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碗放凉了的糖水,初时清甜,渐渐黏腻,最后剩下些不上不下的怅惘。窗外的年味越来越浓,从零星试探的炮仗声,到铺天盖地的“恭喜发财”,再到空气里经久不散的、硫磺和油烟混合的复杂气息。家里也一天天喧腾起来,大扫除,置办年货,亲戚来往,母亲的忙碌打扫的声音和讲电话的笑语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我的世界却奇异地被分割成了两层。表层是合家欢的喧闹,是母亲催着我去给长辈拜年时不得不挂上的笑脸,是饭桌上对学业前途小心翼翼的探询和更小心的敷衍。里层,是绝对的、寂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角落。那里被一句话照亮,被七个字和一个波浪号反复熨帖,暖融融的,像寒冬深夜捂在怀里的、不会冷却的暖水袋。
“我还想见到你~”
这句话成了我秘密的图腾,枯燥复习生活里唯一的甘泉。每当我被数学符号绕得头晕,被历史年代搅得心烦,被母亲“别人家孩子”的比较刺得坐立不安时,只要在心里默念一遍,那股奇异的、混杂着甜与酸的暖流就会重新涌上来,注入些许笨拙的勇气。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在走廊昏暗灯光下由孟季融给我和冷歆落拍的模糊的拍立得合影。我不敢经常拿出来看,怕磨损了那点虚幻的影像,更怕自己沉溺的眼神被任何人窥见。只在夜深人静,做完一套卷子,身心俱疲却又异常清醒时,才会轻轻抽出来,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用手指极轻地拂过照片上那个穿着一袭黑衣的身影,拂过自己模糊里也能看清的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迅速塞回去,像是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心脏在寂静中咚咚狂跳,既满足,又虚空。
我开始真正“好好学习”了。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赌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配得上那份“期望”和“想见”的心情。我知道这很傻,很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过度解读。但青春大概就是允许人犯傻,并且甘之如饴。
我和冷歆落的对话框,自那天后,再次沉寂下去。像一场绚烂却短暂的流星雨,划过之后,夜空重归深邃的墨蓝。我没有再主动发消息,她自然更不会。那几句对话,被我小心翼翼地截图,收藏,和我日益增长的、工整的笔记、逐渐减少的错题一起,成了这个寒假我最重要的收获。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顾庭苒。
大年初五,迎财神。窗外鞭炮声从凌晨响到中午,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我正被一篇英语阅读理解折磨得头疼,顾庭苒的消息跳了出来。
“棠,在家发霉没?出来透口气?老地方,唱歌?”
“老地方”是一家生意既不算火爆又不算寂寥的KTV,假期里也营业,我们以前常去。
我看了眼摊开的卷子和窗外灰蒙蒙的、满是硝烟残气的天空,回了句:“好。一小时后。”
出门前,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又出去?和谁?晚上你小姨一家来吃饭,早点回来。”
“和顾庭苒,唱歌,很快就回。”我一边穿鞋一边答。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知道顾庭苒,我的好朋友,成绩好,家世也说得过去,懂礼貌,是“让人放心的好孩子”。
KTV里萦绕着其他包间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声响,暖气开得很足,顾庭苒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长发松松地在脑海扎成一个我熟悉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带着我同样熟悉的蓝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我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寒暄了几句过年的事,吐槽了走亲戚的烦闷,分享了各自收到的压岁钱数额——这是学生时代永恒的安全话题。顾庭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却没有在看,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又很快收回来。
“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感觉你有心事?和谁有关?冷歆落啊还是哪个小男生?”
顾庭苒白了我一眼,那一眼倒是恢复了点往日的神采:“去你的,”随后,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放弃了。”
“啊?”我一愣,“放弃什么?”
“冷歆落。”她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喜欢她了。彻底。”
“……”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咳嗽了两声,有些愕然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
虽然我知道,顾庭苒对冷歆落的那种“喜欢”,或许更多是少女对优秀年长者朦胧的憧憬和仰慕,与我自己那份沉重曲折、见不得光的情感不尽相同。而且前段时间,我也隐约察觉,她对我们班那位、漂亮又活泼的英语老师林荷浣,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会拉着我去“偶然”路过林老师的办公室,会兴致勃勃地讨论林老师今天的穿着和口红色号。但我以为,那只是“兴趣转移”,就像小孩子会被更新奇的玩具吸引,但并不意味着完全抛弃旧爱。
“彻底放弃”这个词,还是让我有些意外。
“不是突然,”顾庭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有点空,“其实想了挺久了。就是觉得……没意思,也没可能。”
“因为她……太难接近了?”我试探着问,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她那句“没可能”而微微一刺。是啊,对谁来说,冷歆落不都是“没可能”的吗?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可曾为谁独照?
“这是一方面。”顾庭苒点点头,又摇摇头,“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像块捂不热的冰,不,比冰还糟糕,冰捂久了还能化,她……”她找不到合适的词,皱了皱眉,“她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永远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情绪、反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对着她,你所有的心跳、试探、小心翼翼,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真空里,连个回声都没有。时间久了,挺没劲的,也挺伤自尊的。”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刻薄。我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她说得对,冷歆落的确如此。可正是这种“捂不热”、“精确”、“没有回声”,反而成了最吸引我的毒药。我沉迷于解读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可能含义,在那些近乎于无的缝隙里,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这过程痛苦又卑微,可我甘之如饴。
“而且,”顾庭苒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轻快的释然,“我发现林老师好多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脸颊也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嗯,反正就是跟她在一起,不用猜,不用等,轻松又开心。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这样吗?让你觉得快乐,觉得舒服,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琢磨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畅快:“所以啊,我决定换条路走。冷老师嘛,就让她继续当她的高岭之花好了,我等凡人,还是仰望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林老师这朵人间富贵花,不香吗?”
我被她那句“人间富贵花”逗笑了,点了点头:“香,当然香。林老师确实很好。”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能从一段无望的、消耗人的单恋中抽身,转向更轻松明朗的关系,是幸运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果决和运气。
“所以,你是觉得冷老师绝对追不到手,而且……‘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才放弃的?” 我复述着她之前的意思,心里那点意外的感觉渐渐平复。情理之中。冷歆落那样的存在,本就是让人望而却步的。顾庭苒的选择,清醒又理智。
“算是吧。”顾庭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液体,微微蹙了下眉,又放下。“高岭之花,看看就行了,真要去摘,怕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我这个人,还是比较惜命的。” 她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关于开学,关于即将到来的分班——我选纯文,她是物化地,开学肯定就不在一个班里了,又聊了聊关于假期看过的电影和小说。气氛融洽,一如往常。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了,言谈间不再有之前那种提到冷歆落时,不自觉的紧绷和试探。
离开KTV时,天阴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又要下雪。我们裹紧围巾,在街口道别。
“走了,下次约!”顾庭苒冲我挥挥手,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藕粉色的身影在灰暗的街景中,显得格外鲜亮。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往家走。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顾庭苒放弃了。
因为冷歆落“捂不热”,因为“没可能”,因为“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这些理由,如此充分,如此合理,几乎可以适用于每一个对冷歆落怀有过遐想的学生。包括我,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深夜,何尝不是用同样的理由鞭挞自己,试图让自己清醒。
那我呢?
我没有放弃。
从来没有。
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因为那句“我还想见到你~”,而生出了更多荒唐的、斩不断的妄念。
是我更傻,更固执,还是我……真的看到了一点点,独照的微光?
冷风卷着未散尽的硝烟味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噤,把脸埋进围巾里。心里那点因为顾庭苒的“放弃”而升起的、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轻松感,被更深的迷茫和一丝不安覆盖。
当时,在那个飘散着歌声和新年余烬的午后,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我以为我懂得了顾庭苒的转身,那是一个少女在无望的仰望后,聪明而体面的退场。我甚至暗自佩服她的洒脱,对比自己的沉溺,越发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可是,其实要等到很久以后,久到我们都已不是不谙尘世的少女,久到生活的洪流将我们冲散到不同的堤岸,久到那些青春里的心事都蒙上了时间的包浆,变得遥远而模糊,在一次极其偶然的聊天中,我们才再次坐下,提起那些旧人旧事。
我忘不了那种眼神,她看向我,眼神清亮,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感慨,“棠棠,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彻底放弃冷老师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不是因为觉得她太高冷,没可能,而且有了新的目标吗?”
“那只是一部分。”顾庭苒抿了一下嘴,“或者说,是说服我自己的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我,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个飘满歌声的午后。
“是因为你啊,棠棠。”
我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心跳好似都消失,只剩下她清晰的声音,和她眼中倒映出的、那个茫然而震惊的自己。
“因为我?” 我的声音干涩。
“嗯。”她点点头,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你对冷老师,不一样。不是我们那种肤浅的欣赏或好感,是更深的东西。你看她的眼神,你提到她时那种下意识的紧绷和闪烁,你为了她默默做的那些小事情……或许你自己都没察觉,或者不愿意承认,但我看得到。”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我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那些在深夜反复咀嚼的瞬间,原来早已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一股混合着羞耻、震惊和被看穿的慌乱席卷了我。
“我一开始有点不服气,也有点好奇。”顾庭苒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追忆,“我想,凭什么?我哪里不如你?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
她看向我,眼神很认真:“是‘唯一’的问题。冷老师对你,也是不一样的。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几乎天衣无缝,但有些细节……比如,她其实很少私下加学生微信,更很少在假期回复学生消息,对吧?但我听说,你加了她,她好像还回过你?比如,她从不轻易跟学生有肢体接触,合影通常都保持距离,但那天,她主动拉你了。比如,她明明看出我想靠近,却总是巧妙地、不露痕迹地保持距离,可对你……那种界限,似乎模糊得多。”
“当然,这些都可能是我的过度解读,是少女心作祟的幻想。”她自嘲地笑了笑,“但当时,那种感觉非常强烈。我觉得,在她那片冰冷的、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荒原上,你那里,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的绿色。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但那意味着,那里或许有可能长出什么东西。而我的脚下,是彻彻底底的冻土。”
“所以,我放弃了。”她耸耸肩,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个陈年的、微不足道的包袱,“不是因为月亮太高,而是因为,我发现月亮的光,好像更愿意照在你身上一点点。虽然那光可能微乎其微,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感觉不到,但对我这个旁观者来说,已经足够形成一片阴影,让我看清自己的‘没可能’了。”
“继续喜欢一个心里、哪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可能已经有一个特殊存在的人,太累了,也太难看了。”我看见,她脸上是释然的笑容,“不如趁早抽身,保留一点体面,也……成全我心里那点,对你这个朋友,微不足道的温柔。”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顾庭苒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生活的趣事,关于其他同学的八卦,我都听不真切了。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她那句:“是因为你啊,棠棠。”
因为我。
不是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是因为明月清辉,或许曾有那么一丝一缕,极其微弱、极其隐蔽地,偏向了我所在的方向。而被另一个仰望月亮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一点点偏斜的光,照亮的不是我的路,而是顾庭苒的“不可能”。于是她选择了转身,把那片或许有微光的角落,留给了我。
很久很久以前KTV里那句轻飘飘的“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原来底下藏着这样沉重而温柔的真相。她看到了我看不到的,理解了我理解不了的,然后默不作声地,退出了那场从未宣之于口的、三个人的无声默剧。
成全。
这个词像一块滚烫的炭,烙在我心上。我忽然想起那些年,顾庭苒对我的好,毫无保留的分享,深夜耐心的倾听,在我为冷歆落患得患失时,那些半是打趣半是安慰的话……原来在那些友谊的纯粹之下,一直涌动着这样复杂而隐忍的暗流。她看着我沉溺,看着我挣扎,甚至看着我所渴望的对象,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不同,然后,她选择了守护友谊,埋葬自己或许同样真挚的情感。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里,以为她的放弃是理所当然的清醒,甚至暗自庆幸过竞争的减少。
羞愧,后知后觉的感动,巨大的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时过境迁的惘然,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觉得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道歉?道谢?都太轻,也太迟了。
顾庭苒却像是看穿了我的无措,她隔着小桌,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放在桌面上的、冰凉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
“都过去了,棠棠。”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里面清澈透亮,没有一丝阴霾,“那时候年纪小,心思重,现在想想,也挺有趣的。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缘分,强求不来。至少,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对吧?”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重重地点头,喉咙哽得厉害。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隐秘的较量,无声的退让,月光下朦胧的心事,都被时间封存在了那个遥远的、藏着隐秘少女心事的歌声和新年气息的午后。
只是,在那个午后,我以为我看懂了她的放弃,却原来,我只看到了水面的月光,从未触及水底沉默的礁石。
也许明月不曾独照谁,但月光下的影子,却往往交错重叠,构成比月光本身,更复杂、更曲折、也更真实的图案。而有些图案,要等到很久以后,站到足够远的地方回望,才能勉强看清它大致的轮廓。
至于轮廓之下的那些细微纹路,那些未曾言明的温柔与疼痛,大概只有当时的月光,和月光下那个悄然转身的少女,才真正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