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黎声正在排队打饭，端着餐盘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移。
所有员工都井然有序的排着队，没有一人说话。她目光越过前方的背影，落在食堂中央那面老式挂钟上。
进入副本那晚，求职者分配完宿舍，黎声清楚记得柜子上黑色闹钟的时间——12:25。
刚过凌晨。
那么，从大巴停下，他们如同羔羊般被催促着下车，在校门口惶恐聚集，再被引领着穿过校园，最终抵达食堂······
这中间耗去的时间呢？
大巴停在校门口的那一刻，很可能就是午夜零点整。
今天是第七天，副本时限的最后一日。
脱离的时间······几乎可以锁定在今晚十二点。
“下一个。”
打饭师傅粗哑的声音拉回了黎声的思绪。紧接着，一勺黏糊糊的土豆炖肉就扣进了她的餐盘。
今日菜色：土豆炖肉、清炒菜心、以及一碗漂浮着豆芽的寡淡清汤。
三人打完饭后，依旧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白曼曼盯着自己餐盘里裹着褐色汤汁的肉块，脸色煞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几次想伸过去，又缩回。
最终只夹起一根绿叶，机械地送进嘴里。
“曼曼，再忍忍。”旁边周舟压低声音说，她自己餐盘里的肉也没动。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白曼曼幅度极小地点点头，没说话，又塞了一口菜心，喉结艰难地滚动。
接着黎声把自己关于午夜脱离的推断说了出来。
周舟黯淡的眼睛骤然迸出一丝亮光，“现在七点······还有五个小时······”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期盼，脊背也似乎挺直了些。精确的数字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连日来的精神折磨。
这几天周舟能撑下来，全靠一口气。
若不是身边还有两个同伴相互拉扯，恐怕她早就崩了——不是死，就是疯。
像王薇那样，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然后打上一针，变成另一种东西。
方才从洗手间回到后厨，周舟负责切肉。因为精神不济，加上眼前景象在晃，她手抖得厉害。
切下来的肉全堆在一边，大小不一。
很快就被厨师长注意。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周舟身后。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假模假式的关心。
“是不是太累了？”
“······眼睛看不清？”
周舟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我······”她不敢回头，只盯着案板上的肉，“我能看清，厨师长。”
“就···就是有点热，没睡好。”
“热？”厨师长往前凑了凑，浓烈的体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过来，“如果累了不要硬撑，可以去医务室。”
“让校医给你看看。”
那瞬间，周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浸透工服，心脏跳得几乎炸开。
白曼曼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盆刚洗好的菜，一动不敢动。
最后，还是周舟，不知哪来的力气，重新把刀按回肉上，切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动作很稳，手也没抖。
甚至努力拉扯嘴角，露出个笑容，“不用了，厨师长。”
她声音还是颤的，但至少能说了，“工作要紧，我没事。”
身后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厨师长“嗯”了一声，庞大的身躯终于挪开，脚步声渐远，混进后厨嘈杂的声响里。
周舟的刀依旧切着肉，一下一下。
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白曼曼端着盆靠近，从身边经过时，快速看了她一眼。
低垂的头颅下，是双惊恐到僵直的眼睛。
当时黎声被派去别处干活，根本不在后厨。半点不知，自己同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后来周舟像是被吓到，磕磕绊绊说不清楚话。等白曼曼把事情解释一遍，黎声才晓得发生什么。
还好。
还好这个该死的副本，终于要结束了。
······
周舟舀起一勺土豆炖肉，闭眼塞进嘴里。
旁边黎声也从自己餐盘中夹起一块。
虽然是熟食，但这肉看着依然很鲜红。表皮在汤汁浸泡下呈现出半融化的胶质感，用筷子夹起时，还在微微颤动。
没有猪肉的纹理，没有鸡肉的纤维感，也没有牛肉的韧劲。
它是什么，在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说破。
黎声面无表情地将肉送入口中，几乎没有咀嚼，凭借着意志力强行吞咽。
“呕——”
周舟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眼眶通红。
这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对面白曼曼也迅速低头掩口，肩膀耸动。就连隔壁桌用餐的何素梅，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脸涨得发紫。孔进宝正安抚的给她拍着后背。
黎声一边缓慢进食，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两人。
——何素梅，越来越不对劲了。
眼神比前几天更加胆怯，拿筷子的手也颤抖得厉害。而且今天一天，黎声都没见她说过话。
这状况比周舟和白曼曼严重太多。
一个正常人，除去外力因素与疾病，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彻底失去说话与交流的能力？
黎声瞥了一眼在给何素梅喂饭的孔进宝，眸底略过几分寒意。
就在五人几乎是用意志力吃完这顿“晚餐”时，后厨大门内突然走出来一人。
黎声认得这人，他是食堂的几个大厨之一。
对方手里拿着张红纸，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前，当着食堂用餐员工的面，将红纸贴在了玻璃上。
贴完转身离开，毫不理会瞬间汇聚过来的目光。
几个老员工见此迅速围拢到红纸前。
黎声皱眉看着这一幕，也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周舟和白曼曼对视一眼，惴惴不安地跟上。
·····
感恩节晚宴通知：
为感谢全体教职员工的辛勤付出，兹定于今晚22:30在食堂一楼举行感恩节晚宴。全体在岗员工务必准时出席，共同参与此次重要的集体活动与工作验收。
缺席、迟到或仪容不整者，视为严重渎职！
育才中学第一食堂。
······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即，细微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在人群中响起。几个求职者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明明距离脱离副本只剩几个小时，明明只要熬过最后的时间就能离开······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感恩节晚宴”？！
还是晚上十点半！在食堂！
黎声心脏猛地一沉，她想起那天在教师办公室外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老师们用兴奋的语气谈论“感恩回馈”、“材料”、“恩赐肉”的话。
当时不祥的预感，此刻化为冰冷的现实，重重砸在心头。
【规则4：夜幕降临后，请不要离开员工宿舍。】
【规则9：学校的老师大多数情况下都很温柔，但请不要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打扰他们。】
参加晚宴的通知明显与两条规则有冲突。
该遵守哪边？
黎声盯着那鲜红的纸张，大脑飞速运转。
躲进宿舍，会被视为“严重渎职”；参加晚宴，则可能直接踏入“老师吃饭”的场合，甚至违反宵禁。
况且作为“厨师长的助手”，在全校如此重视的节日里，真能不出现？
厨师长会允许自己缺席吗？
黎声：“······”
职位所赋予的便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那无法推卸的责任，恐怕就是自己必须承担的代价。
果然，厨师长找来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厨师长庞大如肉山的身影出现在黎声眼前。
“你在这啊······”他语气格外亲昵。
似乎面对自己所“信赖”的助手，态度也温和不少。
黎声抬起头，视线在他泛着油光的鼻头上停留了一瞬，迅速垂下，姿态恭敬：“厨师长。”
“感恩回馈，就在今晚······”厨师长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目光锁定黎声。
“这是学校最重要的日子，尤其是食材的处理······”
“你来和我一起准备。”
“是。”黎声回答得没有迟疑。
似是这个回答取悦了对方，他满意点点头，声音更加‘温柔’了：“不错······以后也要尽心尽力······”
“能为感恩节付出是无上荣耀。”
“表现好了···今晚我就破例将你引荐给校长······”
“是，多谢厨师长栽培。”黎声依旧低着头，语气听不出波澜。
“好好工作，学校不会亏待你。”厨师长咧开嘴，露出细密发黄的牙齿，“说不定······”
“还能有幸，分到一小块‘恩赐肉’。”
周围人群死一般寂静。
老员工们呆立原地，一个个仿佛成了木头。
周舟和白曼曼已经退到人群外围，孔进宝拉着神色恍惚的何素梅，也躲得远远的。生怕下一秒厨师长的视线就落到他们头上。
只有黎声，依旧站在这座肉山的阴影里，甚至在对方示意她跟去后厨时，抬起头。
“厨师长，”黎声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再开始工作之前，希望您能允许我先休息半小时。”
这话一落，厨师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围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为感恩节准备食材，是多么荣耀的事情······怎么能偷懒？”他笑着对黎声道，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声音依旧温和，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次就算了······没有下回······”
“育才中学可没有这样怠慢工作的员工！”
“您教育的是，”黎声赶紧回应，语气恭敬：“您误会了，我对学校，对工作，从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是我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天，此刻精神疲惫，手脚也不灵活。”
说着顿了顿继续道，“感恩节的食材太珍贵，要是因为我状态不佳，在处理时出了差错······”
“比如，不小心损坏‘恩赐肉’’，配错调料，岂不是影响整个晚宴的味道······”
黎声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厨师长：“那才是真正辜负学校，对不起学校的栽培。”
“我希望以最饱满的状态，最专注的精神，投入到准备工作中。”
“这既是对学校的负责，也是······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提携。”
说完，黎声又适时地奉承了厨师长几句：“我不像您，体魄强健。若能有您万分之一的伟岸，我将来也够用了。”
厨师长脸上的冰霜，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化开了一些。
听到最后那句奉承，甚至发出两声闷雷般的“呵呵”声，庞大的身躯似乎惬意地晃了晃。
“你倒是会说话······”他打量了黎声几眼，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实性，“罢了······那就给你半小时。”
“八点整，到后厨来。”
“记住，不准迟到。”
“是，厨师长，多谢您的体谅。”黎声再次低头。
“我一定准时到达。”
厨师长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离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后厨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终于散去。
人群开始恢复流动。
周舟和白曼曼快步走来，脸色苍白的刚要说话，黎声就对她们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说。
转身回到自己吃饭的地方，收拾自己的餐盘。
半小时。
她需要这半小时。
她的同伴更需要。
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思考，为了准备。
························
抓虫，修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午夜供食】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