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三十七章】985

寒假像一床厚重而沉默的棉被,猝不及防地罩了下来。

期末考那场惨败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成绩单上猩红的数字还烙在视网膜上,可时间的洪流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一切冲刷、打包,丢进了名为“上学期”的旧抽屉。教学楼空了,走廊里回荡的不再是课间的喧哗,而是保洁阿姨拖把划过水磨石地面的单调声响。街道上,年的气味却一日浓过一日,商铺挂起了红灯笼,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却略显聒噪的贺岁歌曲,空气里飘着炒货、炸物和糖浆混合的甜腻香气。

这一切热闹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我像是被遗留在某个寂静的角落,身上还沾着考试失利的、湿冷的灰尘。

家里也并不清净。母亲见我整日恹恹地缩在房间里,起初是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小心翼翼地绕着弯子安慰:“一次考试嘛,代表不了什么。”“我们棠棠是文科脑子,理科弱一点很正常。”“下学期分班了就好了,选文科,肯定能上去。”

后来,安慰变成了唠叨,唠叨又升级为隐隐的焦虑和不满。“你看看人家对门李阿姨的女儿,放假第一天就报了线上辅导班!”“整天抱着手机,能看出花儿来?课本翻了几页?”“年前你舅舅他们来,问起成绩,我可怎么……”

房门成了我最后的堡垒。我把头埋进蓬松的枕头,试图隔绝那些声音,可“成绩”“未来”“丢脸”这些字眼,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和心底那份更隐秘的、关于某个人的羞耻与忐忑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缓慢地勒紧我的心脏。

答应了冷歆落要好好学习。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时而给我注入一点微弱的动力,时而又变成沉重的枷锁。我翻开几乎空白的数学错题本,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形冷漠地与我对视。拿起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刺目的空白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甩甩头,希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本。可思绪总像不听管束的鸽子,扑棱棱飞向办公室外那个仓皇的午后,袖口那一下坚定又不容抗拒的拉扯,照片里僵硬却紧挨着她的自己。

手机就躺在摊开的练习册旁边,屏幕漆黑,沉默得像一块磁石,不断牵引着我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冰冷的玻璃,点亮,又熄灭。微信图标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像一个幽深的洞口,既令人畏惧,又充满致命的诱惑。

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规规矩矩的蕴含了所有少女心事的“Atopos.”。

不敢发消息。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问问题?那些问题在搜索软件上都能找到标准答案,苍白无力得像敷衍。拜个早年?太刻意,太突兀。分享假期生活?我们之间有过这种轻松寻常的互动模式吗?

我像守着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明知底下有鱼,却不敢轻易凿开,怕惊扰了什么,更怕冰层之下是更深的寒冷与空洞。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不是她,却是一个某理科生发来的消息。他是学物化生的人,化学成绩在年级也算排得上号,但算不上顶尖,为人倒是开朗活跃,因为是一个班的,所以加了微信,但从未私聊过。

我看着他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我点开。

“温语棠同学,放假快乐呀![龇牙笑]”

标准的、略显客套的开场白。我回了句“同乐”,加一个表情符号,心里揣测着他的来意。总不会是单纯拜年。

果然,寒暄不到三句,他便切入正题。

“那个……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说。”我打字。

“你不是和冷歆落老师挺熟的吗?能不能把冷老师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呀?[拜托][拜托]”

我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有点化学问题想请教一下冷老师,假期自己琢磨不太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怕理由不够充分。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凉。跟冷歆落挺熟?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是什么,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过于敏感的关注?

我和她,真的算“熟”吗?

一个声音在心里尖锐地反驳:不熟。一点都不熟。你只是她教过的无数个平庸学生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是最近让她有些失望的那一个。你连主动给她发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挣扎着:她让你“拍”,带你拍。她默许你挽住她的手臂,哪怕只有拍照那短暂的几秒。她……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吧?

然而,这微弱的、自我安慰的声音,很快就被更现实的考量淹没了。冷歆落不喜欢加太多学生微信,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更是极少给学生的朋友圈点赞评论。加了微信,意味着更私人的边界可能被侵入,意味着假期里可能会收到各种各样、或紧要或无聊的“请教”。以她的性格,定然是不胜其烦的。

而且……“有点化学问题想请教”?

他的化学不差,但也绝没到需要假期特意找老师深入探讨的程度。他说的“请教”,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想借机“熟一熟”的借口,我几乎能猜到。就像学校里总有那么一些男生女生,会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接近某个让他们心生好感的老师,无关学科,只关乎青春懵懂的情愫本身。

一股莫名的、细小的酸涩感,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心湖,然后缓慢洇开。难道他对冷歆落……也有那种心思吗?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舒服,尽管我没有任何立场不舒服。

推,还是不推?

推了,是出卖冷歆落的**,是给她增添潜在的麻烦。而且,我心底那点隐秘的、甚至有些阴暗的占有欲在低声叫嚣: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亲手把别人送到她面前?

不推,似乎又显得太小气,太不通人情。他的理由听起来太过正当,而且他化学确实不错,也许真的有问题要问呢?我若拒绝,倒显得我和冷歆落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关系,才如此紧张她的联系方式。

两难。像被放在文火上的蚂蚁,煎熬,却无法逃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因为久未操作,暗了下去。我把它按亮,他最后那条“拜托”的表情包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房间里暖气很足,可我的手脚一片冰凉。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衬得我这里的寂静愈发沉重。

最终,我做了一个折中的,或许也是懦弱的决定。我不能替冷歆落做主,但至少,可以让她自己来做这个主。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我退出与某理科生的聊天界面,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布偶小猫头像的对话框。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颤抖。删删改改,字句在脑海里排列组合,又被打散。怎么说才不显得唐突?才不会让她觉得我是在用这种小事打扰她,或者,是在试探什么?

“老师,打扰您了。那个理科班的同学,xxx,他说有点化学问题想请教您,想问我要您的微信。我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所以先来问问您。如果您觉得可以,我就推给他;如果不方便,我就回绝他。”

检查了一遍,语气恭敬,理由充分,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她。应该……没问题吧?

点击发送。

绿色的消息气泡弹出去的那一刻,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然后悬到了半空。

我把手机反扣在练习册上,不敢再看。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不知道会飞出什么。也许是她的许可,那我就要亲手将另一个可能对她怀有隐秘心思的男生推到她的社交列表里。也许是她的拒绝,那我会松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漫长的、冰冷的沉默。

等待是最漫长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我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与数学函数搏斗,可那些字母和符号都在眼前跳舞,组合成“冷老师”三个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手机可能发出的任何一丝震动,哪怕只是新闻推送。每一次微小的声音都让我神经质地一颤,抓过手机,点亮屏幕,却发现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群消息,或者 APP 无聊的推广。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对话框安安静静,我发出的那条消息下面,空空如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看到了吗?这个时间,她可能在忙,可能在休息,可能根本没看手机。假期了,老师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努力为她找着理由,试图压下心底不断上涌的、混杂着失望和自嘲的泡沫。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她看到了。她只是不想回。已读不回,对你,对她,都是最平常不过的操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凭那张硬凑上去的合影?别自作多情了,温语棠。

时间滑向下午。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带上了黄昏的暖色调。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油锅刺啦作响,食物的香气飘进来,却勾不起我半点食欲。

我又一次点亮手机。一个小时了。依旧没有回复。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那些刚刚被“拍,带你拍”三个字点燃的、微弱的火星,似乎正在被这漫长的沉默一点点扑灭。是啊,她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基本关怀,不忍心看我当时太过难堪而已。假期了,师生关系也就暂时搁置了。我那些辗转反侧、那些悸动心跳、那些对着屏幕发呆的瞬间,不过是庸人自扰,是青春里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可笑的独角戏。

酸涩感涌上鼻腔,眼睛有些发胀。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臂弯里。练习册上的字迹变得模糊。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拒绝和自我的厌弃淹没时——

“嗡。”

手机在手边,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在我高度紧绷的神经上,不啻于一声惊雷。

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水杯,所幸杯子里只剩一点底,水渍在练习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屏幕因为检测到动作自动亮起。

锁屏界面,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来自“Atopos.”。

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手指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恐惧微微颤抖,试了两次才成功用指纹解锁。

点进微信。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终于出现了红色的数字“2”。

我屏住呼吸,点开。

最新消息,是她发来的。没有接我关于“推微信”的话茬,甚至没有一个字的寒暄或铺垫。

只有两句简短的、带着标点符号的问句:

“你还有手机玩呢?”

“不是说好好好学习吗?”

……

我瞪着那行字,大脑有足足三秒钟的空白。

不是“可以”,也不是“不方便”。

甚至不是对我那条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询问的直接回应。

而是两句……带着点微妙诘问,又仿佛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促狭?或者,只是我过度解读下的错觉?

“你还有手机玩呢?”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因为等待而变得无比脆弱的神经上。尴尬,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火辣辣地烧着脸颊。是啊,我前脚刚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学习”以弥补考试的惨败,后脚就因为这种琐事拿着手机纠结半天,还去“打扰”她。在她看来,我这行为大概既幼稚又缺乏决心,甚至有点……言行不一?

“不是说好好好学习吗?”

两个“好”字。是强调,还是随手打的?是表达一种轻微的、长辈式的质疑和督促,还是……别的什么?我像个解密专家,对着这短短一行字,试图从每一个字符、每一个标点里榨取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是冷冰冰的责备吗?似乎语气又没那么重。是随口的调侃?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头晕目眩。脸颊的热度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打出这行字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或许会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或许嘴角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无论如何,这句偏离主题的回应,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她对那个“推微信”的请求,不感兴趣。她甚至懒得直接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用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将我的试探,连同他的请求,一起拨开了。

沉默,也是一种拒绝。而且是一种更高级、更让她占据主动权的拒绝。她没有说“不行”,但她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她不想加,并且,对你在这个时候还关注这种事情,有点“看法”。

想明白这一点,那股尴尬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明悟和一丝窃喜的情绪取代。她没有加别人的意思。她甚至因为我在“玩手机”而“质问”我。虽然这质问可能只是老师的职业习惯,但至少……她的注意力,有那么一瞬间,是放在我身上的,是关于“我是否在好好学习”这件事上的。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急于解释的心情:

“啊……这不是,有人有要求嘛……”

点击发送。发出去才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有点推卸责任的意味。但我顾不上了,只是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不好好学习,只是“被迫”处理了这么个“请求”。

发送完,又陷入新一轮的等待。这次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只过了几分钟,但每一秒都被拉长,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手机再次震动。

她的回复来了。

这次,是一句更长的,甚至带着波浪号的话:

“好好学习~将来起码也是个985……”

波浪号。她又一次用了波浪号。

这个小小的、弯曲的符号,对于我来说,哪怕这可能只是随手为之,哪怕这可能毫无特殊含义,但在我眼里,依然是一个,一个泄露了某种不同于课堂上严肃形象的、或许可以称之为“随意”甚至“温和”的瞬间。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的内容。“将来起码也是个985……” 她……在对我有期望?哪怕我这次考得如此糟糕,她依然觉得,我“起码”能上个985?这是一种鼓励,还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判断?或者,仅仅是一句老师对学生惯常的、不痛不痒的祝福?

但无论是什么,从她那里说出来,经由这带着波浪号的文字传递过来,就足以让我那颗悬着的心,被一种酸涩的甜胀感充满。她记得我说要好好学习,她没有因为我的失败而彻底否定我,她甚至还……对我有期待。

狂喜像碳酸饮料的气泡,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上来,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尴尬和自我怀疑。一种难以言喻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在极度欢喜下滋生的、不管不顾的放纵感,攫住了我。指尖发烫,几乎是未经思考地,我打下了下一行字:

“好好好,考不好我就直接人间蒸发~主动失去回来看你的资格~”

我也用了波浪号。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像一句玩笑。可打出来发送的瞬间,我又后悔了。这太直白了,太明显了。“回来看你”,这几乎是在直白地告诉她,我未来回来的动力之一是她。而“人间蒸发”,听起来像幼稚的威胁或自嘲,会不会让她觉得厌烦?

然而,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变成了绿色气泡,安静地悬挂在我那句“好好学习~”的下面。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会怎么回?会无视?会批评我胡言乱语?还是会……

“嗡。”

震动。几乎是秒回。

我手指颤抖着点开。

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只有一个简单的波浪号,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我的灵魂:

“那你好好学习,我还想见到你~”

……

时间,空间,声音,一切的一切,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字符,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我还想见到你~”

“我还想见到你~”

“我还想见到你~”

简单的七个字,加上一个波浪号,在我脑海里循环轰鸣,一遍,又一遍。像惊雷,像海啸,像沉寂荒原上骤然绽放的、无边无际的烟火。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四肢百骸过电般的酥麻。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我的胸膛,那么用力,那么急促,让我怀疑下一秒它就要碎裂开来,从喉咙里跳出来。脸颊烫得吓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双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上。

她说了……她说她想见到我。

不是“希望你能考好”,不是“加油”,而是“我还想见到你”。

是“我”,是“想”,是“见到你”。

主语是她,谓语是“想”,宾语是“你”。

这句话可以有无数种解读。可以是最寻常不过的老师对学生的鼓励,希望你好好努力,未来能有出息,我们还能有再见的一天。可以是随口一说的、为了呼应我那句玩笑的、并无深意的客套。

可是,那是冷歆落。

她用了“想”字。她还用了波浪号。

这几乎是我贫瘠想象力所能抵达的、最接近某种回应的界限了。哪怕这可能只是深渊里传来的、我自己臆想出的回响,我也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巨大的、灭顶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将我整个淹没。我在房间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像个傻瓜一样,咧开嘴,无声地、拼命地笑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可我还在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肚子发疼,笑得必须紧紧咬住下唇,才能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还想见到你~”

这七个字,像世界上最珍贵的咒语,瞬间治愈了所有因考试失利带来的阴霾,驱散了所有因等待和不确定而产生的焦虑。世界重新变得明亮,充满光彩。窗外邻居家吵闹的电视声,此刻听来都像是欢快的乐章。厨房里母亲炒菜的刺啦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棠棠!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带着惯常的、因为久叫不应而略微扬高的调子。

“哎!来了!”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回应。这声音听起来陌生极了,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几分钟前那个缩在房间里自怨自艾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睛,指尖湿漉漉的。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行字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发着光的宝石。我不敢再多看,怕多看一秒,它就会消失,或者被我看穿其下可能存在的、令人失望的真相。我需要让它留在那里,留在今晚,留在我可以反复咀嚼、反复回味的记忆里。

匆匆在屏幕上敲下:“遵命!我这就去悬梁刺股!” 加了一个夸张的奋斗表情。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复。

但已经不需要了。那一句话,已经足够点亮我整个灰暗的假期,不,或许是我整个青春时代。

我几乎是蹦跳着冲出房间的,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母亲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瞥了我一眼,狐疑地问。

“比捡到钱还高兴!”我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就想捏一块排骨,被母亲一巴掌拍开。

“洗手去!没大没小。”母亲嗔怪道,但眼里也带了点笑意,“刚才还愁云惨淡的,这会儿又阳光灿烂了。你们这年纪的孩子,真是六月天,说变就变。”

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跑去洗手。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冲刷过依旧发烫的手指,也冲刷不掉心底那沸腾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快乐。镜子里,我的眼睛还微微有些红,但亮得惊人,嘴角咧着,傻气十足。

“我还想见到你~”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自动播放,配上她可能有的、我自行脑补的温和语调,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甜得发齁。

饭桌上,我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饭,把母亲夹给我的菜一扫而光,还时不时对着空气傻笑一下。

“这孩子,怕不是学傻了吧?”父亲也忍不住打趣。

“你才傻呢。”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知道,那条关于“推微信”的询问,已经不需要任何后续了。至于某理科生那边,我晚点可以回他:“冷老师假期不太用微信,可能不方便加哦。有问题可以开学再问~” 用一个礼貌的、无可指摘的理由搪塞过去。

而我和冷歆落的对话框,就定格在那句“我还想见到你~”和我那句“遵命!”之后。像一个恰到好处的休止符,余韵悠长。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熬夜玩手机。我早早洗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我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那个下午,那短短的几句对话。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石沉大海的煎熬,再到那句出乎意料的诘问带来的尴尬,最后是那句猝不及防的、将我彻底击碎的回应。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清晰如昨。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不敢再看,怕看多了,那份狂喜会变质,会露出底下可能存在的、现实的冰冷骨架。但又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悄悄摸过来,点亮屏幕,只看一眼锁屏界面——没有新消息——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尖叫,踢蹬着被子,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年关将近。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某种辞旧迎新的、微醺的气息。

我答应她了。

要好好学习。

为了那个“起码也是个985”,更为了那句“我还想见到你~”。

前者是目标,是责任,是证明。后者是……是光,是氧气,是我全部笨拙青春里,所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温柔与许诺。

我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甜蜜里,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仿佛念得多了,就能让这个夜晚,让这份悸动,永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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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