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这不是右相府的小公子吗?”
“与小公子谈笑风生的娉婷少女是何人?”
“那是刑部侍郎杜大人最宠爱的小女儿杜微暖。”
“我方才啊,还瞧见杜小姐娇羞的接过了小公子送的芍药花”
“哎,我也瞧见了小公子接住了杜小姐抛向他的芍药花”
“这是定情了?”
“小公子儒雅稳重,神清骨秀,杜小姐秀外慧中,二人又年岁相仿,若能喜结良缘,定能成就一段佳话。”
......
陆羽晨听着众人颇有一番道理的谈论,瞧着嘈杂繁芜中眉眼温柔,不时轻笑低语的少年,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莫名奇妙的不平之意油然而生:方才你险险摔倒,明明接住你的人是我;担心你追不上贼人,一马当先的人也是我;我费心费力捉贼送官,又取回玉佩;你倒好,春风满面,悠然自得,与佳人谈笑嬉戏。
“李兄,不是说好让你等我吗?”陆羽晨款款走来,听不出是何语气的说道。
“陆兄?”李瑾黑眸之中瞬间闪过异样的神采,复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他细细瞧向陆羽晨四周,却没有发现小贼的身影。
陆羽晨顺着李瑾目光看向身侧,顿时明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先关心一下他吗?他不禁眸光尽敛,抬手将玉佩丢给李瑾,道:“喏...”沉吟片刻,他勉力压下抑制不住的怒火,但语气并不和善,道:“我已经将贼人送官,此事就不劳小公子挂心了”。
李瑾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陆羽晨这是在责怪他污损了折扇吗?他不禁瞧了眼手中的扇子,暗自思忖,一时却想不出应当如何赔罪,暗道,赔礼道歉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将玉佩还给杜小姐才好。随后,他仔细端详了玉佩,并未有损,便交还于杜小姐。
眸如秋水的少女为表谢意,邀李瑾与陆羽晨共游江畔,晚些时候,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李瑾婉拒了杜微暖的好意,他微微侧头瞧了眼身侧的陆羽晨。
此时的陆羽晨紧紧皱着眉头,冷眼瞧着眉来眼去的二人,他蓦地抬手搂住了李瑾的肩膀,侧头盯着李瑾,勉力挤出一个微笑,道:“李兄,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去杏花楼吗?”,语毕,他冲李瑾眨了眨眼睛。
云里雾里的李瑾对上陆羽晨如孩童般纯真又带有几丝怒意的眼眸,心领意会,陆羽晨这是不想应邀,却不知如何推辞,于是拿他来做文章,他轻轻点头,迎着陆羽晨的目光,虚气平心道:“嗯,我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吗”,而后,他又转头向杜微暖再次表示歉意,有缘再聚。
陆羽晨揽着肩膀地手不禁重了几分,心中暗想:你就是这么等我的?得亏我回来的早,不然连人影恐怕都找不着了。颇有咬牙切齿之意,随后便揽着李瑾告辞离去。
......
“这不是陆公子吗?怎么横眉怒目的揽着李小公子?”
“不知道啊”
“莫不是陆公子也看上杜小姐了?”
“胡说八道,陆公子连正眼都没看一眼杜小姐”
“那...”
“哎...我听说,前月李小公子在月灯阁马球场上大杀四方,赢了陆公子,莫不是又要较量一番?”
“此话有理,年轻人啊心气高,争强好胜乃常事”
“风华正茂的年岁,就该如此朝气蓬勃,意气飞扬,真好,唉...我当真是老了”,一位双鬓雪白的儒雅老者眼眸炯炯有神,祥和的说道,陪伴在他身侧的是一位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端庄典雅的妇人,她轻轻地攥紧了老者布满皱纹的手,温和道:“不老,你的心啊,年轻着呢”,老者缓缓抬手摘下了飘落在妇人灰白发间的柳絮,道:“我还以为是朵花呢?来,我将芍药花给夫人带上”,二人相视而笑,如梦如画,羡煞旁人。
......
“陆兄,你捏疼我了”李瑾揉了揉方才被陆羽晨揽着的肩膀,对陆羽晨至今未消的怒意,略有几丝不满,他叹了口气,轻轻的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垂眸道:“我会设法除去这片污渍,但...若是不能完好如初,你若是有其它中意的大可告诉我,我定会尽力而为,满...”
“你喜欢芍药?”陆羽晨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全然没有听清方才李瑾说着什么,随手将李瑾手中的折扇收于袖中,一副管它作甚的表情。
“......”李瑾不解,不是因为扇子生气?再者他何时说过喜欢芍药?
“你若是当真喜欢,我送你”陆羽晨郑重其事的说道,眼眸清澈真诚。
“......”李瑾不禁质疑,陆羽晨到底懂不懂送芍药的寓意?
不等李瑾开口,陆羽晨一把将李瑾拦腰抱起,继而眉舒目展,星眸微转,贴近李瑾耳畔,皓齿轻启,道:“抱紧了,我带你去个地方”,随后足下生风,飞檐走壁。
“你...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
“别乱动,到了你就知道了”陆羽晨的声音不容置喙
惊慌失措的李瑾不自觉的搂紧了陆羽晨的脖颈,他不知陆羽晨要带他去哪里,他依偎在青年怀中,静静的瞧着眼前桀骜的青年,青年朝气蓬勃,眼眸坚定纯澈,嘴角始终带有一丝不羁的笑意,好似青年永远不受拘束,不会言败,永远斗志昂然。
他看着青年带他穿过了人潮人海,掠过了碧波荡漾的曲江池,飞跃了高大巍峨的长安城墙,人群在他的眼中渐渐变得渺小,清风在他的耳边疯狂呼啸,曾经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却被轻易的踩在脚下,好似青年带他逃离的并非长安城,而是困住他的囹圄。
这一刻他听见了心底深处似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早已接受一切由父亲支配,不再反抗的他,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境彻底发生了变化,眼前的青年好似带他攀越了坚不可摧,高耸入云的心墙,他眼瞧那曾困他数年的城墙变得裂纹累累。
......
“爹,鱼儿只能生活在水中吗?”
“爹,太阳东升西落,若我一直追随着太阳,是不是就不会有黑夜了?”
......
“爹,您说人往高处走,我应当步步登高,才可成就伟业,可水往低处流,水入百川,海纳百川,难道最低处的海就不伟大吗?”
“爹,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雄鹰翱翔于千尺天空,飞燕家雀尚可飞入千家万户,为何这金丝雀只能困于笼中?”
......
“国子监不收你了?你个逆子,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大哥呢?”,“休要再问此等问题”“荒谬,今日的《左传》你诵读了吗?”李明极厉声厉色。
“老爷,你别生气,小瑾年岁尚小”,“小瑾,莫要再惹你父亲生气了,你还这么小,再跪下去,这膝盖恐怕要落下病根了”李夫人满脸愁云,担忧劝道。
“好...”幼年李瑾不甘的回道。他自囚囹圄,突然间,他好似一夜长大,变得乖巧懂事,一切顺着父亲的心意,谨遵父命,父亲对他称赞不已;母亲心中虽稍稍宽慰,但眼眸中的几缕愁丝依旧未曾散去;大哥李逸之极少居于相府,对他的改变震惊不已,眼眸中尽是痛心与无力。
自我,自由,似乎成了他一生中最遥不可及的奢求。
......
而此时,陆羽晨却又重新点燃了他深深埋藏在心底对自由、对真实自我最渴望、最强烈的向往。
这一刻,他将头深深的埋于青年颈窝,心中五味杂粮,他轻轻的嗅着青年独有的炽热的、充满力量的气息,他自知泥足深陷,却不再挣扎,甘愿沉沦。
……
似灵魂般的陆羽晨愣愣的杵在原地,大声呼喊:“你们去哪?”,随后,眸光闪烁,向城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