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然微微歪着头,瞳仁黢亮,等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老板……我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方既白正笑得肩膀抽动不止,弯着腰,要不是在人前,简直要在地上打滚了。她笑个不休,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扶着墙站好。
“你真是……我有那么像败家富二代吗?”
停然深深点头:“没有。”
方既白:“……”
她不禁自我怀疑地反思片刻。她和池菏羽算同辈,连池菏羽都不算富二代,她算哪门子富二代,财团的势力从来不是单纯的财富可以衡量的。至于败不败家这个问题嘛,和少年以来见过的其她同辈相比,她顶多就是小打小闹。
眼瞅着耽搁好一阵子,方既白无奈地笑着:“好啦。真不要奖金?那你有什么别的愿望么?正好是饭点,要不我请客吃饭?”
见停然眼里还有犹疑,她补充道:“我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放心。”
半小时后,两人坐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餐馆。
光是拿着质朴的手写菜单,便知这店很有些年头了。
方既白的咖啡店是在X大一号门口正街拐角处,离其它几处靠近商业街的校门颇有距离,胜在没什么竞争对手,因此生意不错。停然领着她来的这家餐馆,地处背街,又夹在几家同行之间,没想到也是门庭若市。
停然递给她一双筷子,嘴角上翘,道:“我平常上完课常来这里吃午饭,老板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方既白从善如流,将一夹热菜送进嘴里。
这家小炒确是有功夫在的,一道笋丝炒肉上桌,酱色漂亮,夹一箸品尝,先是笋丝清脆,接着便是滑溜细嫩的肉丝。瘦肉的油香味被笋丝吸取,笋丝的清香又适当消解调料的咸味,搭起伙来颇为鲜美。
“的确很好吃。”方既白见她一脸期待,不由一笑。
停然闻言眉眼舒展,也动起筷来。
桌上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色,除了笋丝炒肉,还有一盘鱼香肉丝、一盘咸蛋黄焗百合、一碟清炒空心菜,外加一道颜色清亮的小菜豆腐汤。
店内装潢较为老旧,其余就餐的大多也是学生模样的人,大约是和停然一样假期留校的,后厨不时传来生菜下锅时“刺啦”的爆响。方既白环顾一圈,叹道:“我以前很少有机会这样。”
停然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这个我知道,老板以前一定习惯吃什么玉盘珍馐、山珍海味。”
“……都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夸张了。”
停然依旧乐呵呵地,方既白见她吃得慢条斯理,自己也细嚼慢咽起来,一边进食一边问:“你是哪里人?”
方既白虽听不出什么乡音不乡音的,但和Libert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相处日久,再听停然整日讲话仿佛吴侬软语一般,也能轻易晓得她不是X市长大的。
停然却眨眨眼:“这是秘密——就像老板也有秘密一样。”
“我?”方既白只当她在开自己的玩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秘密?”
“老板经常神秘兮兮地打电话呀。”语罢,她做出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笑盈盈地表演起来。
果然,和Libert相处的时间一长,单纯内敛如停然,也学会调侃人了。
话到这里,方既白无奈一笑,转移话题道:“平时上学累么?”
“没有上班累。”停然诚实道。
“上学和上班,有区别吗?”
停然睁大眼:“当然有区别了!上学的时候,要是不想去,偶尔可以翘几节课,上班就不行了。以前去医院实习,整天在住院部奔来走去的,比上学累多了!”
“翘课?”
方既白打量她,深以为面前的人不像是会翘课的模样,反而像是那类勤勤恳恳、脚踏实地的高材生。
停然狐疑:“老板你念大学的时候难道没翘过课?”
……当然没有,池菏羽的眼线整天盯着她的动向,料她也不敢。
“当然有了,”方既白从容一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会翘课的样子。不过大学生活嘛,不就是上上课、逛逛街、吃吃饭、谈谈恋爱、翘翘课……是我想得太狭隘了。”
停然咬着筷子,思索了一下:“‘谈谈恋爱’?这个倒是没有过。”
方既白如常道:“很正常嘛,我也没有过。”
回想她前几年上大学的时光里,除了上各类课程,几乎没有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专业课意外,还有剑道、弓道、马术、高尔夫……足以叫她连滚带爬应接不暇了。
停然手里的筷子又被重重咬了一下,她惊异道:“可是,老板你不是有一个天天打电话的女朋友吗?”
“……”
如果Libert在眼前,方既白真想拿胶带封上她那张嘴。
“别听Libert瞎说,她开玩笑的,哪来的女朋友,只是合作对象而已。”这话倒不假,雪川帮她从D市跑出来,可不就是合作对象么?
“噢——原来是供货商啊!”停然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十分有想象力地脑补了“合作对象”这个词。
一顿饭结束,外面天幕已暗,晴朗的夜色倾泻下来,乘着晚风,好不凉爽。方既白与停然分别,独自开着车回住所。
刚检查完一切,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不停。
“喂?既白?我上次还真没猜错,池菏羽果然要让她亲妹妹进集团。”
方既白歪头把手机夹在头肩之间,一边听电话一边脱着衣服。
“……随她的便。”
“你想得太简单了。池菏羽让她接手南部一个子公司的项目,貌似是叫她练练手。”
方既白闻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恼火:“南部?”
“没错,要是真让池菏羽的人插手南部,做到她想要的结果,她这个社长以后就真真是坐得稳稳当当了。当然,你这个大小姐也就成空架子咯。”
雪川的话在花洒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起来,方既白不知该说什么好,深深拧着眉,把衣服重重扔在衣篓里。
好半晌才道:“南部那几个子公司,早被总部搁置许多年了,就算要整顿、重组,也不是一日之功。再说,我既然决心离开,何必再管她的手段……”
那边传来一小阵轻笑,雪川有些无奈地戳破:“既白啊既白,你真不明白池菏羽是想逼你回去么?”
“……”
“谁不知道你是在南部长大的,池菏羽上位后又明里暗里打压南部势力。你是前社长的亲女儿、源摇的亲妹妹,要论站队,南部一定会选择你。池菏羽现在去接触南部,除了碰一鼻子灰还能如何?她不就是想激怒你,逼你回去阻止她吗?”
“……我不能回去。”
“当然,你要是回去了,正合她意。不过你要是不回去,南部必然骚动,或许真要大换血也说不准。说到底,池菏羽也许早有插手南部的想法,只是之前顾及你……”雪川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顾及她?其实也不尽然如此,方既白搪塞几句,最终没将那件事说出口。
无论出于何种顾忌,绝对不能轻易讲出来,事关她从财团逃出来的原因,还有她当年被池菏羽接回本家的真相——这个最大的秘密。
窗外鸟儿鸣啭,不知觉又是新的一天。
“嗡嗡——”
方既白有些迷糊的睁开眼。
“嗡嗡嗡——”
她摸索到床头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意识不清地贴到耳边:“……喂?”
对面好像说了些什么,自己却又要昏睡过去,方既白撑着一点意志,打断对方:“……雪川吗?”
对面仿佛被噎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老板,你不是说你的号码除了供货商,就只给了我吗?”
不对。
方既白猛地睁开眼:“停然?”
对面暂时没声。
方既白揉了两把眼睛,强制开机,想起来昨晚分别之际自己的确把电话号码给了停然。那时停然向自己索要联系电话,她顾及这个号码平时只用来和雪川联系,但手上一时又没有别的号码可以用,要是不给,恐怕显得怪异,于是只好给出去。
——老板,你的通讯录看起来好空噢。
——嗯,我平时只用这个号码和……供货商联系。
自己好像无意间说了这句话来着。
“停然啊,你、你有什么事吗?”
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瞥了一眼闹钟,已近中午。昨天从雪川那儿知道的事情弄得她心烦不已,辗转反侧,只好吃了片助眠药物,于是一觉睡到现在。
对面道:“老板,昨天我好像把包落在你车上了……”
“包?”方既白回想片刻,停然从店里离开时的确背着小挎包,两人吃完饭分别时却貌似没有背包。她一边下床一边打着哈欠道:“我先去找找,要是有,我下午到店里来一趟吧。”
对面又笑起来:“谢谢老板!”
半小时后,方既白打开副驾驶位的门,黑色的皮质坐垫上确实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菱格小挎包,晃眼一看并不注目,一时遗落倒也正常。
她伸手过去,提着手挽就要把包拿起。
不料这包拉窗竟是开着的,方既白一个不注意,里头的东西竟然掉在座椅上。
方既白一时有些尴尬。她无意窥探她人**,实在是不小心才将东西掉了出来。
只能硬着头皮捡回去了。
她俯身去拿,只是一支笔、一包餐巾纸,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似的东西。她把前两样东西迅速塞回原位,只是下一秒,在看清那张照片时,她却无法赶紧将它放回去了。
照片中央,女人正低眉看着屏幕,丝毫没有留意拍摄者的方向。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她慵懒地倚靠在皮质小沙发上。由于低头,栗色的长卷发遮住她一侧脸颊,只能看见薄薄的臂膀和肩颈。即使如此,方既白还是瞬间辨别出这人是谁。
因为那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