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我常祈祷自己是在做梦。我希望自己所经历的只是一个无关者的人生,就像人们热衷的柏青哥游戏,可以不负责地推翻重来。
美丽的皮囊,空洞的欲求,我紧紧攥着的傍身之本。渴望的情谊,无休无止的猜忌,令我感到疲乏的命运。多么滚沸的一切。
啊……我想要蜷缩成一团,无所顾忌地发出呼喊,相信那痛苦一定能够颤抖着溢出。但是,自尊与求生的本能却湮没了我想要跪下求饶的心。
我必须从似水的回忆里抓住些什么,作为我并非一无所有的证据,我像一条追逐逝水的鱼,把自己裹挟得狼狈不堪。张开手心,却空无一物。
『既白。』
多么刺耳的名字,多么温柔的呼喊。
『你是被选择的孩子。既白,乖孩子,看着我。』
我不能……
『看着我。』
我抬起头,那双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庞。好半天,我才透过指缝看清她狡黠的眼睛。真美丽,真狠毒。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要逃避那过于残忍的威荣,让过去的年华像风前的糠一样散去。
我看着面前的人。
池……
“菏羽!”
Libert愣了一下,随后眉头松开,抱怨道:“老板,你又睡着了。”
方既白失焦地喘了几口粗气。回过神,正对上女人的目光,一时嗫嚅:“我、我怎么……”
“是呀,你怎么老是瞌睡连天的?待会儿新员工就要来了,当老板的还在这儿做梦,真新奇哎!”Libert一脸坏笑:“对方可是个大美人儿,老板你得准备准备哦!”
“准备什么?”
“当然是准备一下怎样把人留住啊!”Libert摁住她的肩膀,“再招不着人,咱们就得倒闭了!”
方既白摆摆手,嘴上答应着,很快把Libert给打发了。
窗外正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店内的电子钟闪了闪,下午两点整。
她不禁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梦里冰凉的手指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大夏天的,叫人浑身恶寒。
胸口起伏间,涌起一阵不适,她不禁又陷入沉思中,过了不知多久。
直到Libert无语的呼唤声再次响起,她被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先是看见显然对她非睡即发呆的行径极其无奈的Libert,而后是她身后穿着白T恤的女孩。
——只是个平常的学生。被Libert捯饬着端正坐定后,方既白暗自想。
她那一大家子人里不乏漂亮女人,或者说简直是泛滥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女人,美得几乎绞紧心扉,因此她对于皮相的美丽早已免疫,更休说是面对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她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方既白,是这儿的店长。”
女学生微微倾身回握她的手:“您好,我叫停然,在X大念书。”
方既白端详一二,这才发现对方的确如Libert所说地长着张清秀的脸蛋,不施粉黛,人看上去有些消瘦。她向Libert发出询问的眼神,对方则回以肯定的手势,意思是这人不错。
方既白于是开门见山了:“我们这儿时薪不算高,你对这方面——”
“我之前和旁边这位了解过了,您放心,我对薪资没有意见,贵店的其它条件我也都接受。另外,我以前在咖啡店兼职过,您不用担心。”
方既白不禁有些诧异,虽说Libert提前把好关,足以说明对方挺靠谱,但前前后后见过这么些人,如此爽快的还是头一个。她打了个结巴:“那、那你什么时候能开始来上班?”
停然很轻地笑了:“今天就可以。”
这事儿就这么迅速地敲定了。Libert把方既白扯到一边儿,煞有介事地说起这大学生如何如何地好,方既白先是无所谓地点头称是,Libert又双手合十地求她:“老板、祖宗、姑奶奶,这次可别再把人气跑了,要是下个月再亏钱,你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方既白盘下这间小咖啡店半年之久,除了头两个月,几乎有亏无盈。但她对这事仿佛压根不上心,员工提什么建议也不大理睬,接连气走了两个店员,到现在只剩Libert一个。
想到这里,方既白目光坚毅地看向Libert:“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气走。”
对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光线透过百叶窗格斜照入内,整齐铺洒在浅色的桌垫上,平直地推移,最终抵达吧台后方。停然低头擦拭着玻璃杯,Libert则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鞋底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吱呀”声。
附近的大学暑假伊始,生意本就寡淡的小店就显得更为可怜,好在附近有两幢写字楼,让咖啡店不至于成天拍苍蝇。
方既白坐在最里侧,背对日照,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她手指滑动,轻敲屏幕,没有抬头,也就忽略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多多少少出于过去生活的影响,方既白穿着颇有搭配,一件米白色的匹马棉底衫,领口松松垮垮,下身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阔腿裤,腕间戴了只极薄的百达翡丽。
她眉眼圆俏,鼻梁英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坐在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两条腿交叠着,不成正形。
停然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Libert适才拎着垃圾出来:“今天总算顺了点儿,不像前几天,老是手忙脚乱的。”
方既白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见状,Libert立刻贼咪咪地凑上去:“哇,老板又在神神秘秘地聊天了!对面到底是谁呀,不会是女朋友吧?”
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哼哼笑道:“多——管——闲——事!”
Libert冲她做了个鬼脸,随后左手提垃圾,很快跑开了。
下班时间,客人进进出出,电子钟上数字不断跳动,直到天光从橙红一片转为湖蓝,眼见暮色深沉,街灯盏盏被点亮。等到店内无人,打理好最后的清洁工作,Libert和停然把照明灯熄灭,锁好门,才与方既白道了别。
夏天的傍晚叫人心浮气躁,方既白独自开着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偶有路人的谈笑声溜入耳畔,她不经意瞥过去,有的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人,有的是三五结队的学生,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散步,好不惬意。
这样的情景,自她16岁被接回本家后就不再有过。即使现在远离那个地方,寻常人的温情也只作奢望罢了。
她租住的公寓在滨江路,是一处较新的楼房,周围设施不尽完善。她并不长住,只是看中这儿清净才定下。
进门,她先确认门已反锁,而后走进客厅,视线贴着墙面扫视一圈,没有异常,再检查每一扇窗户的闩锁是否扣紧。最后才走进主卧,目光落在床头柜的小台灯开关上,指尖轻轻按下,确认一切无误。
干脆利落地冲了个澡,她躺上床,关灯。
黑暗像一张编织网般从窗外笼罩进来,很快盖在她疲惫的呼吸上。
意识渐渐下沉,梦境取而代之地升起,身下的床不再托着她的身体,形状开始扭曲起来,包裹着她往下坠。卧室墙壁不断扩张变幻,从幼年的狭小卧室,再到奢华无比的别墅,惊惧间,咖啡店的轮廓被推入视野,定格在眼前。
小店在梦里变得陌生,灯光明灭不定。玻璃被呼啸的风吹得震动连连,有人影在门外停留,迟迟不进来。她站在吧台后,张口想说什么,却丝毫发不出声音。
『既白……』
那个人在门外低低地呼唤她。
『既白……我会让……』
听不清,辨不明,方既白没由来地恐惧,她捂住耳朵,但声音仍未消停,甚至更加巨大,仿佛从心肺、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地钻进她的脑海,带着她从头到脚的骨头一起共振,直到她清楚地听见每一个字。
『既白,我会让你在意的东西全部消失。』
伴随话语,店门被一只戴着尾戒的手推开,女人嘴角携着轻笑,声音温柔。她像鬼魅一样走近,冰凉的手指直接掐在方既白的脸颊上,彷如刀刃。
菏羽……不……不!
方既白猛地睁眼,心跳剧烈地撞击胸腔,她喘着气坐起身,额头满是冷汗。
灰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早上七点半。
她失神地呆坐好一会儿,汗水从肩胛骨滑落,才从茫然中找回一点儿冷静。寻常的卧室,普通的床品,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公寓,这一切都与D市那栋象征着权柄、充满混乱记忆的别墅相去甚远。只是梦而已。
但是……
方既白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凉意瞬间爬上小腿。
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她草草洗了把脸,换完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出门。她一脚油门,车子窜进尚还未开始淤堵的干道。一路甩开高楼、路灯、行人,开到了店前。
车贴着马路牙子堪堪停稳,她踉跄着下来。
不到八点,店里安静得过分。百叶窗齐齐拉下,投不进一点阳光,只有门口洒下一片方正的橙黄,将方既白的影子拉得老长。吧台干干净净,桌椅整齐,没有梦里的碎玻璃,也没有几乎扭曲的场景。
“咔嗒——”
杂物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方既白一时顿住了,拳头猛然间握得死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wb@有敌灋(fa)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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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主线之前会在作话出一篇比较短的设定说明,比如角色年龄、故事背景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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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