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枝玉叶

停然推门走出来,鬓边挂着细密的汗珠,灰色T恤的胸口洇出一片深色。她今天也挽起头发,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汗水顺着尾部滑下。

方既白松开手:“是停然啊……怎么这么早?”

来人把水桶搁在吧台边,用袖口擦了把汗,笑得有些喘:“老板早。Libert说店里以前人手不够,不常整理杂物间的东西,我想着早些来做一做清洁。老板你来得也真早,怎么脸色不太好?”

方既白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片刻。她眼睛狭长,笑眯眯地,颇有些小狐狸相,双腿颀长,脚踩一双帆布鞋。

再怎么看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干净随意,一身刚运动完的热气。

“没事,起太早了而已。”

她走到窗边,手指拉开一片窗帘,看了看外面的街。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一切太平。

停然没再多问,继续清理着杂物,这格子里大多是上位店主留下来的工具,和咖啡店不沾边,方既白让停然看着办,没用便扔了。两人之间隔着几张桌子,清洁剂的柠檬味飘在空气中,方既白靠着吧台,看她勤勉地劳动。

过了会儿,方既白冷不丁问:“你昨天说你多大来着?”

停然扭过头,笑了一笑。

“马上毕业,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方既白不禁有些诧异:“你看上去比这年轻很多。”

其实不是年轻,而是年少。停然弯着腰,回头时阳光正斜斜打在她左脸颊上,衬得皮肤莹白,近乎透明。

她下颌线分明,眉骨微高,眼尾往上微微挑,看上去清俊漂亮,笑起来时脸颊弯出浅浅的酒窝,天真明媚。

要是穿着高中制服,或许还更合适。相比之下,方既白和她大约同龄,整个人却显得成熟许多。

停然被她看着,笑意愈深,语气如常道:“我母亲、父亲都过世得早,我跟着一位亲戚长大。”

方既白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见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抬手时细瘦的腕骨白得晃眼,

她不作声地挪开视线,暂且放下今晨一直惴惴的心情。

奇了怪了,怎么今天……对了,她今天——方既白不经意地再次瞥过去,不禁笑了。她今天淡妆,比昨天显得更明艳许多。

“哇!老板,停然,你们竟然来得这么早!”

Libert“嘭”地推开门,忽然看见了什么似的,夸张地勾住方既白的肩膀,笑得贼兮兮:“老板怎么老是捏着手机?又是那个神秘对象?一大早打电话,好黏糊呀!”

方既白一脸黑线,把手机揣进兜里:“……说什么呢?”

“唉,老板老是这样,现在店里可有两个大美女,你就这样熟视无睹么?”Libert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娇滴滴地往方既白怀里塞了个三明治,“可怜人家一片真心,还给你带了早餐呢!”

方既白一脸无可奈何,下意识看了一眼停然,她却竟然也跟着笑起来。

当下时值盛夏,愈到正午,太阳愈是灼人。方既白闲着无聊,原本盯着空调柜机上方的小电视机,不多时却接了通电话,急匆匆地到店外去了。

停然盯着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又忙碌去了。

日光从屋檐外侧直直劈下来,把行道划成两半,方既白站在阴凉里,听着对面讲话,不由得蹙起眉头。

“总之,就像我昨天发短信告诉你的那样,池菏羽好像压根不在意你是否擅自离开,不过嘛,倒是把她那个妹妹给接回来了。”

“妹妹?”

“是啊,你好像没见过吧,她当年连国中都没念完,就被送出国了。我和她也算一同长大,可现在也有多年不见,摸不清什么性子。池菏羽把她给叫回来,或许是想取你而代之呢?”

雪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方既白听着,脚尖无意识地轻踢墙砖,没由来地烦躁。

时间被炎热的天气推着跑,转眼一周就过去了。

大都市的夏天与从前长居的郊区大有不同,高楼林立的环境常常使人更加心浮气躁,即使室内开着冷气空调,仍有一层薄汗如丝绵般黏在皮肤上。

停然低头,深褐色的液体注入杯底,而后浮起一层脂香。蒸汽棒一开,奶泡逐渐成型,她手持容器,热流细细泻出,浓咖与奶在杯中快速交融,最后泡沫盖顶。

她把饮品推至台前。

“叮铃铃——”

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吹动,停然抬头望去,正巧与方既白对视。

方既白顶着一身热融融的气息进来,对停然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此时店内只零星一两位客人,Libert做完最后一杯外卖单,和停然一起收拾了一下吧台。

柜机上的小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声音在较为安静的空间里十足清楚。

『据悉,上三财团现任社长池菏羽女士向正升基金会表明合作意愿,表示愿意提供……如果此项合作达成,或能优化欠发达地区医疗基建……』

随后,画面切到新闻发布会影像。穿着正装的长卷发女人锋芒正盛,面对四面八方的镁光灯,她自如站定。镜头前,她眉峰微挑,鼻梁英挺,俨然不愧是社内名副其实的实权派。

『自前任社长在任期间,上三集团一直致力于公益事业,与正升的前任执行长早有合作。现今……』

方既白没心情听下去,扭过头。

“还真是意气风发啊,”Libert看得感叹连连,“听说她五年前就代理社长职务,去年正式任职,对社内员工的福利政策也很好。不过嘛,好像在她之前还有一个继承人,叫什么来着……”

停然想了想:“源摇。”

“对,就是这个人,前任社长的亲女儿,貌似能力也很卓越,可惜不到三十英年早逝,当时车祸的新闻还在早报头版挂了好几天呢。”

停然弯了弯眼睛:“的确很可惜。”

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手背,印上束束条纹。

“有什么可惜的,”方既白伸了个懒腰,“‘肉食者鄙’、‘肉食者鄙’,难保不是干了什么事儿遭报复了呢?”

Libert撑着下巴,一脸惊奇地望过去:“老板,你平时不是不关心这些时事么?难道你知道什么内情?”

“……我哪知道——”

“老板看起来就像是千金小姐,知道些豪门秘辛也不奇怪吧。”

停然也加入调侃,一时眉眼弯弯,好像眯起眼的狐狸,比起先前的清秀,多了几分昳丽。自从方既白常来店里,她好像每天都会带一点儿淡妆。

“千金小姐?”

停然道:“是呀,老板很漂亮,像电影里的大小姐。”

——金枝玉叶。

方既白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夸了,不禁不自然地挠挠鼻子,耳畔泛起淡淡绯红。

半晌,憋出一句:“你也很漂亮。”

听她这样说,停然笑得更开心了,唇角扬得老高,尽显清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停然与她俩也越发熟络起来,原本内敛的性子也逐渐有所变化。除去雪川偶尔向她讲述些不痛不痒的近况,方既白几乎克制住回想起过去种种的冲动,仿佛真将一切抛之脑后了。

而诚如Libert所说,停然是个很不错的好员工,方既白不常去看店,二人有什么提议,她也一改怠惰地挥手同意,于是近日来,店里推出几款新品试饮,营业额拉高不少。此外,又听Libert偶尔说起,停然貌似学医,生活习惯可谓规律健康,常常职业病大爆发,做起清洁来颇有连空气小颗粒也不放过的气势。

直到某次亲眼看见,方既白才知道此言非虚。

“用得着这么夸张么?”

停然甫一起身,就撞进了方既白写着诧异的眼睛,仿佛吓了大跳,一个踉跄就朝前跌去。

方既白伸手扶住她:“小心一些。”

停然堪堪站定,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笑了笑。她刚整理完窗台上装饰的小多肉,衣袖卷到肘弯,小臂残留着一点泥土,脸颊一片薄红。

“啊、老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的确,已近下班时间。往外一瞧,天边已泛起层层橘红,火烧般映红了半边天,仿佛重重叠叠的厚重胭脂,把人的脸也映得通红。

“最近赚了不少,多亏你们俩,”方既白背着手绕到一旁坐下,“我当然是来体察体察好员工喽!”

“咻”地一下,Libert从旁探出脑袋:“难道老板你有什么奖励?”

方既白望过去:“周末我请客吃饭?”

“没劲!谁要在休息日和老板吃饭嘛!”Libert对她的古板提议痛心疾首,“人家也是有约会的。”

方既白无可奈何问:“那你有什么高见?”

“依我看嘛,不如老板满足我们每人一个小愿望,如何?”

“你有什么愿望?”

“奖金。”

“……”

“叮咚”一声提示音,Libert掏出手机一看,忍不住上前捞着方既白的肩膀晃来晃去,笑得简直欢天喜地:“谢谢老板,人家就知道老板最好了~”

方既白好不容易按住她意图在自己脸上留下烈焰大红唇痕迹的动作,将这人给打发走,一回身又看见还在原地的停然。

她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就认识Libert了,她偶尔活泼过头,你别笑话……对了,停然,你的愿望呢?要是想不出来,我就发奖——”

“唉……”停然深深叹了口气。

方既白不明所以:?

停然秀眉微蹙,表情拧巴,沉默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十分诚心实意地道:“老板,你就不要在这种小事情上乱花钱了。”

见方既白一脸疑惑,停然向前两步,平直的肩线贴近方既白眼前。

“老板,其实我早猜到你真是千金小姐了,一定是因为家里……才出来自力更生。其实就算老板不发奖金,我也会好好工作的,所以,老板你就不要逞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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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梁
连载中有敌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