开始算入职。你二号能来吗？还是需要多几天？”
“二号可以。”沈念说。
“好，那我把另一个组员的微信推给你，你们可以先认识一下。”Faye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加一下，她叫文姐，在木斯塘待了三年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沈念扫了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
“那今天就到这？”Faye站起来，“欢迎加入青木。”
沈念也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地伸出手。
Faye握了握，笑着看她。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车流穿梭，人来人往。沈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掏出手机，给上司打电话。
“领导，我要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明天来办手续。”
挂了。
沈念握着手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以为上司会客套两句，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挽留一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也好。
这样她就能心无挂碍地走了。
晚上十点的飞机。
沈念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通过：文姐。
她点开，头像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背景是雪山。
文姐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是一个爽朗的女声，带着一点口音：“你好呀沈念，我是文姐。听说你要来木斯塘啦？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沈念打字：谢谢文姐，我二号出发，应该三号到。
卓玛又发来一条语音：“行，到时候联系！木斯塘冷，你多带点厚衣服，别冻着！”
沈念听着那条语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登机，起飞，降落。
凌晨两点，她到家。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纸箱还在角落，被子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个形状，厨房水槽里那个泡着的碗，她忘了洗。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坐在床上，开始算账。
试用期一个月，两千。七月开始工作月，九千。十二月结束，六个月，五万四。加上试用期，五万六。
休息月一月到六月，每个月两千，一万二。
一年，六万八。
两年，十三万六。
三年，二十万零四千。
二十万。
沈念看着手机上的计算器，心跳得有点快。
二十万。
她现在一个月两千三，一年两万七。要攒二十万，得七年多。
七年。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这些数字。
存够二十万，她就可以——
可以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不用怕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鸟开始叫，远处有车驶过，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念躺下来，闭上眼睛。
累。很累。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前面有什么，不知道。
但至少，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潮味。明天得晒晒。
不对，今天就得晒。
不对——
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要办离职，要收拾行李，要告诉刘桂芬和沈建国，要——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窗外，天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