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十五章】日沉阁

丹榴的风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在路面上打着转儿。此刻我站在自家卧室的镜子前,额头还残留着理发店剪刀掠过发梢时的微麻触感。镜子里那个顶着利落短发的人有点陌生,碎发刚及耳垂,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连眉眼都显得比往常更亮了些。

十六年的长发,从记事起就留到过肩,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长度。妈妈总说女孩子留长发好看,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可当理发师问我确定要剪到这么短时,我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心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热意在烧。

“剪短点,越利落越好。”当时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像是在对过去那个总躲在长发后怯懦的影子宣战。

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剪头发。或许是想给冷歆落一个真正的“惊喜”,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换掉这副连自己都看腻的模样,才能配得上那个站在讲台上浑身发光的人。英语演讲比赛结果还没出来,那份悬在半空的期待让我既亢奋又焦虑,只好把这份情绪转嫁到头发上——就当是给自己的奖励,也当是孤注一掷的赌注。

周一的清晨,我站在七中校门口深吸了口气。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试图把半张脸埋进去。今天的课表我早就烂熟于心,全天都没有化学课,理论上是碰不到冷歆落的。这个认知让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躲一天,就躲一天。”我对着校门口的石狮子喃喃自语,“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我像只偷藏了秘密的兔子,一整天都在刻意避开冷歆落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课间也不出教室,午休时干脆趴在课桌上装睡,连吴欢潼问我头发怎么剪了都含糊其辞。可越是刻意躲避,心里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冷歆落讲课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批改作业时认真的侧脸、甚至是她握着粉笔时指节的弧度,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温语棠,你魔怔了。”我掐了把自己的胳膊,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掐灭。

直到下午第二节课后,膀胱的抗议让我不得不走出教室。通往卫生间的走廊格外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自己的脚步声。我低着头快步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去化学办公室门口晃悠一圈,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就在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还是一件黑色的衬衫,及腰的黑黄发松松散散撒在脑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冷歆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不是打招呼,而是逃。

“跑!”身体比理智先行动起来,我猛地转身就往回冲。

“温语棠。”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下一秒,手腕就被一股微凉的力量攥住了。力道不重,却让我浑身的力气都瞬间卸了去。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夏末的风还要清冽,却烫得我皮肤发麻。

“跑什么?”冷歆落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从头顶落下来。

我低着头,能看到她落在我手腕上的手,手背上还是熟悉的点点白斑,每一次看都让我心疼。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没、我没跑啊。”我硬着头皮装傻,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拽了拽我的手腕,示意我转过身。我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乖乖照做,依旧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然后,我就感觉到她围着我转了半圈。

不是夸张,是真的绕着我走了半圈。目光像温柔的网,从我的新发型扫到校服领口,再到攥着衣角的手指。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或许是惊讶,或许是疑惑,或许……是觉得好笑?

“老师……”我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噗嗤——”头顶传来她低低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冷歆落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声。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浅笑,而是带着真切笑意的、带着点暖意的声音。我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她一下。

她站在我面前,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连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短发的、傻气十足的影子。

“为什么突然想剪头发?”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温。

我梗着脖子,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帅!”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实在太像小孩子耍脾气了。果然,冷歆落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更明显了些,连带着肩膀都轻轻晃动着。

“嗯……帅是头发决定的吗?”她又笑了,一幅逗我的样子,见我不回话。目光又落在我的短发上,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艺术品,“行,比长发清爽。”

我心里偷偷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那……我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太像小姑娘撒娇要夸奖,跟我平时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完全不符。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热了几分。

冷歆落却没觉得奇怪,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肯定地说:“短发好看。”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我一整天的忐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像是闷热的夏天里突然吹来一阵凉风,又像是荒芜的心田里瞬间开满了花。我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那我……我去卫生间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想赶紧逃离这个让我心跳加速的场景。

“去吧。”冷歆落松开了我的手腕,指尖离开时,我还能感觉到那残留的微凉触感。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冲进卫生间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温语棠啊温语棠,你没救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周二的化学课,冷歆落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清冷表情。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

“安静。”她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说一个事。”冷歆落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学校要举办学科竞赛,化学科目的竞赛内容是——默写元素周期表。”

教室里一片哗然。

“元素周期表?”

“不是吧,怎么考这个?”

“我还以为是考方程式呢……”

我也愣住了,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元素周期表?开玩笑吗?

冷歆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要求最少默写20个元素符号及名称,写得越多越准确,字迹越美观,越好。”

我坐在座位上,感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从头凉到脚。

20个?我连10个都未必能写全。

初中时我的化学成绩就是噩梦,中考更是因为化学拖了后腿才没能去成心仪的重点高中。元素周期表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一样的存在。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拗口的名称,无论怎么背都记不住,就像我永远也搞不懂化学反应方程式一样。

我是一个实打实的天选文科生,我喜欢的是历史的波澜壮阔,是政治的思辨逻辑,是地理的山川湖海。那些瓶瓶罐罐和复杂公式,从来都不是我的菜。当初班主任觉察到我喜欢冷歆落后,问我是否愿意当化学课代表时,我拒绝的理由更是脱口而出——“我可是文科生,我才不会喜欢一个化学老师。”

可现在,我不仅喜欢上了这个化学老师,还要被迫去默写那该死的元素周期表。

冷歆落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慌。

最少20个。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自己能记住的元素: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好像就这些了,刚好10个。后面是钠,钠啥,我纳妾好不好?

再多一个,我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完了。

我看着讲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第一次对化学产生了如此强烈的绝望感。这场突如其来的竞赛,就像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又一道鸿沟,让我手足无措,无处可逃。

冷歆落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话——

“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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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