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单发布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寒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贴在冰冷的墙根。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听着或高或低的惊呼、叹息、讨论。手指在薄羽绒服袖口里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胃里不断翻搅的冰冷,我早已知道结果。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白,从期中的132分怒减三十,掉到了103分。至于其他……一塌糊涂。用这个词来形容,都算客气了。
“语棠!”顾庭苒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到你的了!你……”
她的话在我空洞的眼神里顿住了,脸上的兴奋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小心翼翼的同情,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几乎立刻就被她压下去的轻松。她考得很好,我知道。她前几天就在念叨,这次感觉超常发挥,尤其理综。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意料之中。”
“别这么说……”顾庭苒走上前,想挽我的胳膊,被我轻微地避开了。她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努力嘛。你看我,上次期中不也考砸了……”
她试图安慰,可话语苍白无力。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次“考砸”不一样。这是期末,是分班前最后一次重量级考试,它的阴影会一直延续到下学期,甚至更久。而且,她知道我在意什么。有些东西,比成绩单上的数字更让我无地自容。
“冷老师……”顾庭苒忽然压低声音,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刚才听说……嗯,感觉她心情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因为……我们班这次整体考得有点……”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胃里的翻搅变成了尖锐的绞痛。她心情不好。因为班级成绩。而我,不选化学的文科生,更是那个拖后腿的,是那张漂亮成绩单上刺眼的污点。
喉咙发紧,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想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哎,语棠,等等!”顾庭苒又追上来,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冲淡了刚才那点不自然的同情,“既然都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好坏也就那样了。我们去找冷老师合个影吧?就当……纪念一下高一上学期?”
我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她。合影?在这个时候?在我考出这种成绩之后?我几乎能想象出冷歆落看到我时,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冰冷的失望。不,或许连失望都不会有,只是彻底的漠然。一个不努力、自甘堕落的学生,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我不去。”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去嘛去嘛!”顾庭苒拉住我的袖子,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们也去。你不想吗?”
“她们”是顾庭苒在我们班最好的朋友,两个女生,我不算太熟络。
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用麻木构筑的防御。想。怎么可能不想。无数次想象过,能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留下一个又一个影像的证明。可绝不是现在,不是在我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时候。
我想拒绝,可顾庭苒已经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办公室走了。她的力气不小,或者说,我反抗的意志在“合影”这个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心底那点卑微的、自虐般的念头冒了出来:去吧,去亲眼看看她的失望,让自己彻底死心。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越是靠近,脚步越是沉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是冷歆落和另一个老师,在讨论些什么。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心情不好”。
顾庭苒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明媚又乖巧的笑容,扯着我进去。
推开门,办公室里暖气很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冷歆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试卷和成绩分析表。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有些冷白。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打头的顾庭苒脸上,然后滑向我,没有任何停顿,又看向后面的那两个女孩子。
“冷老师!”顾庭苒声音清脆。
“有事?”冷歆落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微微后靠,看向我们。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也没有不耐烦。
“老师,我们想跟您合张影,纪念一下,可以吗?”顾庭苒笑着说,语气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
冷歆落的目光在我们四人脸上逡巡了一圈。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我时,我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她能闻到失败者身上散发的腐朽气味吗?她能看出我这几天是如何在悔恨和自我厌弃中辗转反侧吗?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光线有些暗淡。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羊绒衫下摆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顾庭苒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胜利般的雀跃:“太好了!谢谢老师!”她转头,“我们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们已经簇拥着冷歆落往门口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就在几步之外,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合影。站在她身边。让镜头定格下我此刻的羞愧和不堪?
不。
“你们拍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帮你们拍。”
话音落下,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冷歆落转过身。她的目光这次确切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疑惑。“为什么?”她问,语调平稳,却有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那两个女生看看我,又看看冷歆落,表情有些无措。顾庭苒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些,看着我,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我看不清。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我避开她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考好……没脸拍。下次……等下次考好了再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赌气?自怜?还是变相的索取安慰?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又是几秒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我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就在我以为她会点头,会说“也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顾庭苒她们去拍照时——
她忽然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深蓝色的身影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像雪后松林又带着一点点书卷墨香的气息。然后,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是拉我的手,而是直接拽住了我校服的袖子。
手指隔着不厚的衣料,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坚定。
“拍。”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拽着我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她身边一拉。
我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拖”到了她身旁。她松开我的袖子,但那残留的、隔着衣料传来的短暂触感和力道,却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手臂,直击心脏。砰砰,砰砰。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带你拍。”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我僵硬地站在她身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几乎是贪恋地,靠近了那抹深蓝色的温暖源。手臂迟疑地,试探地,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
羊绒衫的触感柔软细腻,底下是她手臂温热的体温。她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抽出手臂,就那样任由我挽着,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庭苒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走到冷歆落的另一边,但很小心地,没有碰到冷歆落,中间隔着一道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缝隙。其他那两个女生也自然地自动站到了我们两侧。
“同学,麻烦您帮我们拍一下好吗?”顾庭苒拦住一个刚好从旁边经过的陌生同学,递上自己的手机。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点点头接过手机。
我们站好。我站在冷歆落的右边,紧紧挨着她,手臂依然挽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顾庭苒站在她左边,身姿挺拔,脸上重新挂上完美的微笑。
“一、二、三——”
镜头对准我们。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可脸部肌肉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余光里,是冷歆落平静的侧脸,她甚至没有看镜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点,嘴角的弧度很淡,几乎看不见。
“咔嚓。”
画面定格。
“好了。”男生把手机递还给顾庭苒。
顾庭苒接过,低头查看照片,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得挺好!谢谢你!”,她又好像想起什么,对冷歆落也道了声谢。
冷歆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轻轻动了一下胳膊。
我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了手。温暖的源离开,冬日的寒意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回去吧。”她说,目光扫过我们,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们连忙逃也似的跑了,尤其是我。
而此时,走廊里安安静静,我们四个凑成一团。
“拍到了拍到了!”一个女生凑到顾庭苒旁边看照片,小声惊呼,“冷老师好上镜啊!就是表情有点严肃……不过也很酷!”
另外一个也点头:“语棠,你站得离冷老师好近啊。”
我没说话,手指依旧在袖口里蜷缩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隔着衣料触碰她手臂的触感,以及那一下被拽过去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顾庭苒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有些复杂:“你看,拍得还行。”
我看向那张照片。背景是熟悉的办公室,但我们几个人的脸还算清晰。冷歆落站在中间,表情是惯常的平静淡然。顾庭苒站在她左侧,笑得甜美,身体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而我……我紧紧挨着她,手臂挽着她,身体不自觉地倾向她那边,脸上的笑容僵硬又古怪,眼睛里却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依恋的光芒。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照片里,昭然若揭。
“嗯。”我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心脏还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那一下猛烈的拽动带来的悸动,混合着羞愧、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委屈和心动,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她知道吗?知道我挽住她手臂时,用了多大的勇气,又带着怎样卑微的祈求?知道我那句“没脸拍”背后,是怎样的自我厌弃和绝望?知道我被拽过去时,心里轰然倒塌又疯狂重建的是什么吗?
她只是……不想让我逃避?还是仅仅出于一种老师对“没考好的好学生”下意识的管教和……怜悯?
“走吧,”顾庭苒收起手机,语气轻松地说,“回教室。语棠,你也别太难过了,下次加油嘛。”
我点点头,跟在她们身后,慢慢往回走。走廊很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顾庭苒,把刚才那张合影发给了我。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紧挨着冷歆落的自己,那个笑容僵硬、眼神却泄露了太多秘密的自己。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长按,选择“保存到手机”。
然后,关掉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簇被那一下强硬拽动点燃的、危险的、灼热的火苗。
拍,带你拍。
那四个字,和袖口传来的力道,一起烙印在了这个灰暗的、充斥着失败气味的冬日午后。
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我自我放逐的囚笼。哪怕外面依旧是寒冬,哪怕前路依旧是迷雾。
但我被拽出来了。
被她。
是救赎吗?
多年以后,也许我早已知道答案,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