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一更三点,暮鼓鼓声响起,长安城的宵禁时间到了,宵禁,顾名思义,长安城中约一百零八坊,每日黄昏,击鼓为号,百姓回到坊中,由坊正安排人手关闭坊门,百姓可在坊内随意活动,若是没有官府开具的文牒,便不可出现在公共场所,否则便要受苔刑。直至五更三点,晨钟响起,坊门打开,宵禁解除,但亦有例外,上元节解除宵禁三天,那时长安城灯火通明,不分昼夜,热闹非凡。
前几日,金吾卫中郎将王忠因核实官府文牒时疏忽,未能及时识别假文牒,被苔打二十,虽不是多重的刑罚,但伤及皮肉,亦是要休养些时日。而持假文牒者神情慌张,经不住连连盘问,真相呼之欲出,却突然被人当街一箭穿喉,长安城内发生此等血腥杀人案件,非同小可,金吾卫自当严防严守,增添人手巡察,确保京师安全。
今夜,李瑾与几名郎将在朱雀大街上巡逻,李瑾隐隐瞧见转角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对方看见金吾卫后,便想迅速躲避,拔腿便跑,李瑾一个飞身便拦住了此人去路,厉声道:“站住”,只见那人长得有些富态,跑起来倒是异常灵活。
“可有文牒”李瑾缓了缓语气,声音平和,却不怒自威。男子在袖中磨蹭半晌才拿出文牒,李瑾认真核实,未见异样,“既然持有文牒,为何还跑?”。
男子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回道:“小的...小的胆子小,看见官兵便心生恐惧,这才...请大人见谅。”。
李瑾正色道:“官兵皆是依法行事,只要你不行非法之事,便不必害怕。”,他轻咳一声,又上下扫量了男子,接着说道:“走吧,下次不许再跑”。男子连声应和,李瑾暗道:看来心宽体胖之话不可当真。
此时亲仁坊与宣阳坊的小巷之中传出一阵嘈杂之声。
李瑾闻声走去,一名郎将疾步跑来,道:“大人,这人只让察验文牒,却不肯摘下帷帽。”,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黑衣,头戴帷帽的男子,近乎整张脸都藏在帽帷之下,看不清五官,仅有下巴处隐隐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
李瑾信步上前,打量着黑衣人,冷冷的说道:“是你自己摘,还是我亲自动手?”。
黑衣人方才还不慌不急的掏出文牒呈于侍郎,说话有条不絮,几乎要说服金吾卫郎将,帷帽不可摘,而此时却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李瑾抬手欲掀开帷纱,一只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胆。”一直紧跟身侧的金吾卫郎将元承,厉声喝道。
“大人,小人相貌丑陋,怕吓到大人。”黑衣人嗓音沙哑,像是在极力的压制着什么。
李瑾安抚性地看了元承一眼,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无妨。”
黑衣人缓缓松开手腕,李瑾掀起帷纱,赫然映入一张爬满狰狞疤痕的面庞,他怔怔一愣。
黑衣人后退一步,慌乱的掩好帷纱,一丝不漏,艰难开口道:“小人有罪,污了大人的眼”。
李瑾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他到不是被这些疤痕吓到,他只是在想这些疤痕似是刀伤,这得有多大的仇恨,才会伤人至此。
“抱歉...我并非此意,何况世人美丑,又岂能仅以相貌论断。”李瑾转身接过郎将递来的文牒,核对无误,便看向元承,示意放行。
黑衣人从李瑾身侧擦肩而过,他双手紧握,指甲切入肉中,鲜血一点一点侵染双手。
......
晨光熹微,钟声响起,宵禁解除。
李瑾拖着些许疲惫的身体朝家中走去,李府位于永兴坊,与他方才巡逻的亲仁坊之间仅相距宣阳、平康、崇仁三个坊。
“小公子,小公子...”李瑾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之声。他回身看见一个衣着侍从衣服的人向自己跑来。
“何事?”李瑾仔细回想,感觉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小公子,真是太好了,总算找着您了。”侍从如释重负。
“找我?”
“不是小人找您,是我家公子”侍从连连点头,“陆小将军”。
李瑾如梦初醒,这才想起,他确实曾在将军府见过此人,好像是叫赵聒。
李瑾心生疑虑,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陆羽晨身影。
赵聒似是瞧出李瑾的疑虑,回头看向身后的平康坊,继而小声说道:“公子在...南曲”。
平康坊的北门之东乃长安名妓所居之地,无数文人骚客、京都侠少常常聚集于此,然而妓女也分三六九等,三曲由此而来,一曲乃卑屑妓所居,身份低下,以身侍人,多服侍寻常百姓、穷酸书生;中曲、南曲多为妓中佼佼者,以南曲为最,她们能歌善舞、举止优雅、通晓音律,引无数文人骚客为之折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墨总相宜”......皆是诉说着对歌姬的相思、钟情之意。
思虑至此,李瑾不禁后脊一阵冷汗,心中又升起一团怒火,立刻命赵聒速速领他前去。
赵聒神情焦虑在前领路,又细细交代了事情经过,昨夜他跟着公子前往平康坊,起初公子一脸笑意,面犯桃花,几名歌姬亦歌亦舞,弹琴奏曲,一片欢声笑语。但不知为何公子突然脸色骤变、雷霆大怒,轰出了所有人,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他只好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公子,直至宵禁解除,屋内传出混乱之声,他这才闯了进去,公子早已醉的神志不清,嘴里一直重复着李小公子的名字,让他去寻李小公子。
闻至此,李瑾脚步一顿,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但他心中依旧怒火难消。
几步之遥,李瑾却觉得路途漫漫,无数设想浮现于脑海,如果陆羽晨当真对别人一见钟情,他当如何自处?如果陆羽晨当真与别人**一刻,他又当如何自处?他起初的深信不疑开始动摇,陆羽晨真的会再次喜欢他吗?他的心似在无底之洞中一直下沉,却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