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榴的秋意越来越浓,叶子们踩在地上沙沙作响。我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化学课本,坐在书桌前打了个哈欠,台灯的光在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距离化学竞赛还有三天。
那天冷歆落在化学课上宣布完规则,我盯着课本上那张花花绿绿的元素周期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温语棠,你不能输。
我可是要“帅”给她看的人。连个元素周期表都背不下来,还算什么帅?
更何况,我是文科生又怎样?中考化学拖后腿又怎样?冷歆落说过“谁写的更多谁越能获奖”,这句话像根鞭子,天天抽着我往前跑。她是化学老师,我偏要让她看看,她的文科生,能把化学玩出花来。
第一天晚上,我把元素周期表贴在卧室墙上,从氢开始背,背到锌就卡壳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像一群调皮的小虫子,在我脑子里乱爬,怎么都抓不住。我烦躁地抓着刚剪的短发,把政史地的思维导图扔到一边——平时背历史年表顺溜得很,怎么到了化学就卡壳?
“温语棠,你是狼,不是牛羊。”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这点破事难不倒你。”
我把元素按周期分成小组,给它们编口诀:“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像唱rap一样在房间里转圈念叨,连吃饭时都在嘴里嘟囔,妈妈还以为我中了邪。
第二天,我开始攻克镧系和锕系。这两排挤在表格底下的元素像藏起来的秘密,名字生僻得要命,“镧铈镨钕钷钐铕……”念一遍舌头都打结。我把它们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书桌、床头、甚至卫生间的镜子上,刷牙时看,洗脸时看,连做梦都在跟“镅锔锫锎锿镄钔”打架。
到了第三天,118个元素的符号和名称已经能倒背如流。我又盯上了电子式,对着课本上那些小点点画了又画,氢原子的1个电子,氧原子的6个电子,钙原子的20个电子……手指在纸上画得发酸,台灯下的影子都跟着我一起写电子式。
深夜十二点,我趴在桌子上打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冷歆落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手里拿着我的化学作业本,眉头微微蹙着:“温语棠,电子式写错了。”
我一个激灵惊醒,发现是梦,脸颊却烫得厉害。低头看向桌子上的元素周期表,目光落在第24号元素上——铬(Cr)。
铬。
冷歆落的“落”,她微信名里的“洛”,都带着一个“各”字。而“铬”的右边,也是“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我拿起红笔,在铬元素的格子里画了个大大的爱心,把纸都戳得微微发皱。然后翻出手机查资料,一笔一划地在旁边标注:
“Chromium(铬),银白色金属,硬度高,熔点高(约1907°C),耐腐蚀性强。化学性质常见价态: 2、 3、 6。”
写完又觉得不够,补了句“像某人一样,外冷内热,还很耐磨”,写完又赶紧涂掉,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交卷那天,我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纸铺平,看着上面从氢到?的118个元素,连镧系锕系都工工整整写在表格下方,电子式更是一个没漏,心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尤其是那个画着红心的铬元素,像个藏在试卷里的秘密,等着它的主人发现。
“冷歆落肯定会吓一跳。”我交完后去上大课间操,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周一中午,阳光正好。我去水房打水,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冷歆落。她提着一个保温杯,正弯腰接水,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老师!”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心跳瞬间加速。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嗯,打水?”
“嗯嗯!”我攥着水杯,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我的化学竞赛答卷……能评上一等奖吗?”
她接水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要是不乱涂乱画,应该能。”
“乱涂乱画?”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那个红心,“那不是乱涂乱画!那是……是重点标注!”
冷歆落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提着水杯转身走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看着她的背影,我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服气。什么乱涂乱画,那是我的心意好不好?不过她没直接说不行,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希望?
下午放学,学校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都在看学科竞赛的获奖名单。我挤了半天终于看到化学那一栏,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等奖——不是我的名字,是我们班的化学课代表。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下找二等奖,在一堆名字里看到了“温语”两个字。
温语?
我皱着眉看了半天,确认没有“温语棠”,只有这个不伦不类的“温语”。我们班根本没有叫温语的人!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从脚底窜到头顶。
我冲回教室,把那个一等奖的答卷借过来一看,气得手都在抖。他确实写了118个元素,可镧系锕系一个没写,电子式更是错漏百出。凭什么他是一等奖?就因为他平时化学晨测第一?可冷歆落明明说“谁写的更多谁越能获奖”,我的答卷比他全多了!
还有这个名字!温语?把我的“棠”去哪了?这算什么?连名字都不配写全吗?
我攥着拳头,一路冲到化学办公室。冷歆落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我气冲冲地闯进来,抬起头,眼底带着点惊讶:“怎么了?跑这么急。”
“老师!你看!”我把公告栏拍的照片怼到她面前,“为什么一等奖是他?我的答卷比他全!还有这个名字,温语是什么鬼?”
冷歆落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我,脸上竟然没什么怒气,反而……笑了?
她的笑意很淡,却清晰地落在眼底,像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名字打错了?可能是录入的时候不小心漏掉了。”
“不小心?”我更气了,“那一等奖呢?你不是说谁写的更多谁越能获奖吗?我的镧系锕系都写了,电子式也全对!”
“他的答卷很工整,没有多余的标记。”她放下笔,语气依旧平静,“而且,竞赛不止看数量,也要看规范性。”
“规范性?”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都拔高了,“就因为我在铬元素上画了个爱心?那不是乱涂乱画!那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那是我藏在试卷里的喜欢,是我对着元素周期表想了又想才敢画下的心意,在她眼里,竟然只是“多余的标记”?
冷歆落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站起身,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好了,别气了。名字我会让教务处改过来的。快回教室吧,晚自习要开始了。”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胳膊,还是那种微凉的触感,可这次我没觉得心动,只觉得一股委屈和愤怒堵在心里,闷得发疼。
我看着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红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小事。她甚至没再多说一句解释,没看到我攥得发白的手指,没看到我眼里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不用了。”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哑,“不改也没关系。”
说完,我转身冲出办公室,脚步重重地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打翻了的颜料。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秋风刮过脸颊,有点冷。
书包里还装着那份写满元素的答卷,那个画着红心的铬元素好像在嘲笑我。
我回到教室,把那个所谓的一等奖的试卷重新放回班主任的桌子上,然后一把把我的抽出来,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班主任给获奖作品拍照,班级群里自然没有我的周期表的身影。不过,我不在乎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努力和心意,还比不上一份“规范”的答卷。
原来她说的“谁多谁好”,也不是真的。
原来我的名字,漏了一个字也没关系。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冷歆落的聊天框,她的头像还是那只布偶猫,微信名“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温语棠,你看,你又自作多情了。
再喜欢她又能获得什么呢?
又能有什么用呢?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第一次觉得,好像……没那么喜欢她了。
至少现在,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