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实验室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站在讲台上,指尖捏着半截粉笔,白色粉末簌簌落在深蓝色的衣服上,我不甚在意。这是我接手高一七班的第一节化学课,讲的是氧化还原反应,电子的得失就如同命运的馈赠与剥夺,总在不经意间完成电荷的转移。
“冷老师,”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板书,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糯意,却又刻意绷紧了语调,“您刚才写的这个方程式,是不是少标了一个气体符号?”
我叫冷歆落,这个女孩……我转过身,视线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女孩子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校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她的眼睛大大的……不,更多的是那双眼睛太亮了,既有年轻女孩的水光潋滟,又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岁的清透,像一对黑曜石。她毫不避讳地迎上我的目光,带着点挑衅,又藏着点期待,像只刚断奶就想挑战老虎的小狗。
我想起来了,这个小丫头叫温语棠,是要学政史地的学生,但化学课竟然听得很认真,不知比那些睡觉的理科生强上多少。教务处的同事打趣过,说这姑娘大概是被我这“冰山美人”的名头吸引,想来看看能不能融化我。我也就只淡淡笑笑,执教三十余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青春期的悸动像夏日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吗?” 我迟疑了一下,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转笔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却依旧梗着脖子,维持着那副倔强的表情。我回过头观察自己所写,“确实漏了。” 我快速地用粉笔补上,声音平稳无波,“下课后到办公室来一趟。”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却还要装作不屑一顾:“嗯嗯。”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我翻着教案,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指绞着校服衣角。这副模样和课堂上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养过的一只流浪猫,初见时炸着毛哈气,熟了才知道是只爱蹭人手心的软性子。
“冷老师?” 她刻意压低声音,想显得成熟些,却还是泄了气。
我放下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柠檬硬糖:“奖励你的,观察得很仔细。”
她愣了愣,接过糖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指尖,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却更红了。“谢、谢谢老师。” 硬糖在她手心里转了几圈,“其实我不是故意挑错的,就是……就是觉得您写板书的时候特别好看。”
直白得近乎莽撞。我见过太多迂回的试探,却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直球赞美,心底瞬间激起细密的涟漪。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香樟树:“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不用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
“我没有!” 她立刻反驳,声音拔高又急忙压低,“我是真的觉得您……很厉害。”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风吹走。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擦过心尖。
我没再说话,她也识趣地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我却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了规律跳动的心脏,突然加速。
后来她竟然跑过来问我题,虽然我有点不情愿给一个学文的小姑娘讲化学,没有必要,但还是耐着性子教她。让她在草稿纸上写方程式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翻转间,袖口露出一小截皓腕,静脉像淡青色的河流,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但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痕。我有几丝好奇,这是怎么整的,但被我按在心底,无人知晓。
有的时候,这闹人的小姑娘总是突然冒出一句:“冷老师,你穿旗袍很好看。”
给我吓一跳,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笔尖顿了顿,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三秒,“温同学,我们在讲化学。”
“可我在讲事实。”温语棠总是无畏地迎上我的视线,十六岁的眼睛里燃着桀骜不驯的火,“好看就是好看,是客观存在。”
她经常这样,跟我扯些思想政治上的术语,我只能无奈地再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温语棠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课间操结束,她会“恰好”和我走同一段路回办公室,嘴里念叨着政史地的背诵要点,眼角却总瞟着我的反应;午休时,我的办公桌上常会多出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一问她就说是“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化学课和我的校本课的出勤率,她永远是最高的,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却老愿意在扉页上画画,有讲课时的我,有很多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我知道她的心思,但这种认知让我恐慌,像平静的溶液里突然投入了催化剂,所有的分子都开始躁动不安。我五十岁了,她才十六岁,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四年的光阴,隔着师生的名分,隔着世俗的千夫所指。所以我大多时候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在我耳旁聒噪。但有一次,温语棠又在喋喋不休时,我实在是有点受不住,怕再听下去自己的防线就要被她的直球打得溃不成军,于是我放下笔:“温语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吵?”
她立刻噤声,眼眶立马有点红了。她其实很怕被讨厌,装出来的倔强碎了一角,赶忙向我道歉。我让她回去学习,其实我想说她在时可比办公室平常的寂静好多了,但我不敢。我这个被世俗社会打磨地棱角早已消逝的胆小鬼只能用这种“言重”的方式赶她走。
那天傍晚,温语棠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其实我离她不远,就在她后面下了楼梯,但我看着她的背影,压制住了雀跃的心跳,没有上前。
"冷老师,您喝咖啡吗?"温语棠晃了晃手里的速溶咖啡,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我家里新买的,说是进口的。"
我从教案里抬头,心里想着这孩子怎么又来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用,我喝茶。"我桌上的青瓷杯里总是泡着菊花茶,花瓣舒展得很温柔,我也早已习惯了菊花淡淡的香。
但温语棠没气馁,第二天又换了杯热牛奶,用粉色保温杯装着,献宝似的给我递过来:"老师,这个养胃。"
我的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抬眼看她。少女的眼睛一如既往地亮,像盛夏夜的星星,毫不掩饰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我沉默了几秒,实在不舍得扫她的性,于是接过杯子放在桌角:"谢谢。"
瞧这孩子开心的,跑出办公室时差点撞到门框。唉,她的心脏跳得太响,根本藏不住。
“温语棠,” 一次课后,我叫住她,“以后不用给我带水了,学校的饮水机很方便。”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师,蜂蜜水对嗓子好,您讲课那么辛苦。”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刻意冷下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做好学生的本分就够了。”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落在我的发梢,我盯着温语棠的双眼,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蝶翼。
“我不需要。"我的声音很轻,却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温语棠却笑了,像只认准了主人的小狗:"可我想给啊。"
随后她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只是……想对您好而已。”
那句“而已”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我心上。我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回去吧。”,我不敢再听身后细碎的任何声音,快步走开。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她。梦里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教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朵蓝色的勿忘我。“老师,” 她轻声喊,“你看,勿忘我。”
我瞬间惊醒,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谁在低声啜泣。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眼角的皱纹,花白的鬓角,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五十岁的人了,竟然会被一个小姑娘搅得心神不宁。
时间过得真快,是高一上的最后一次化学晨测了。
“你看!”她把卷子拍在桌上,尾巴快要翘到天上,“我就说我能学会吧。”
我拿起卷子,逐题看过去,分数还算可观,但我很快发现了问题,眉头微蹙。“选择题最后两道是蒙的?”
温语棠的兴奋僵在脸上,嘟囔着:“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解题步骤不对。”我从抽屉里拿出红笔,“侥幸不是本事,过来,我再讲一遍。”
那天我给她讲了许久,看见她老是盯着我鬓角的白发发呆。其实我虽然是五十岁的人,但头发染了几次,自然看起来大体上没有白发,只有鬓角藏着几缕银丝,像落了霜。
“冷老师,”她突然开口,“你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又来了,我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不想跟她对视。“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可我想知道。”温语棠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你为什么不结婚?”
空气突然凝固。我放下笔,转过身时,还装着一副高冷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温语棠,注意你的身份。”
“我只是好奇……”温语棠的声音弱下去,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回去吧。”我站起身,“以后别问这些。”
温语棠憋着气走出办公室,我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的她果然没有让泪水在我面前落下。我站在窗边,身影被路灯拉得孤孤单单,像幅褪色的画。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脏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我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她的攻势。她真的像颗小太阳,带着灼人的温度,一点点融化我冰封多年的心。她会在我批改作业到深夜时,发来一条信息:“老师早点休息,别累坏了”;会在我感冒时,偷偷在我桌子上放一堆感冒药,附带一张写满关心还画着笑脸的便签;会在我讲课时,用那种毫不掩饰的、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我开始期待见到她,期待她清脆的声音,期待她带着点莽撞的关心。这种期待让我羞耻,却又忍不住沉溺。
某天飘了雪,温语棠在走廊里撞见抱着作业本的我。地上落了融化的雪,突然我脚下一滑,她眼疾手快地扶住,触到了我大衣下的腰。我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挣开,心跳却陡然加速,我虽然看不到,但知道自己的耳尖一定悄悄红了。
“谢谢。"我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
“老师,您走路要小心啊。"温语棠笑得露出小虎牙,"要不我以后天天帮您抱作业本吧?"
我没回答,连忙跑走了,围巾有点滑落下来的架势,露出了我的一截脖颈,我扶住要掉的围巾,不改脚下的速度。我感受到那股灼热的目光,知道温语棠还在望着我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一次实验课,她不小心被酒精灯烫到了手,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抓起她的手就往水龙头下冲。冷水流过她泛红的皮肤,她却突然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汗意。
“老师,”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却笑得灿烂,“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我猛地抽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束缚。“注意安全。” 我丢下四个字,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不敢回头。
走廊里的风很凉,吹不散我脸上的热意。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有些东西,已经不受控制了。
高二下学期的家长会,温语棠的父母没来。她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其他同学的家长和老师谈笑风生随后就被家长领走回家了,她手指抠着书包带,一言不发。我本来还想跟她父母好好夸夸她,让她开心开心,却只看到了强忍着眼泪闷头记着家长会内容的她。
散会后,我走过来,手里紧握着她的化学笔记本。“你父母……”
“他们忙。”温语棠打断我,笑得没心没肺,“我早就习惯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他们管。”
我沉默片刻,把笔记本递给她。“里面…我给你写了一些建议,有空看看。”
“好。”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对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接过本子,我不禁有点心疼,见她转身要走,我像被夺舍了一样突然伸手拉住了她,她的手心很暖,和我常常冰凉的指尖完全不一样。
“我家就在附近,过去这么久了会饿的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要不要去吃碗面你再回家?”
温语棠愣住了,我想她一定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被我拉着走出校门,晚风拂过脸颊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推开门时,就是一股淡淡的书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是我喜欢的香。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书桌上摆着个青瓷花瓶,插着两支干莲蓬,很多年了,我一直都这样摆着。
“随便坐。”我脱下外套,“我去煮面。”
温语棠坐在沙发上,我看见她好奇地偷偷打量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了我的书架,书架上除了化学专业书,还有很多文学名著,甚至有几本漫画。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看得十分认真。
“喜欢看这个?”我端着水出来,看见她专注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想到你也看这个。”温语棠把书放回原处,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时看的。”我递给她一杯温水,“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沉默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化学。”我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被什么驱使着,突然说,“我喜欢画画,喜欢文学。但那时候,学理科才是‘正经事’。”
温语棠倏地抬眸,望向我,目光中的爱意好像要把我淹没,我看着她握住我的手:“以后我陪你画画,陪你读诗。”
我的耳边,尽是轰鸣。我惊慌失措地甩开她的手,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我去给你煮面。”我赶忙快步走进了厨房。
那天的面条很简单,青菜鸡蛋面。但这孩子些许是真的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我坐在她对面,慢慢吃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青菜。
“冷老师,”温语棠咽下最后一口面,小声问道,“你一个人住了很久吗?”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嗯,很多年了。”
“为什么不找个人陪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感觉,我的表情有些模糊。“有些人,就适合一个人。”
“可你会孤单吧?”温语棠追问,“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下雨的时候没人收衣服……”
我笑了笑,没回答,起身收拾碗筷。温语棠跟到厨房,想帮忙,却被我推了出来,哪有让客人、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帮忙干活的道理。“你坐着就好。”
她靠在门框上,一改往日的聒噪,就默默地看着我洗碗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我想知道她虎口的疤痕,想知道她的父母,想知道她倔强不驯的外表下装着多少的难过与脆弱。五十岁了,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没想到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搅乱了心湖。
“太荒唐了。”我如是想到,关掉台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可闭上眼,却全是温语棠亮晶晶的眼睛,像盛夏的星辰。
十二月的某天下了初雪,我在下班路上碰见了温语棠。她裹着一件驼色大衣,围着粉色围巾,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盐。
她看见我走过去,突然攥紧书包带向我跑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暖手宝,迅速地塞进我手里:"老师,这个给您。",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愣了愣,暖手宝的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来,带着少女掌心的余温。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粒,眼睛里都溢出笑意。
“你自己留着。"我想递回去。
“我不冷!"温语棠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老师你手总是凉的,多用它捂捂。"
我要坐的公交车来了,我被风雪裹挟着上了车。透过车窗,我看见她还站在雪地里,正朝着我用力挥手,粉色的围巾在风雪里像团跳动的火焰。我低头看着掌心的暖手宝,突然希望这个热烈的身影,可以在我的生命里停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很快,时间来到了三月,又开学了,某天温语棠突然重感冒,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我上完课路过七班,一眼就看见了她通红的脸颊,我愣了一下,没说话,立马跑回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又倒了杯温水送到七班放在她手边。金属的凉意贴上额头时,温语棠打了个哆嗦,却没躲开。
“38度5,"我看着体温计,眉头微蹙,“给你家长打电话。"
“不要,"温语棠拽住我的袖口,声音哑得像小猫叫,“老师,我想在这儿待着。"
“你听话,”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我的手腕,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打湿的小狗,突然就再接着说不出来了。她对上我的眼眸,委委屈屈地,只是看我,不说话。
那天下午,我跟七班班主任打了声招呼,把她扶到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或许她真的很累,就这么沉沉地睡着了。
我看着少女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伸出手,想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突然觉得心脏像被烧杯里的热水烫过,又酸又涩。
后来,一转眼,她上了高三。高三的日子就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堆积成山,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温语棠的政史地成绩名列前茅,文科的老师说她考个好大学没问题,我也就放心了,不常去三楼看她。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热,许久未见到她,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跑来时,我远远地就认出来了。
我说,“恭喜,毕业快乐。”
她却歪歪头,好像不满意一样撇了撇嘴,看了我一眼说,“老师,你就没别的话想对我说吗?",她捧着书,眼神亮晶晶的。
我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只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低头笑笑,摆了摆手,转身去准备学生代表的发言了,我看见她站在主席台上,目光越过人群,还是精准地找到了我。那天她穿着浅蓝色的旗袍,手里捧着毕业证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
在她发言的最后,所有人都没想到她竟然做了一件最疯狂的事。
“最后,我还想感谢一位老师。”温语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她教会我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很多。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合时宜,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台下一片哗然,我连忙偷偷观察,果然,校长的脸色很难看。
“冷老师,”温语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得灿烂,“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一起变老的那种喜欢。”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下台,穿过惊愕的人群,跑到我面前。“我知道这很疯狂,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我是认真的。”
我简直是,五味杂陈,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拉着温语棠的手腕,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操场。
我拽着她在实验楼的楼梯间停下,彼此都在喘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疯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抖,愤怒、慌乱,还有一丝我不愿承认的……动摇。
“我没疯。”温语棠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我们差了三十四岁,我知道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我知道所有人都会反对。但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温语棠,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
“我懂!”温语棠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挣脱开,“我懂你心里的挣扎,我懂你害怕很多东西。但我可以等,我长大、我将来、我、我有能力保护你。冷歆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带着哭腔又磕磕巴巴,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我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和真诚,心里那道坚守了几十年的防线,突然就崩塌了。
我转身就逃,她没有追上我,“对不起,”我在心里说,“我没办法。”
温语棠高考结束了,她的十八岁生日那天,约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去了。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点淡妆,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看见我走进来,她眼睛一亮,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立刻站起身朝我挥手。
“老师,你来了。” 她把一块蛋糕推到我面前,“尝尝?我自己做的。”
蛋糕的奶油有点歪歪扭扭,明明是她的生日,却第一口叫我先吃。
“味道不错。” 我尝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老师,” 她突然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我,“我喜欢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了吗?”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从未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泉。
“语棠,”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的声音陡然加大,立刻追问,“是因为年龄吗?我不在乎!是因为你是老师吗?我已经毕业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没有为什么,我们就是不合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只在乎你!冷歆落,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她这样叫我的名字,简直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我。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突然觉得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别说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抚摸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愣了一下,随即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放声大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讨厌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点不喜欢我……”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相拥的身影。我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衬衫,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心里一片柔软,又一片荒芜。
我伸手帮她抹掉眼泪,之后依然是拒绝。于是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微妙起来,像隔着一层薄纱。会打招呼,会聊几句天气,却从不触及更深的话题。我想她一定知道我还在等,等她放弃,等她找到合适的人。
可真是的,她偏不。她开始学着我的样子,泡茶,养花,撸猫,安静地生活。我看着温语棠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追求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我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孩有多倔强。可我更清楚,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还有世俗的眼光,还有……很多。
“你该找个同龄人,"我不止一次这样说,在看见她的某次又忍不住开口,"过正常的生活。"
“什么是正常的生活?"温语棠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像老师这样,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
我一愣,脸白了白,转身就想走,却被她拉住了手腕。她的手很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老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温语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怕世俗的眼光,怕别人说闲话,怕我以后会后悔。可我不怕,我只怕你一直躲着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我这一生,永远都在躲避,躲避自己的内心,躲避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可温语棠像一束光,不管我躲到哪里,都能找到我。
“我们不可能。"我用力挣开温语棠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我是你老师,我们差了三十四岁,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觉得自己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得很。我经常幻想,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世间最平凡的一对恋人,无视年龄的差距,无视世俗的眼光,可最终也只是幻想。
温语棠上大学后,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联系没怎么断过。她总是趁周末的时候跑回来看我,有时带一束向日葵,有时带一包我爱吃的桂花糕,像只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讲大学里的趣事。我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成熟,看我的时候,眼神里的爱意越来越深。
于是,我心里的不安,也随着时间越来越重。
她大一那年的圣诞节,学校说明可以带朋友进来,于是她就带我去参加学校的舞会,灯光璀璨,音乐喧闹,年轻的面孔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有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过来邀请温语棠跳舞,她笑着摇摇头:“抱歉,我有伴了。”
她就那样牵起我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笨拙地跳着舞。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惊讶,甚至鄙夷。那天晚上,她陪我住在北京的酒店,温语棠睡得很沉,我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五十三岁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体力也大不如前。而温语棠才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和她年龄相仿、能陪她走更长路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
“冷歆落,你在想什么?”第二天早上,温语棠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趴在我膝头,仰着脸看我。她永远都是这样,这样了解我,能将我一眼看穿。
“没什么。”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心里一阵刺痛,“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啊。”她蹭了蹭我的手心,像只撒娇的小猫,“我可以照顾你了,你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嘛~”
我看着她眨巴着大眼睛,然后慢慢涌上失望,回答她的只有我的沉默和摇头。她哪里知道,我害怕的不是她长不大,而是她长大以后,一定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后来,那个男生又出现了几次,送花、送礼物,甚至找到我,礼貌却坚定地说:“冷老师,我知道您对语棠很重要,但她应该有更正常的生活。”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他说得对,温语棠确实应该有更正常的生活,有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天天念着我,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那天晚上,温语棠突然回来了,她眼睛红红的。“他找你了?”她问。
“嗯。”
“我已经拒绝他了。”她抱住我,力气很大,“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从来没变过。”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语棠,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她抬起头,用手背擦去我的眼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年龄,不是你的身份。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她的话像一团火,温暖了我的心,却也烧得我更疼。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可真心能抵得过时间吗?能抵得过世俗的偏见吗?
再后来,温语棠的父母开始给她安排相亲,对方都是些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但每次她都会拒绝,也避免不了地会和父母大吵一架。我开始刻意疏远她,找借口减少见面的次数,电话也常常不接。温语棠察觉到了,她变得很敏感,常常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想甩掉她。
“语棠,要不……” 我看着哪张熟悉的可此时布满疲惫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去见见吧?也许……”
“冷歆落!” 她打断我,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就这么想推开我吗?”
我叹了口气,避开了这个问题,觉得心疼得简直快要窒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什么是更好的人生?” 她激动地站起来,“在你眼里,只有和那些所谓的‘合适’的人在一起,才是更好的人生吗?我告诉你,我想要的人生,就是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才二十出头,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而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能陪她走的路,越来越短。我不能那么自私,把她困在我身边,让她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让她错过本该属于她的青春年华。
“语棠,我们不一样。” 我轻声说,“你还年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会忘记我。”
“我不会!” 她几乎是吼出来,眼泪断了线似的一滴一滴地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冷歆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我爱她吗?我问自己。爱,爱到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爱到害怕自己会耽误她的一生。
“是。” 我听见自己说,心好像要被撕裂了,声音却听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愣住了,眼泪瞬间止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确实、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我重复道,紧紧攥住拳头,逼着自己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以前是我糊涂,老愿意给你幻想。”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像个疯子。“冷歆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我能听到身后她崩溃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
回到家,我把所有她送我的东西都打包藏好,拉黑了她的手机号、微信、一切。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去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城市——上海。我只能选择离开,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好。我听说温语棠疯了一样找我,去了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上海的冬天很冷,冷得像我的心,我的生活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再做关于她的梦,也不敢去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听到温语棠消息的渠道,却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她。想起她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没心没肺的笑,想起她抱着自己说"我会永远喜欢你"。也许她知道,我不是不爱她,而是太爱了,所以才选择放手,或许她不知道,没关系,我安慰自己说,不知道更好。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用"为你好"的名义,剥夺了温语棠选择的权利。可我别无选择。
偶尔,每次在街上看到和她相似的身影,我的心跳都会瞬间加速,然后又慢慢沉下去。我知道,我和她,已经彻底结束了。
有一天,我妹妹打来电话,说母亲身体不好,让我有空回家看看。我握着电话,听着妹妹絮絮叨叨地说弟弟的婚事,说家里的开销,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累。
“姐,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妹妹在电话那头说,“都快六十了,别总一个人。"
是啊,我都快六十岁了。我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楼下的香樟树叶落了又长,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轮回。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女孩子要懂事,要让着弟弟,要遵守规矩。而我这一生,似乎都在遵守规矩,像个被关在监狱里的囚徒。
七年后的上海,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我在一家咖啡馆里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温暖而惬意。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请问,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呼吸瞬间停滞。
是温语棠。
她变了,成熟了许多,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眼神却依旧清澈。她也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平静。
“没人。” 我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竟然……”她又沉默了一下,“你……还好吗?”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挺好的。” 我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你呢?”
“也挺好的。”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在这边工作。”
“嗯。”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天气,聊上海的变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过去的内容。她没有问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我也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一直想问你。"她好像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声音有些颤抖,“你以为的为我好,真的是为我好吗?"
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过头,望向窗外。“都过去了。"
她这么懂我,一定知道,她不会得到答案了。就像当年一样,我总是习惯用沉默来逃避。
十分钟后,她看了看表,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离开的时候,温语棠突然说:“冷歆落,我还是喜欢你。"
我沉默了,低下头,声音很轻:“别等了,不值得。"
“值得。"温语棠的声音很坚定,“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
“再见。” 我避开她的目光,“你该走了。”
她突然笑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再见。” 我听见她的声音。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地走进了人群。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空了一大块。我独自坐在咖啡馆里许久,看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奶泡已经完全融化,露出底下褐色的液体,像一杯沉默的时光。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帆布鞋的小姑娘,把一杯热牛奶塞进我手里,说:"老师,这个养胃。"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杯子里,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蜷缩在她的怀里。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知道,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
后来,我偶尔会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说她成了一名优秀的律师,说她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人,说她还是一个人生活。我知道,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十六岁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永远是我不敢触碰的、最温暖的回忆,时间会改变一切,却再也无法改变她。
又是一个雨夜,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教室,阳光正好,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朵蓝色的勿忘我。
“老师,” 她笑着说,“你看,勿忘我。”
我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梦醒时,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原来,有些相遇,从初见的那天起就有了再见的回音,有些遗憾,注定要伴随一生。就像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但即使没有说出口,却也已经刻进了灵魂里。就像有些化学反应,无论多么剧烈,最终留下的,只有无法收拾的残局。而我和她,就是这场反应里,最无奈的产物。
“若多年后还能够有幸,与你重逢在另一场梦境,但愿那时你在人海里,仍能将我一眼就认清,那么就不必醒、不要醒,就在这场梦境,我将大声告诉你,我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