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七子夺嫡,谁站我父皇这边?他的皇位不过是作为嫡公主的皇姑夺来的!天下大乱,不也是我母后作为卢氏嫡女暗中参政,左右周旋才让他坐稳了这位置。既然如此,皇姑为何不能试一试,或者……我为何不能试一试。”李婉甩了甩手里的钥匙,目光炯炯。
武将文臣和皇子,三人对视一笑。
没有人因这大逆不道的话而惊慌,只有孤狼相见时的兴奋。
斗转参横,霁光分晓,崔府的马车刚走,旁边的府邸便也出了几人。
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的崔明安若有所感,忽然睁开眼睛,挥手拉开窗纱,看了一眼窗外几人。
“崔大人早上好——”穿着宫服的华宁公主一手将旁边的尤其年轻的面首拉进怀里,神情轻佻,尤其是眼下乌青明显却神采奕奕的样子,让人很难不说一句世风日下。
但就算如此,崔明安神情淡漠,只是回了一句问好,眼神就直接盯着她怀里的少年看。
帷帽遮面,难以看清他的面容,但崔明安就是平白感觉出莫名的熟悉。
“本宫府里小郎君代本宫去城南布粥,你……”
“素尘?”崔明安开口。
本就走的缓慢的马车在他唤出这一声后,马夫直接将车停了下来。
李婉眯眼看着他,饶有兴味:“崔大人这是何意?怎么对着本宫的人喊你们管事的名字?”
崔明安不语,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个少年。
许是他出现的时间太过凑巧,或者是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五官实在太过熟悉,崔明安直觉让他一定不能放走这个人。
她透过帷帽的纱看着车上的崔明安,他似乎因为事务繁忙而瘦了些,看似温润的眼神后依旧凌厉。素尘与李婉对视一眼,看着她点了点头,才回头看他。
李婉恶劣地笑道:“给崔大人看看你的模样。”
白衣少年手指微抖,仿佛有些怯懦一般侧着肩膀瑟缩一下,才慢慢掀开帷帽。
轻纱浮动,先是一双漂亮但是怯懦的眸子出现在崔明安眼前,同他找的素尘要细长一些。
“素尘……这是位公子?”马夫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开口。
但光是这一眼,崔明安的眉头忽然就皱了起来。
他太像素尘了,但是那些细微的区别在崔明安眼里变得如此刺眼。
这不是素尘。
“殿下的恶趣味未免太过了。”崔明安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待他走了,陈素尘才收起那副模样,抬头无奈地看着李婉。
“还好今日让那位姑娘帮我改了几处容貌。”
这人倒是还是原先那副恶趣味,松开她以后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金钗,嘴里的话愈发讨人厌:“完了,他肯定以为我之前老拉着你,是对你有非分之想了。”
“之前殿下就料到了吗?”
“唔……”李婉上了马车,对她笑一下:“确实是有拉拢之心啊。”
说完,车帘落下,只留下向皇宫方向走的车痕。
素尘将帷帽又往下拉了拉,确定遮住了自己的脸后才转身往早就在旁等候的车队走去。
“郎君,已经备好了,现在出发吗?”配着剑的护卫们站在车旁,看着她。
素尘扫过她们的脸,点头:“嗯,早点过去吧。免得大家挨饿。”
比提前煮好的粥香先传来的已经塌成废墟的难民堆里洗不掉的血腥臭气。
代表公主府来的几人下马车时都被这一幕震了一下,迎上来的是带着人过来的王瞳,她看着素尘,面露严肃:“你们怎么来这么早?给,提前吃一颗。”
她摊开手,递来一瓶药,里边的药丸一闻就知是用来掩盖鼻尖味道的。
“等会再去喝完药汤,这里的大夫不够用,万一出了疫症就不好了。”王瞳面色自然,似乎早就习惯了这里。
男装的她腰间配着剑,头发高束,俨然一副武将的模样。只不过……素尘看了周围其他世家提前来的仆人一眼,在这里,她们应当都是被当作华宁殿下的面首,受尽这些奴仆的轻视。
素尘服了一颗药,果然感觉到鼻尖异味被一阵清新的药香掩盖。
她径直走进公主府布粥的位置,看着里面满满的白米,飘着米香。
她环顾一圈,今日是长公主发动各府夫人与公主府一同来城南布粥,以缓解城南灾民之困。
可能是世家底蕴实在丰富,有几个摊位甚至飘来肉香,怕是那粥里还放了不少肉丝。看来各位贵人在今日发尽善心,素尘冷着脸环顾一圈,却只看见了面黄肌瘦的老妇人和瘦弱得看不出年纪的孩童。
“怎么样?我带着人在这边几次,无论布多少次粥,却都无济于事。”王瞳烦躁地挠挠头,尤其是在看见旁边的王家仆人大声吆喝时更为烦闷。
素尘看着她的模样,扯出一抹笑,与她闲聊:“话说瞳儿你有与难民相处过吗?”
“嗯?倒是没有,只是在行军……路过时送些粮食给他们,便匆匆离开了。”王瞳摇头。
“在京城里,有世家阶级之分。你看,光是这布粥时,几大世家便是放了肉沫,甚至王郑几家还会发放白面馒头,这便是最顶级的世家。那边那些没放肉的,却还是在旁边放了一些就着吃食的饼的,便是次些的。”素尘接过一旁的大匙乘了一碗粥,里头全是米,虽是素却全是白米:“殿下便是代表官府放粮的体面和标准。”
她端起那碗,走到旁边抱着孩子的虚弱妇人旁:“给孩子喝吧。”
“谢……谢谢!”呆滞地望着一处的妇人仿佛才活了过来,她空洞的眼神放到素尘身上,声音颤抖着道谢。
王瞳叹气。
“叹什么气?你觉得可怖吗?”素尘将帷帽掀上去,看着她。
“不,我曾见过更可怖的场景,但无论多少次我都忍不住叹气。叹民生艰难,叹我无能为力。”王瞳皱眉地看着这一圈。
“难民里也有三六九等,听我说……”素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强壮的男人是最顶层,而后是瘦弱的男人,最后是妇孺老人。”
“什么意思?”王瞳忽然觉得不妙,她看着神情单纯的素尘。
素尘笑道:“所以,这些东西都会是前者的,后者只能接受被抢之后饿死的命运,或者……”
“或者?”
“或者被吃。”素尘留下这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王瞳看着已经回到人群里温柔待人的素尘,神色恍惚。
陈素尘挽起袖子,随意至极。
仿佛她先前只是玩笑话,但王瞳眼神闪烁,她手不自觉的抚上剑柄。
但素尘看过来时,她又立马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收回目光,陈素尘的唇角低了些。
她只是布了几碗粥便离开了,王曈陪在她的身边,跟着她的脚步在这些脏乱的褥子边转悠。
“素尘?”远处一个刚从马车下来的年轻女子看见她,怔愣地喃喃。
“小姐怎么了?”晓悦在她身后,轻声询问。
崔明锦感受到身旁嘉嬷嬷的眼神暗示,将话敷衍过去,不再多提素尘的事。只是她忍不住多看了刚刚那与素尘极其相似的少年背影几眼。
素尘没有听到她的呼唤,也全然不在意崔府会不会来人,她只是全心全意地观察着两边的人。
她很少来城南,但在几次过来给崔明锦买老铺子的零嘴时偶尔与他们见过几面。
这里的面孔几乎都是陌生的,但那几个熟悉的人却让素尘心里扬起一股无名怒意。
究竟是为什么,那个总是坐在铺子边唱歌的妇人如今声音嘶哑,面色憔悴?又是为何让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神空洞地在地上捡草屑扔进嘴里?
她穿着公主府给她做好的锦鞋,踩在这里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咳咳……”细弱的咳嗽声传来,引起她们一行人的注意。
王曈下意识要过去,旁边的少年伸手拦住她。
“等等,让人去唤大夫过来!”素尘面色凝重,她远远地看着那个面色潮红的男人。
他忍不住地抖动着身体,但可能是担心吵到身边的妻女,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让传出来咳嗽声变得愈发支离破碎。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勉强着掀开眼帘去看她们。靠在他身旁休息的女人被惊醒,待看见素尘一行人时,下意识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随后用眼神询问了自己的丈夫。
“公子们是有何事吗?”那位妇人含着笑迎过来。
一路走来,他们是唯一有心力搭理她们的一家。但素尘的目光一直停在那边的男人身上,她伸手从旁边侍从提着的篮子里拎出一包蜜饯。
“路过听到娘子的夫君似乎得了咳疾,恰好在下这里有陈皮,应当可以缓解一二。”素尘给她,温柔地看着她。
刻意压低的声音,难辨男女,但却让这个因陌生贵公子模样的几人到来而局促的妇人感到一丝放松。
脚步匆匆,素尘回头,果然看见公主府的侍卫带着几个大夫赶了过来。
“公子,究竟是何……”那些大夫擦着额角的汗,他们应当也很久没有休息了,但听到是急事,慌忙跑了过来。
素尘指了指那边的男子:“他有咳疾。”
光是这么一句话,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大夫便变了脸色。
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便匆匆提起药箱跑了过去。
“前辈……”
跟着他过来的大夫们怔愣,还没走过来便被呵斥一声。
“拿帕子遮住口鼻再过来!”
妇人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不消一瞬便听懂了他们的话:“什么?”
“他可能染上时疫了。”素尘面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