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冷歆落正费力地睁开眼。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在边缘漏进丝丝灰蓝的天光,衬得一切都好像蒙着层旧纱。这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细密地罩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已经是深夜,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了大半,只剩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在黑暗里泛着冷寂的光。
她醒了。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滞涩感,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约的疼。这种疼不尖锐,却绵长,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让她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白色的墙壁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落在冷歆落枯瘦的手背上,那上面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以近乎凝滞的速度,一点点输入她的身体。
可她还是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掀开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却又如一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空气里本就稀薄的安宁。她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细响,是细碎的摩擦声,像生了锈的合页。这具躯壳到底是老了,七十二岁的脏器像运转了太久的齿轮,一个个开始打滑、卡壳。昨晚咳得最凶的时候,她听见温语棠在床边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裹在被子里,闷得像受潮的棉絮,让她心口那块早就不太灵敏的地方突然抽紧。
“醒了?”,温语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还缠着没散的沙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冷歆落再次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床边伏着的人眼下泛着青黑,三十八岁的温语棠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下颌线绷得紧实,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还和二十多年前在办公室里赖着时看着她的一样,亮得像盛着星子,只是此刻,那片星光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她才三十八岁,正是人生里最鲜活饱满的年纪,眼角眉梢都还带着未脱的锐气,可此刻,那锐气被浓重的疲惫和焦虑覆盖着,连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她大概是熬了太久,头发只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冷歆落看着那缕头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也是这样的碎发,那时的温语棠更小些,穿着蓝白校服,坐在她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她批改作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少女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悄悄戳了戳冷歆落的手背,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师,你睫毛好长啊。”
那时她怎么回应的?好像是皱了皱眉,把作业卷往旁边挪了挪,说:“肉麻死了,你少来。”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别扭得可笑。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胸腔里的疼忽然尖锐了一下,冷歆落忍不住咳了两声。几乎是立刻,站在床边的人猛地伸出手又瞬间减缓了力度轻拍她的背,眼里的担忧也瞬间被惊惶取代。
“歆落?”她的声音里都透着不容错辨的急切,“是不是不舒服?我叫护士?”她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被冷歆落用尽力气拽住了手腕。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蝉翼,能清晰地摸到下面凸起的骨节,那只手曾经能稳稳地握着试管,稳得惊人,能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能单手将十七岁的温语棠横腰抱起,此刻却像脱力了一样不停地颤抖着,指节因为年龄和病弱而微微泛着青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冰凉刺骨,连带着腕骨都显得格外突出,现在啊,这只手连抬起来摸摸爱人的脸都费力地做不到。温语棠的心猛地一揪,连忙反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焐着。
“没事,”冷歆落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就是有点闷。”
“喝点水吗?”温语棠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碎了玻璃。她俯下身,视线与病床上的人平齐,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冷歆落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她。视线有些模糊,温语棠的脸在光晕里显得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混杂着心疼、恐惧、无助,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的情绪。
多少年了?从这个孩子十六岁,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狗一头撞进她沉寂多年的世界开始,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五十岁时具体的模样,却总能清晰地想起温语棠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红着脸给她献宝似的递上好吃的时,耳尖那抹可爱的粉色。
二十二年了。
她想点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温语棠立刻明白了。她熟练地抽出几张纸巾垫在冷歆落颈下,熟练地让人心疼,又小心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随后,她又在碗里倒了些温水,端起碗,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水,先自己抿了抿试温,才送到冷歆落唇边。水很温和,顺着干裂的唇瓣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冷歆落小口地吞咽着,能感觉到温语棠扶着她后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狼狈。曾经引以为傲的、被学生私下里称为“冰山美人”的身段,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神,现在浑浊而黯淡;就连说话,都成了奢侈。
这就是衰老。她的健康,是她年轻时从未在意过,甚至有些漠然对待的东西。那时候,她觉得生命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消磨,也总觉得生命是口取之不尽的井。活着和死去,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也确实不爱惜自己。父母早逝,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抽烟,喝酒,熬夜,把自己逼成一个工作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里的空虚。她嗜酒,是因为想在酒精的麻痹里,暂时地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束缚,逃离人群里那些或探究、或鄙夷、或虚伪的目光。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就像不在乎这世间的许多东西一样。
直到遇见温语棠,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闯进她生命里的女孩,她才觉得,原来活着,也可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她在她面前永远热烈,带着灼人的温度,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世界,用她的直球、她的倔强、她的撒娇,一点点融化了她冰封多年的心。她开始想要活下去,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想要陪在这个孩子身边,想要把生命这口井守得久一点,可井壁早已斑驳,渗水的地方堵都堵不住。她戒了烟,戒了酒,开始按时吃饭,定期体检,甚至会在温语棠的监督下,笨拙地学着瑜伽、做一些简单的有氧运动。这个小姑娘告诉她,衰老可以改变皮囊,却永远无法改变被爱者在爱人心目中的重量。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就像墙上的裂缝,就算用水泥填上,痕迹也永远都在。她没想到,几十年前糟践得太狠,现在全都找回来了,一个不落。就像一辆跑了太久、零件早已磨损不堪的旧车,即便后来再小心翼翼地保养,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的碾压。
冷歆落的喉咙动了动,慢慢吞咽着温和的水,舌尖却不断地尝到了反上来的苦涩的药味。这味道让她想起年轻时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打翻的浓盐酸,当时只觉得刺鼻,现在却觉得那点化学试剂的灼烧感,远不及此刻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来得磨人。
她今年七十二岁了。这个数字像块冰,在她意识里慢慢融化,渗得五脏六腑都凉飕飕的。房间里还带着温语棠的气息,是熟悉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只是很微弱了,被浓浓的消毒水味淹没了。冷歆落忽然觉得很荒谬,她这辈子最讨厌医院的味道,最后却要让自己的爱人整天围着消毒水打转。
冷歆落靠着她,离她很近,于是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除了柑橘和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她昨晚肯定没睡好,或许根本没睡。这个念头让冷歆落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比身上的病痛更甚。
“慢点喝。”,温语棠用胳膊圈住她的背,力道放得极轻,可冷歆落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胸腔里像是塞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提醒着她这具躯体早已油尽灯枯。
“疼?”温语棠立刻停了手,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漫出来,冷歆落摇摇头,喉间滚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锯子锯过木头:“没事。”
她确实没事,只是老了,老到连喝水这样的小事,都要连累身边的人跟着提心吊胆。
温水滑过喉咙时,冷歆落瞥见温语棠手背上的红痕——是昨天给她擦身时被她无意识挥到的。那时她发着低烧,意识昏沉里还带着年轻时的暴躁,总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像只被触碰了逆鳞的猫。可温语棠只是攥着她的手腕,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歆落,别动好不好?让我照顾你。”那声音软得像团棉花,瞬间就缴了她所有的械。
冷歆落闭上眼,温语棠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水渍。指腹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有些发痒,是常年握笔和做家务留下的印记。她小心地帮她躺好,掖了掖被角,动作一丝不苟。做完了这一切,她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了冷歆落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冷歆落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温语棠用自己的双手把它包裹起来,试图用自己的去温暖她。
“又在胡思乱想。”温语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烧退了点,医生说就是器官机能退化,慢慢来。”“慢慢来”三个字被她说得磕磕绊绊,像是怕戳破什么。冷歆落却听得清明,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些衰败的器官就像老旧的零件,不是修修补补就能复原的。
“慢慢来?”冷歆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扯起脸颊的疲惫,“我剩下的时间,够不够等你所谓的‘慢慢来’?”
温语棠的手猛地一顿,眼眶倏地红了。冷歆落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明明不是想这样说的,想说的是“你去休息会儿”,或者“我没事”,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种带着刺的硬邦邦的句子。她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比胸腔里的闷痛更甚。她是最不该说这种话的,这个总是用最直球的方式奔向自己的人,已经承担了太多。温语棠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她给冷歆落掖了掖被角,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不许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固执地拿起旁边的毛巾,蘸了温水给她擦手,擦身。“医生说了,只要好好调养……”她没接她的话,就像过去无数次,温柔地化解掉冷歆落刻意竖起的尖刺。
冷歆落别过脸,看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光。她想起二十二年前,温语棠第一次在办公室堵住她,红着脸递上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情书,被她当着面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虽然温语棠一走她就赶紧捡起来看了,后来也放在了一个小铁盒里,那时不过是给她做的戏。不过温语棠可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狗,眼睛瞪得圆圆的,却不敢真的扑上来咬人,只敢小声嘟囔:“冷老师,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这孩子荒唐又可笑,十六岁的年纪,懂什么爱,同时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后来捡起来扫几眼也不过是出于好奇。可现在,这个曾经的孩子,正用她全部的精力,守着一个七十二岁、病得都走不动路了的老太太。
多可笑啊。冷歆落闭了闭眼,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进鬓角。她这辈子都在克制,克制对学生不该有的心思,克制世俗眼光下的悸动,克制年龄差距带来的恐慌。可到了这把年纪,却连眼泪都克制不住了。
“医生说,今天情况稳定了些。”温语棠伸手帮她抹掉了眼角的泪,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冷歆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家里舒服,有你喜欢的无尽夏,还有……还有你喜欢的书。”她的声音很稳,但冷歆落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力度在微微加重。冷歆落看着她。看着她努力扬起的嘴角,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慌。
她想告诉她,别骗自己了。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那些仪器的声音,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结局。她甚至有些自私地想,或许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再看着温语棠为她奔波劳累,不用再承受这份“拖累”带来的愧疚。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温语棠的脸上,这个她爱了二十多年的人,从青涩的少女,到如今成熟的女人,这些年,温语棠的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没有了年少的莽撞,有了沉稳和坚韧,可看向她时,眼神里的那份纯粹的爱意,那份最纯粹的真挚,却从未改变,她的爱从热烈走向深沉,也从未褪色。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倔强和伪装,也懂得她沉默背后的滚烫。可自己呢?她给了温语棠什么?除了日渐衰老的身体,和越来越多的负担,好像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怎么能舍得?
舍不得她清晨醒来时,带着惺忪睡意的吻;舍不得她做的,总是很合自己口味的菜;舍不得她窝在自己怀里,像只小猫一样撒娇耍赖;舍不得她在深夜里,抱着自己,轻声说“歆落啊,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还有那场只有几个朋友参加的婚礼,那时她已经五十八岁,头发里掺了不少银丝,可在温语棠眼里,她大概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黑裙的模样。没有父母的祝福,没有盛大的排场,跟温语棠的有些同龄朋友的婚礼比起来,磕碜极了。她穿着样式很简洁的白色婚纱,眼睛亮得像星星,对她说:“我愿意。”,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可她能给温语棠的,却太少太少。甚至连一段平等的、可以相互扶持着走到最后的岁月,都给不了。年龄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最初那么抗拒,那么冷漠。她以为推开那个热情似火的孩子,就能让她避免最终的伤痛。
可她没做到。温语棠的执着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她,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歆落,你看着我。”温语棠忽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别想太多,好不好?你只要好好的,其他的都交给我,我还没陪你够呢。”
冷歆落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回握她。可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温语棠却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看,你还有力气呢。医生说了,只要你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吗?
冷歆落闭上了眼睛,眼角又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那些话,关于想变成一只猫,关于想摆脱所有的束缚,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温语棠身边。原来,即便是变成猫,也无法对抗时间的洪流。她的身体像一个逐渐崩塌的城堡,而她被困在里面,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她一生骄傲,习惯了掌控,可在衰老和死亡面前,却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冷歆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这让她很烦躁。她想起自己刚教书那会儿,抱着一摞厚厚的备课笔记,能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下楼梯时脚步轻快,一点也不觉得累。后来温语棠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总是能轻易点燃她沉寂多年的心。她曾经以为,只要她们足够勇敢,就能对抗所有困难,包括时间。
可现在,时间给了她最响亮的一巴掌。她们终究是人,逃不过生老病死,也躲不开世俗的目光。当年她们决定在一起时,温语棠才二十出头,冷歆落已经五十多了。周围的质疑和指点像刀子一样飞来,温语棠年轻气盛,梗着脖子一一怼回去,冷歆落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用温度告诉她“别怕”。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要让温语棠看着她一点点走向终点。看着她曾经或许还算“光鲜”的模样,变得如此衰败不堪。这对那样炽热地爱着她的温语棠来说,该是怎样的煎熬?
“我给你把床摇高一点。”温语棠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冷歆落拉得更紧了些。
“不用。”冷歆落看着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落了星光,“陪我说说话。”
温语棠立刻坐回床边,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只枯瘦的手。她知道冷歆落很少主动说这种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絮絮叨叨,说工作上的事,说楼下新开的花店,说今天天气很好,而冷歆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用指尖轻轻蹭蹭她的手背。
可现在,她能感觉到冷歆落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温语棠总觉得自己是年轻的那一个,应该是她来保护冷歆落。可现在,看着病床上那个连抬手都费劲的人,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忍的。它让她从一个懵懂少女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却也在冷歆落身上刻下了无法逆转的衰老。
“说什么?”温语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嘴角强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说我今天去给你缴费,看到楼下小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粉白色的,像你以前种在阳台的那盆。”
冷歆落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交心吗?”
温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冷歆落已经五十四岁了。她刚放暑假,提着蛋糕跑到冷歆落家里,她知道她要来,门是给她留的,没锁,一推就开了。冷歆落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手里是亮着屏幕的电脑,她正在准备退休要提交的材料。听到声响,冷歆落就转过身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来啦,”她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突然说,“温语棠,我不是个好老师。”
那天她们说了很多话,从黄昏到深夜。冷歆落第一次跟她讲起自己的过去,讲她年轻时如何在世俗的眼光里跌跌撞撞,讲她为什么选择当老师,又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温语棠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心里藏着那么多伤口。
“记得,”温语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那天喝了点红酒,脸红红的,像个偷喝酒的小孩,特别可爱。”
冷歆落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牵扯到呼吸,又引发了一阵轻咳。温语棠连忙帮她顺气,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单薄的骨骼。
“那时候多好啊,”冷歆落喘匀了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我还能陪你喝酒,陪你熬夜看电影,陪你去爬山。”
“现在也很好。”温语棠打断她,语气有些急,“现在你可以陪我晒太阳,陪我听戏,陪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喉咙里。
她想说“陪我变老”,可这句话太残忍了。
冷歆落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反过来用指尖蹭了蹭温语棠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
“傻瓜。”,她的指尖很凉,温语棠却觉得那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不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医生说了,你只是有点累了,养养就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我给你炖你最爱喝的牛腩汤,放你最喜欢吃的白萝卜。”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眼睛,此刻盛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丝……温语棠最不愿看到的,认命。
温语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歆落,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冷歆落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是啊,她们是一起的。从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包括衰老和死亡。
可她还是会怕。怕自己走得太早,留温语棠一个人;又怕自己走得太晚,拖累温语棠太久。
“语棠,”冷歆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没用的。”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温语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冷歆落的手背上,滚烫的,“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到头发都白了,要看着我变成老太太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很少在冷歆落面前哭,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这个曾经独自支撑了太多的女人。可在死亡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冷歆落看着她哭,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想抬手替她擦眼泪,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液体落在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路蔓延开,像一条条灼烧的小溪。
“对不起啊,语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要食言了。”
“我不要对不起!”温语棠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我只要你活着!冷歆落,你听到没有?我只要你活着!”
病房里只剩下温语棠压抑的哭声,和仪器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进来,落在冷歆落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冷歆落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温语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她这一生,从未为谁如此狼狈过。“我知道。”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但我怕……”
怕你一个人太孤单,怕你以后看到夕阳,看到化学实验室,看到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会想起我,怕你会难过,怕你会因为我,掉一次又一次的眼泪。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温语棠却好像听懂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冷歆落的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小兽一样呜咽着。
“我不怕。”温语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笑得很坚定,“只要是和你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你要是真的敢丢下我,我……”她顿了顿,好像在想该说些什么狠话,最后却只是轻轻蹭了蹭冷歆落的手心,声音软得像棉花:“我就会一直想你,想到直到我也去找你为止。”
冷歆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后悔吗?
后悔遇见她吗?
不。
从来没有。
就算知道结局是这样,就算知道会让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如此痛苦,她也从不后悔。
十六岁的温语棠像一道光,照亮了她早已沉寂的生命,二十四岁的温语棠穿着洁白的婚纱,在只有几个朋友的婚礼上,眼神明亮地对她说“余生请多指教。”,三十八岁的温语棠守在她的病床前,为她哭,为她痛,为她不顾一切。
这样的爱,她何其有幸,才能拥有。
只是,太短暂了啊。
短暂得像一场梦。
“语棠,”冷歆落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了。”
温语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语棠,”冷歆落定定地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一起,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温语棠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十六岁那年,她堵在办公室门口,红着脸说“冷老师,我喜欢你”时一样,“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方向就只有你。”
冷歆落的心猛地一颤,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世俗教会了她隐忍。可温语棠出现后,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自己能年轻三十岁,如果她们不是师生,如果世俗能对她们宽容一点……可人生,确实,没有如果。
“你看,”冷歆落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笑,“月光真好。”
温语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月光确实很好,清冷如水,温柔地洒在大地上。
“等我好了,”冷歆落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回家看月亮,好不好?”温语棠知道,这或许只是一个安慰。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好。”
我们回家。
看月亮。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冷歆落看着她含泪的眼睛,“你看你,”她忽然笑了笑,牵动嘴角的皱纹,“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掉眼泪。”
温语棠眼眶还是红得厉害:“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孩。”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了冷歆落一下。是啊,十六岁。那时的温语棠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会在课堂上偷偷看她,被发现了就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而那时的自己,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
于是她曾拼命地推开过这束光。在办公室里冷言冷语,在走廊上刻意避开,甚至找借口调去了别的年级。可温语棠像只认死理的小狗,不管她怎么冷淡,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带着她喜欢的好吃的,或是单独给她的礼物,亦或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老师,你为什么总不笑啊?”,有一次,小姑娘壮着胆子问她,眼睛眨得像只受惊的小鹿。冷歆落当时没回答。她怎么能说,是怕自己这张爬满皱纹的脸,配不上那样干净的目光。
直到那个雨夜,温语棠浑身湿透地堵在她家门口,手里攥着封皱巴巴的情书,哭得抽噎着说:“我不管你多大,我就是喜欢你。”
她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抱住了那个滚烫的身躯。
她的呼吸依旧滞涩,胸口的疼却好像减轻了些。她能感觉到温语棠的手紧紧地握着她,温暖而有力。
真好啊。
她想。
能这样握着她的手,就算走向黑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
对不起啊,语棠。
让你一个人,还要走那么远的路。
“对不起……”她终于攒足了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轻轻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温语棠的眼圈却更红了:“别说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照顾好你。”
冷歆落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
对不起,让你承受了这么多。
对不起……我爱你。
这些话,她没有力气说出来了。只能用眼神,一遍遍地描摹着温语棠的脸,把她的样子,更深地刻进灵魂里。温语棠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俯下身,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带着她的温度,带着她的颤抖,带着她所有无法言说的爱与痛。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温语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一直都在。”
冷歆落没有再睁眼。仪器的“滴滴”声依旧在耳边回响,可她仿佛能听到温语棠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她永恒的支撑。
她知道,这场战役,她输定了。时间终究还是赢了。
可如果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选择遇见温语棠。还是会爱上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
哪怕结局早已注定,哪怕疼痛深入骨髓,这段跨越了三十四年光阴的爱恋,依然是她苍白生命里,最亮的光。
只是,她的小太阳,以后要一个人走了。
想到这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不是因为器官的衰竭,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牵挂。她的眼角,又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温语棠再次轻轻地抹掉她的眼泪,冷歆落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上。这双手,在十六岁那年,大雪纷飞,偷偷塞给她一个暖手宝;在十八岁那年,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二十四岁那年,颤抖着签下意定监护公证;现在,这双手在给她擦眼泪,指腹掠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冷歆落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弱,“别折腾了。”
温语棠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浸在水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低着头,冷歆落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压抑着哭腔说:“什么叫折腾?照顾你是折腾吗?”
冷歆落的目光落在温语棠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路里。当年那个会抱着作业本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被她瞪一眼就红了耳根的小姑娘,如今也快要四十岁了。时间在温语棠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样温柔,不过是添了几分沉稳的轮廓,可在自己身上,却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土墙,连带着内里的筋骨都在一点点垮塌。
“语棠。”良久的沉默之后,冷歆落开口,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眼尾,“你不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语棠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你这样?”
她站起身,侧身对着冷歆落去收拾床头柜上的药瓶,肩膀微微耸动着。冷歆落看见她手里的药盒,标签上的名字她都认得,从最初的几片到现在的一把,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弱。她忽然觉得很累,她也偏过头,看向窗外透进来的那缕光,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落落,”她唤她的小名,“我从来没后悔过。”,温语棠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从十六岁到现在,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冷歆落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这一生,活得像株沙漠里的仙人掌,浑身带刺,拒绝所有靠近。温语棠就像场执拗的雨,一点点浇透了她干涸的根。可这场雨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回报这份滚烫的爱。
“以后不准再说对不起了,”温语棠哽咽着,把脸贴在冷歆落的手背上,“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是我赚来的。”
“睡一会儿吧,真的,”温语棠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在这儿呢,就在这儿。”
冷歆落点点头,感觉意识渐渐模糊。她能感觉到温语棠的手指穿过她的银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也许这样也很好,她想。能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只是……还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看她一个人,在没有自己的漫长岁月里,独自老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温语棠抱着冷歆落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她紧紧地抱着冷歆落,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时间啊,它从不会因为谁的不舍就停下脚步。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就能留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时光。
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宿命。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用短暂的交集,去对抗漫长的别离。可即使如此,温语棠也从未后悔过。她知道冷歆落会一直活在她们共同的爱里,直到时间的尽头。她也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面对没有冷歆落的日子,可她不会害怕,能对抗时间的,从来都不是生命的长度,而是生命的深度,生命的价值也不在于长度,而在那些被照亮的瞬间。死亡是生命的终点,是时间的停滞,但爱可以成为超越时间的存在。冷歆落会一直在她心里,做一道光,一道人世间最明媚的光,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凌晨的时候,冷歆落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温语棠急忙按铃,医生来量了体温,监测了心率,护士动作轻柔地换了输液瓶,没有人有任何办法,只能听天由命。温语棠一直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器屏幕上的绿色波纹,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护士和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温语棠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窗帘缝。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的世界,却好像停在了原地。
她想起冷歆落五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们刚搬了新家,冷歆落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忽然转过身对她说:“语棠,我们结婚吧。”
那时的冷歆落,头发已经有了些许银丝,眼角也有了细纹,可在晨光里,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温语棠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然后笑着扑进她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掉。
“你怎么现在才说啊?”她捶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了。”
冷歆落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不起,让你等久了。”
那时的冷歆落,虽然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但精神还好,能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婚礼的殿堂。
可现在,她却只能躺在床上,连睁开眼睛都很费力。
温语棠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怕冷歆落听到,怕她担心。她走到床边,重新握住冷歆落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她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歆落,”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你说你从来没见过海。那天的海特别蓝,你站在沙滩上,风吹起你的头发,你笑得像个孩子。”
“你还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有海的地方住下来,每天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日落。”
“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冷歆落没有回应,呼吸均匀而微弱。
温语棠继续低声说着,从她们第一次相遇到现在,那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把鸡蛋炒糊了,却嘴硬说那是特色菜。”
“我还记得,我发烧的时候,你守了我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我还记得,你送给我的第一本书,扉页上写着‘愿你遍历山河,觉得人间值得’。”
“歆落,”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说过,人间值得。可没有你的人间,怎么会值得呢?”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冷歆落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那只冰凉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冷歆落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模糊,却定定地看着她。
“语棠……”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别难过。”
温语棠连忙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我没难过,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冷歆落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温柔:“我在这里啊。”
“嗯。”温语棠用力点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你在这里。”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温语棠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觉得,或许生命就像这些尘埃,看似渺小,却也在努力地绽放着自己的光芒。而冷歆落的光芒,照亮了她的一生。
就算短暂,也足以温暖往后漫长的岁月。
“歆落,”她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看一次海,好不好?”
冷歆落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
阳光越来越亮,渐渐洒满了整个病房。仪器屏幕上的绿色波纹依旧在规律地跳动着,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与坚韧。
温语棠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会很艰难。但只要能这样握着冷歆落的手,只要能看着她的眼睛,她就有勇气走下去。哪怕只能陪自己的一生挚爱走一段路,哪怕要承受“目送”的痛苦,只要曾被这样坚定地爱过、也这样用力地爱过,就足以让生命不再荒芜。
因为她知道,她们的爱,会像这阳光一样,永远温暖而明亮。即使终点临近,爱依然能如阳光,照亮最后一程。
因为相遇过,就很幸运。
因为相爱过,就已经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