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安在她印象里,一般不会与人吵架,如果郑大人在婚期将近前竟然直接如此明目张胆地发怒走出崔府,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但看着手艺高超却又天真烂漫的女孩,素尘抿了抿唇,如今上了男妆,她原本养出的那副淡然温润的性子化在面上,愈发出尘。
后面的侍女完成后,瞧着她的模样,也愣了愣。
随后笑道:“难怪殿下同奴婢说起您时眼神特别,原来您如此好看。”
好看?素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苦笑一下。
原来也偶有人夸赞她,但都会如皇帝当时见她一样加一句转折的补充——可惜还是脱不掉穷酸的麦色。
闺中贵女可骑射,但她们练的是宴会上展现自己身姿的花拳绣腿,上一趟马,头上便带上遮阳的帷帽。虽遮挡视线,但却可以养出一身如雪的白皙肌肤。远不如男子崇文崇武,只要有他们欢喜擅长的东西,那都是极有魅力的事。
如今扮了男装,她这一身却恰好满足了如今世道上清朗公子的模样。
素尘抬眸,对着镜子里的侍女笑了下:“姑娘的手艺真好!”
“啊!您有些时候同崔鹤珍公子有些相似呢!”
女孩话说出了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才讪讪道:“奴婢多嘴。”
素尘摇头:“没事,还有就是可以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我不是什么贵人。你就把我当做殿下已经淡忘的失宠面首便好。”
“谁说本宫忘记你的?”李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站在大开的门口外,抬手敲了敲门,得了同意才跨步进来。
那个手艺精巧的婢女眼神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一会,才带着兴奋之色低下头去。
李婉挥退她,一边拿起发带为素尘挽发,举止亲密,等那婢女退出去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她不知你的身份,不过是个信得过的人。”
“她不是公主府的人吧?”陈素尘没抗拒她亲密的行为,挑眉问道。
李婉直起身,坐在一旁。
“嗯。她是我从江湖上收集的能人,当时觉得麻烦,就没与她解释。但现在看来,她怕是觉得我有磨镜之好,同你们是真面首关系,不过是为了避人口舌才让你们易容成男子的模样。”李婉笑道。
她看着门口方向,语气好笑:“你来了,她怕是觉得我爱慕崔明安,不过是可惜他是个男子,还找了有他几分相似的你来。”
“不解释一下吗?”素尘觉得有趣。
“这有什么?不觉得有趣吗?她自己能把所有事情自行脑补出来。”李婉有些坏心眼。
她们两个相视一笑。
“所以我真有几分像公子?”素尘歪头蹙眉。
若是学得崔明安的几分风采,素尘觉得倒是没人会不愉悦。
面前的李婉上下打量她,最后笑道:“确实有几分像,不过恰好是崔明安身上唯一算得上好的地方。”
“啊?”
“临危不乱,聪明通透……但又没有他那种讨人厌的傲慢感。”李婉看着她,笑了笑。
她的评价太高,却又直白真诚得让人忍不住地去相信。
一向冷静的陈素尘也忍不住红了耳尖,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好,自己在崔明安面前表现出来的贪财自私不是装的,反而她平日里在众人眼前清风朗月的模样才是拙劣的伪装。素尘移开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卑劣和虚伪,如今在这公主府也不光是为了所谓的大义百姓,难道她心里想往高处爬的私欲没有一瞬压过了声张公平吗?
她的动作被李婉收尽眼底,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移开了话题。
“你在这几日应当听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吧?”李婉寻了个椅子坐下,就着这镜子给素尘的发间簪上了一根自己头上摘下的发钗。
未及冠的清朗少年郎头上辫中忽然多了一根镶金的玉花,沾上了一点脂粉香气。
李婉继续说道:“先前问你想待在我身旁还是寻个机会离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前者?”
她微微上勾的眼尾闪过一点上位者的威严,语气虽还是那副玩笑般,但对素尘而言,自己这次的回答则是她最后的选择。
机会只有一次,素尘犹豫了。
两人相视无言间,素尘的脑海中权衡了不知多少次的利弊。
最后她开口:“当然,素尘仅凭殿下差遣。”
“那本宫要在这次城南事故中不只是要安民立功,还要把王郑两家盘桓在京中的族人亲信来个大换血。”李婉看着她。
“你愿意吗?”
素尘喉咙咽了咽,眼神闪烁一会,忽然笑开了花。
“殿下若是信我,不如看看这个。”她起身,将自己放在床边的书册拿起,从中拿出几张纸张。
外露出的得意自信让李婉有些意外。
她疑惑地接过纸张,看到上面的字后抚掌长笑。
没有一点贵女的矜持,却与素尘在书上看见的枭雄一般野心勃勃,爽朗大方。
李婉在朝中一向没有任何野心立场,作为一把对陛下而言既有血亲的纯粹又没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刀,她只是一个有权无势的公主。她不能向朝中任何一队势力靠近,否则她那最终只属于皇帝借给她的权也会被收走。
如今在自己面前坦明了野心,自己的性命也就在她手里了,既是同道而行,又何必再遮遮掩掩。
陈素尘侧身为她解释着这纸上所写便是古籍上所学来的东西。
她们二人所聊,从城南民众到王郑两家的党羽。
皆不是妇人所言,却让她们愈发神采飞扬。
素尘谨慎,一切事宜皆不说死,总为自己留了一点余地,让李婉留着期待。
天色渐暗,等王瞳踏着夜色回来时,李婉正好在旁边的榻上小憩了。
她睡时让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侍女进来守在一旁。
看来是她的亲信,素尘坐在桌边,对守在隔间屏风处的侍女礼貌地低头笑了笑。
外面有了动静,素尘开窗,看着倒吊在自己外屋檐的人,熟练地伸手将她拉了进来。
王曈扫了一眼那个侍女,两人熟稔地打了招呼,然后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对方消失在这房间里。
“给,上次答应给你带的零嘴。”王瞳盘腿坐在地上,将腰间系着的油纸包取下给她。
一块橘色的垫子被扔到她身上,王曈笑嘻嘻地接过但也不坐,只摆手说道:“不坐了,今天出去一趟,身上脏。”
素尘看她这样,觉得好笑。原先她翻进来时还会环看屋里一圈,找一个角落坐下,结果现在直接就坐地上了。
“你坐着吧,我找时间洗一下便好。”素尘打开纸包,捻出一枚蜜饯。
王曈的夜行衣应当是有人特意裁的,看不出男女,却比男子的衣裳要适合她的身形些。
她也没想到之前帮云竹他们收拾衣服竟然能让她一眼瞧出男女衣裳的不同。
如今谁会专门给女子做这种衣裳?
陈素尘抬手,用手里提前沾上水的帕子擦拭王曈的右脸,又戏谑地点了点她右眼尾的擦伤。
“怎么又一身灰?这是去哪个泥潭子里打架了?”她看着她。
王曈的眼睛又黑又亮,她只是嘿嘿一笑,并不在意:“这几日去了趟王家私宅,被那老头阴了一把。”
她又皱眉:“到底是谁给他们布了这么多机关?还好是我一人去,不然得留在那里几个人。”
“你受伤了吗?”素尘担心。
“没有啊!”王曈没有犹豫,反而奇怪地看着她:“我在你心里可真弱……”
屏风处忽然响起一声:“这不是觉得你弱,是关心你。”
李婉应当是刚睡醒,她头上的发钗簪子都摘了下来,墨发就这么披在肩后,眼下还隐隐若显的乌青倒显得她真实许多。
“拿回来没有?”
她憔悴却依旧气势逼人。
王曈看着她,从袖中抽出一物就朝她扔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到了。”
“什么东……”
还没待素尘看清,就见李婉抬手,她手摊开,上面赫然挂着一个铜匙。
有几分眼熟,素尘皱眉看着,随后挑眉道:“这钥匙不是你酒楼的吗?”
她这话一出,还在吃东西的王曈和站在屏风旁的李婉都朝她看了过来。最惊讶的还是那个一直恭敬低头的侍女。
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反应的素尘眨眨眼,讪笑道:“怎么了?之前去的时候看见掌柜腰间挂着这钥匙……不对,应当不是一把,但是款式是一样的。”
“你就看了一眼?”李婉挑眉。
“……嗯。”
“哈哈哈……”李婉抬手,将头发用手往后梳,露出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眸子:“崔明安竟然只让你当了个管事……”
王曈眼睛也有些闪亮。
“我可以在她面前说吗?”王曈摆手:“打哑谜真是太难受了。”
刚看到李婉点头,就听到王曈说:“之前你说的画。我们找了半天,果然是在王家手里。”
“这次我们能拿到的证据便是这画卷,只是没想到这郑府留了一手,把书信来往和利益关系全部抄了一份存着。倒是好不容易从里头瞧出端倪来,王府就让人藏在别府里头,这几日怕是就打算灭口了。”
素尘当然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后话,她只是把那根线头找出来了,结果李婉她们硬生生地顺着这根线,钻进去,把这缠绕的线团扯出一半。
但她抬眸,看着李婉和王曈,忽然发觉自己真是太保守了。
她们不打算把这线团理清,她们打算直接烧了。
“陈素尘,你想当官吗。”
李婉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眸,橘红色的烛光透过她垂在脸旁的发间,隐隐约约地映在她的眼睛里。
那团火要越发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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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