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漏到我身上成了淡淡的轻轻摇曳的光晕。我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仔细闻闻果然有饭香飘出来。
哦?谁家老婆这么好~原来是我的。我几乎是蹦起来,在厨房门口刹车,倚在门框边探头,闯进眼睛的是冷歆落纤细的身影,她听见声响,扭头望向我,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
“怎么起来了?你昨天赶飞机那么晚”,说着,她向我走来,白皙的手附上我的肩膀就把我往屋里推,“快回去,再睡会。”
我打了个哈欠,确实,大三一结束我就赶回来了,回到我们的家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但是今天是她的五十五岁生日,我一定要赶回来。
我想多看看她,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我就一转身握住她的手,开始哼哼唧唧,“落落~人家想看你做饭嘛~~”
我老婆果然一如既往地容易害羞,我看见她红了的小耳尖,突然想捏捏,咳,忍住了,怕她揍我。
“那你再这待着吧。”她挣脱开我的手,转身就走。我在她身后悄悄地笑,果然是觉得肉麻了。
吃过早餐,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的脸,嗯,真好看,还会爱很多很多年,突然生出一些想法。我狡黠地看了她一眼,哎她还是太了解我了,怎么秒懂呢?
东方微微发了白,昨日下了一夜的雨,外面还笼着一层薄雾,柔柔的,仿佛睡意未散。我们不知怎么发丝就纠缠在了一起,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我感受着她的棕色长发垂在我耳边,于是先是几缕最细的朝霞,淡金的、粉橘的,试探着漂游过来,我闭上眼睛,好像轻轻拂过水面,随后又潜入雾气的轻纱下,描出些许水痕似的暖意,我轻颤,这清冷的晨也添上几许生动的褶皱。她的手覆盖住我的手掌,许是我给她配的中药好用,她手心暖多了,我们不喧哗,只是无声地洇开、延展,像是怕惊扰了湖的浅梦,也怕惊扰了这天地间犹存的、微凉的寂静。忽地,一束更为明亮的霞光破开了乳白的云絮的边缘,暖意流淌出来,带着那初生未久的湿意的清润,我震颤着。她并不急于铺展,只是在最高的叶梢停留片刻,将叶片映得几近透明,让叶脉如金线快速游走,接着才缓慢的、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明净,穿过疏朗的枝桠,泪氤氲了眼,她温柔地在覆着露珠的苔藓上,印下长长的、交叠的光斑。这光斑缓缓地移动、变幻形状,消融后只在那片阴影的边缘,留下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觉察的暖调子。我紧紧搂住她,把她轻轻移到身旁,滚到她怀里,那束光终究散尽了,我轻轻挣脱开她的手,抹抹眼睛,雾气却似乎被搅动了,懒洋洋地向上翻涌了一下,重新弥合,更浓更密了。我允吸着独属于爱人的香,低垂的柳条和那几丛纤弱的春草又浸润在润湿的空气里。草叶尖上,几颗新凝的、饱满的晨露,彼此挨得很近,圆润澄澈,各自映着一点熹微的晨光,静静地悬在那儿,不言语,也不坠落,只是将一点点细碎的光华默默交换,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颤动着,仿佛伏在草尖上低语,又似依偎着承接那渐渐浓郁的暖意,也作着星子般静默而温柔的游戏。几片云絮,洁白、轻软,此刻也终于悠悠地舒展开,漾向远山的淡青色轮廓。
她将我横打抱起,进了浴室,水汽氤氲了暖香,缓缓浇在我的轻颤的身体上,我多想让时间的河就在此刻结冰,让世界就在此刻安静……
“晚上我们吃大餐吧,宝宝。”我抬眸,歪头看向她游动的眼眸,“今天可是你生日,好好庆祝。”
她轻轻笑了,点了点头,她永远都是这样,淡淡的,像波涛汹涌的湖面上结了冰,于是表面上尽是平静。
时针滴滴答答地走,我察觉到不对劲时,是看见冷歆落泛白的指尖狠狠地攥住碗,给自己开了一坛又一坛黄酒的时候。
我看见她捏着陶碗的手指在发颤,平时碰杯都带着三分克制的人,此刻仰头灌酒的动作带着股近乎凶狠的急切,喉咙滚动得又快又沉,像要把什么东西连同酒液一起狠狠咽进肚子里。黄酒的甜香在她周身蒸腾,可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蒙着层湿漉漉的红,像被雨打湿的炭火,看着安静,底下却攒着烧不尽的火。我有点担忧地看着她,她指节泛白,骨相在暖黄烛火里显得格外冷硬。方才还端着的笑意早褪得干净,只余下眼底翻涌的暗潮,像积了整冬的雪终于要压垮屋檐。雨丝突然敲在了窗上,又快又急,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紧紧盯着空了的黄酒罐,她总在克制,怕逾矩的目光,怕脱口的关心。此刻酒气漫上来,那些被她狠狠压在心底的潮涌,终于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来。
我想,让她放纵一回,些许是件好事。
“再……再来一罐。”她声音发飘,指尖去够另一罐黄酒时,被我按住了手。她喝得太急了,已经五十五的人了,本来身体也不好,怎能受得住这样喝酒?
我用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别喝了好不好?”
她却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一瞬间惊诧。我看见她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黄酒的甜辣呛得她眼眶发红,喉间滚出的气音都带着颤:“为什么?今天我生日……我高兴。”
我知道她其实不爱喝酒,平时基本都不喝,“可你喝得太急了……”我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措。我见过冷歆落备课到深夜的专注,见过她被学生气到时指尖抵着眉心的隐忍,甚至见过她对着玉兰树发呆时的落寞,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只能用酒液来冲撞那层锁。
她不回答我,只是又倒了满满一碗。酒液晃出陶碗边缘,溅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仰头又是一饮而尽。第二罐黄酒见了底时,她终于放下碗,,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快得像我的错觉。我拽着她衣袖的手轻轻发颤,我见惯了她永远挺直的脊背,见惯了她说话时总留三分余地的温和,这是第一次,如此。
“再来。”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别喝了……”我知道她心里苦,可这样喝下去,身子会垮的。可我拉不住,说不通,她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酒壶,那股执拗劲儿,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比自己还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就着这个姿态直接饮下,喉间发出压抑的吞咽声,一碗接一碗,仿佛要把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憋在心里的火气,全都用这辛辣的液体冲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她在试图端起第五碗时,手腕一软,酒碗“哐当”砸在地上,碎裂声间,她踉跄了两步,手撑着餐桌边缘,肩膀剧烈地起伏,人晃了晃,直直要往前倒。我连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只觉得怀里的人烫得惊人,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酒气。“姐姐?”我刚唤了一声,她就猛地偏过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是我赶紧半扶半抱地把人拖到卫生间。刚把她扶在马桶边,她就对着马桶疯狂地呕吐起来,呕吐声撞在瓷砖上,沉闷而又破碎。我心脏一紧,她跪在马桶边,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只有后背绷得像根拉满的弦,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心惊的颤抖。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酸水,她还在不停地干呕,眉头皱得死紧,眼泪被呛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
“姐姐。”我蹲下身,轻轻把她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好像跟宣纸一样,眼眶却红得厉害,平日里总是清明的眼神此刻糊成一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猛地低下头去。
我伸手顺着她的背,掌心能摸到她紧绷的脊椎,抽了纸巾,等她稍微缓过来些,就递到她嘴边,又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唇角的痕迹,心里满是心疼。
她的手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酒气和湿意,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我,像个迷路的孩子:“他们总说……我该端着。”她声音很哑,“我是老师,我要体面,要……”
话没说完,又被一阵恶心打断。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发软,最后连蹲着都蹲不稳,轻轻滑坐在地上。我赶紧搂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轻拍她的背。平日里那个连皱眉都觉得多余、永远体面自持的冷歆落,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等她稍微缓过来些,我帮她擦了擦嘴角,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漱漱口。”
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我干脆就端着杯子,一点点喂她喝。她的呼吸喷在我颈窝,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她好似卸下了所有盔甲,连睫毛都软塌塌地垂着,偶尔蹭过我的锁骨,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我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被藏在“冷老师”这个称呼背后的疲惫,那些被压在得体举止下的委屈,原来都在这儿,在这满地狼藉的卫生间里,借着酒意,终于露出了点边角。
“我知道。”
“我知道你累了。”
“你总说我内里是热的,”冷歆落的鼻尖蹭过我的手背,带着浓重的酒气,声音却软得像融化的糖,“可我怕啊……怕太热了,会把你吓跑。”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她平时清冷的眼尾泛着红,说话时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想抽回手给她擦擦眼泪,却被攥得更紧,她的头使劲往我怀里埋,发顶蹭着我的锁骨,喃喃地重复:“我爱你啊……语棠,爱了好久了。”
一句话,像颗石子一样投进我的心湖,荡开的涟漪震得我指尖发麻。
“我也是。”
“我也……好爱好爱你啊……”
吐过一轮,似乎清醒了些,又似乎更醉了。她靠在我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只受伤的小兽。我的心简直是软了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等她稍微平复了些,我想扶她回房间休息,可刚站起来,这家伙却突然挣脱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又往客厅走。我赶紧跟上,就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又要往嘴里倒。
“冷歆落!”我真是急了,冲过去按住她的手。
她眼神迷离,却还在坚持,嘴里嘟囔着:“没喝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像哄小孩子似的:“最后一杯,喝完我们就去睡觉,好不好?”
她愣了愣,似乎在理解我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碗酒,递到她嘴边。她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靠在我怀里,乖乖地小口小口喝着。
等她喝完,我就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卧室,她几乎是全身都挂在我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咬着牙,半扶半抱地把人挪到卧室,小心地让她躺到床上。看着她的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露出颈间细腻的皮肤,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散乱开来,铺在枕头上,像一汪墨色的水。我终于把人放在床上时,冷歆落已经彻底醉过去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我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杯口对着她伸手就能碰到的方向。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帮她擦脸、擦手。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没舒展。我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窗外滴滴答答的雨不知何时就停了,月光重新漫进屋里,漫过我们,也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
我起身想去收拾客厅的一片狼藉,这个已经醉得厉害了的人却突然察觉到了我的离开,睁开眼睛,眼神发直,死死抱着我的腰不肯松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别走……”她把脸颊贴上我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应好,任由她把自己拽到床上。她长发散开,我抬手去摸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能触到她滚烫的耳垂。“宝宝,我在呢。”
她小声地嘟囔着什么,手臂圈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小腹上哼哼唧唧,我听不清,只觉得她像只找到了窝的猫。呼吸都带着酒气,均匀地扑在衣服布料上,还是含糊地哼唧:“别走……陪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她眉头微蹙,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悄悄驱散了她平日里的疏离。我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轻声说:“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她似乎听懂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彻底没了声息,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只是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像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我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指尖描摹着她松开的眉头。酒精让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也让我窥见了那颗藏在冰山下的、滚烫的真心。
夜还很长,怀里的人睡得安稳,缠着我的力道却丝毫未减。我慢慢蜷起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填得满满的。原来再强大的人,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二十一岁的肩膀或许还不够宽,但她也可以稍作歇息,轻轻松松地靠一靠。原来成长从来不是瞬间的宣告,而是在某个夜晚,看着平日里你深深依靠的无比强大的人露出脆弱,此时你能放下自己的慌张,安静地递上一杯水,替她挡住窗外的风。
我轻轻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许是被风吹的,她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规律地跳动着,是沉稳的低沉。原来被人依赖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负担,是突然想长出更坚实的铠甲,替那个总在克制的人,挡一挡生活里藏不住的尖刀。
床头的温水冒着极轻的热气,像这个夜晚藏不住的温柔,一点点漫进我们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