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三十五章】有何不可

元旦晚会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新年的日历却已翻过了一周。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教室里都弥漫着油墨试卷的焦虑气息。

我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公式,却始终卡在第二步。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端点晕开一个黑色的小点,像心里某个无法填满的空洞。

冷歆落的朋友圈安静如常。

从元旦那天到现在,整整一周,我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点开那个布偶小猫头像。她的朋友圈很干净,是指那种氛围的干净,只是偶尔有一两张也许契合她心情的风景——秋日的银杏,冬日的雪松,构图同样干净得像她的为人。很少有自拍,很少有生活琐事,很少有情绪流淌。

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刷新。没有新动态。

微信界面最上方,她的头像静静地躺着。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元旦前夜那个简短的“好哒”。我输入又删除无数次,始终找不到一个自然的话题可以开启对话。

“老师,元旦晚会您看了吗?”

“老师,那天我唱得怎么样?”

“老师,您录像了吗?可以发给我一份吗?”

每一个问句都显得刻意又笨拙,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冰面的厚度,却又害怕听到冰层碎裂的声音。

“又在发呆?”同桌孟季融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老班往这边看了。”

我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教室讲台前班主任李徽绪巡视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假装验算。草稿纸上的公式依然没有头绪,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奔向另一个方向。

冷歆落的微信个性签名。

“有何不可!”

一个感叹号,突兀地悬挂在那四个字后面,与她整个人冷静自持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好像是加她微信的时候。那时看到这个签名,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冷老师也会用这样…带着点任性和少年气的句子?

而后来,我忽然觉得那句“有何不可”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我对她认知的锁孔,但扭了扭,没打开。

有何不可?

什么有何不可?

这个问句和感叹号组合在一起,像个诱人的谜语。我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不属于我。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卷子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正确率不敢保证。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飘向窗外。冬日的天暗得早,四点半,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

“喂!不好好做数学,肯定是想某人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孟季融,我在这个班里最好的朋友,我的同桌,将来也会和我一起进入文科班。

我和孟季融的友谊始于文科。因为都早早定下要选政史地,于是被班主任特意安排,在同一个班坐了好长时间的同桌。她是那种典型的文科生,感性,浪漫,政史地好,当之无愧的负责的政治课代表。我爱她的鲜活和直接,她总能一眼看穿我那些纠结曲折的心思,然后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

“你就是想太多。”她常这么说,“喜欢就去追啊,管她是老师还是谁。”

“哪有那么容易。”我总是含糊地反驳,心里却因为她那句“管她是老师还是谁”而微微悸动。

她知道冷歆落。不是全部,但足够多。知道我会在化学课上前三分钟就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进门,知道我会不停地“偶然”路过教室办公室门口,知道我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从学校公众号上下载的、像素模糊的教师合影,其中一个人被我用手指放大,看了无数次。

放学铃声刺破黄昏的宁静。教室里瞬间响起桌椅挪动、书包拉链的声音,混合着“明天考什么”“这道题选C吧”“快点快点食堂要没饭了”的嘈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我习惯性地走向走廊右侧——那里离教师办公室最近。脚步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不自觉地放慢,目光瞥向那扇熟悉的门。

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心跳漏了一拍。她在。

脚步停下。理智告诉我应该直接下楼,不需要停留。可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转向了办公室的方向。

犹豫。

我只好悄悄扒开门缝瞟一眼。

她在给学生讲题。

算了,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我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仓皇逃离的意味。

此时,那句“有何不可”又浮现在脑海。

有什么不可以?

那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就是在这一刻突然冒出来的,像沉寂海底忽然浮起的气泡,咕嘟一声,清晰得不合时宜。

校门口,孟季融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踩着脚取暖,看到我立刻冲过来:“怎么这么慢!冻死我了!”

“抱歉,收拾东西慢了。”我忽然一时兴起,说:“孟季融,我们录个视频吧。”

“啊?”孟季融显然没想到,转过头看我,“录什么视频?”

“手势舞。”我说,声音有点发虚,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许嵩的,《有何不可》。”

孟季融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像蝴蝶的翅膀:“许嵩?行啊!《有何不可》……等等,为什么突然想录这个?还要手势舞?”

我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就……突然想录。期末了,放松一下嘛。”

“不对劲。”孟季融凑近,眯起眼睛打量我,“温语棠同学,你非常不对劲。快说,打什么主意呢?”

我张了张嘴。晚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街道的车灯汇成流动的河,公园里路灯次第亮起,在我们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冷老师的微信签名,”我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有何不可’。”

寂静。

孟季融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猛地向后一靠,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呻吟。

“我就知道!”她从指缝里看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家傻孩子没救了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温语棠,你真是……我该说你什么好?”

我低下头,小声嘟囔:“你就说帮不帮嘛。”

“帮!当然帮!”孟季融放下手,表情变得严肃,但眼睛里闪着光,“不帮你谁帮你?不过先说好,手势舞我可不会,得现学。”

“我也不会。”我老实承认。

“那就一起学。”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有何不可》手势舞教程……有了!这个播放量挺高,动作看起来不算太难。”

我们头挨着头,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视频里是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很甜,手指随着轻快的旋律灵活舞动。动作确实不算复杂,但对我们这两个完全没有舞蹈基础的人来说,还是像在破译密码。

“第一个动作,右手比心,从左边划到右边……等等,是掌心朝内还是朝外?”

“歌词是‘天空好像下雨’,对应动作是手指模拟雨滴落下……这个好可爱。”

“副歌部分‘为你唱这首歌,没有什么风格’,这里要双手交叉然后打开……我怎么觉得我像在练太极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公园里几乎没人了,只有我们俩笨拙地比划着,偶尔因为动作不协调撞在一起,笑成一团。手里的杨枝甘露早就凉透了,但谁也没在意。

“再来一遍!”孟季融按下手机录像键,把它靠在长椅另一端的扶手上,“这次一定要从头到尾不出错!”

前奏响起。我们并排站着,努力跟上节拍,做出刚记住的动作。第一段主歌还算顺利,到副歌时,孟季融的手打开了,我却忘了交叉,动作顿时错位。我们同时停下,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重来。”孟季融跑过去关掉视频,查看回放,边看边笑,“你看你这里,手指都打结了!”

“你还说我,你那个比心的动作像在挠痒痒!”

笑闹声在寂静的公园里荡开,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冬夜的寒冷似乎被驱散了,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氲成团。

就这样一遍,两遍,三遍……我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傻瓜,在寒夜里反复练习着同一套动作。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变得笨拙,笑容却越来越明亮。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忘了为什么要录这个视频,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和好朋友一起做一件傻事的快乐。

直到第九遍,还是第十遍?

音乐响起。我们相视一笑,眼神里有了默契。

“天空好像下雨,我好像住你隔壁。”

手指模拟雨滴落下,轻轻摇摆。

“为你放弃世界有何不可。”

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心形。

“夏末秋凉里带一点温热,有换季的颜色。”

手臂交错,旋转,像叶子在风中飘落。

这一次,没有出错。从主歌到副歌,从第一段到第二段,我们的动作或许不够标准,不够优美,但完整地、顺畅地跟完了整首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们同时做出结束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然后,定格,对着镜头,笑了。

那是真正开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孟季融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的脸颊大概也冻得通红。我们喘着气,白雾在空气中交织,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得。

“成功了!”孟季融跳起来,抓起手机查看,“虽然还是有点傻……但很可爱!真的!”

我也凑过去看。视频里的两个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笨拙却认真地舞动,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温暖的生动。

“就发这个?”孟季融问。

“嗯。”我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点开微信,选择这段视频,在编辑页面停留。配文写什么?什么都不写,显得刻意。写点什么,又怕太刻意。

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

「有何不可????」

点击,选择“谁可以看”——“公开”。然后,在按下“发表”键的前一秒,手指悬停,点开“不给谁看”,在列表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翟婉。

犹豫了大概三秒。我跳过了她,没有选择屏蔽。

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表。

朋友圈刷新的小圆圈转了几秒,然后显示“发表成功”。我们的视频,带着冬夜的寒气、路灯的暖光、和两个女孩傻气的笑容,出现在了时间线上。

孟季融立刻点了赞,评论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鼓掌】!”还加了好几个跳舞的小人表情。

我也给她点了个赞,回复:“感谢孟老师不嫌弃之恩。”

接下来,点赞和评论开始陆续出现。有同学的“哈哈哈哈你们俩好可爱”,有朋友的“哇这是什么新潮流”,有不太熟的人留下的“??”。

我机械地回复着评论,心思却全在另一个地方。

刷新,刷新,再刷新。

没有。

没有她的点赞,没有她的评论。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我告诉自己,她可能还没看到,她可能在忙,她可能根本不会看朋友圈,她看到了也不会点赞——她从不给人点赞,这是她的习惯。

可理智的声音如此微弱,轻易就被翻涌的失望淹没。

孟季融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用力搂了搂。

“别看了。”她说,声音难得的温柔,“发都发了,开心就好。至少我们玩得很开心,对不对?”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走啦,回家。”她拉起我,“明天还要早起背政治呢。该死的政治!”

城市的霓虹在冬夜里闪烁着冰冷而繁华的光,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强迫变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式的仪式。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点开朋友圈,看有没有新的点赞或评论。课间,下意识地刷新。晚上睡前,最后一眼还是朋友圈。每一次看到红色数字提示,心跳都会漏跳一拍,点开却发现是别人。

没有她。

始终没有。

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数最终停在了四十七个,评论有二十多条。在高中生有限的朋友圈世界里,这算是不错的反馈。孟季融还打趣说我们可能要火。

可对我来说,那四十七个赞,没有一个是想要的。

第三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点开那条朋友圈。视频自动播放,我和孟季融在路灯下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够了,温语棠。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看到了,或者没看到。她点赞,或者不点赞。她明白,或者不明白。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月十六日,期末考试。那是更现实、更迫近、更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成绩不会因为一条朋友圈的点赞而改变,未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沉默而停下脚步。

我把手机锁屏,扔到床头柜上。翻开数学练习册,摊开草稿纸,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是深沉的冬夜,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台灯的光圈拢住书桌一角,将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有何不可。”

我在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地写下了这四个字,然后在后面画上了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状的爱心,又迅速用凌乱的线条涂掉。

抬起头,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某一盏灯下,她在做什么?批改作业,备课,还是简单地休息?她会偶尔想起元旦晚会那首歌吗?会看到那个手势舞视频吗?会明白那四个字笨拙的呼应吗?

不知道。

我又想起别人来,那些情敌,有人趁虚而入吗?郑筱茹?姓李的课代表?会有吗?

不知道。

算了,人来人往,有几个能留在心上?

我收回视线,尝试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习题上……一个个符号和数字逐渐填满视野,也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细密的刺痛,暂时掩埋。

夜还很长。而考试,就要来了。

天色暗了,寂寞醒了,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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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