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凉,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直到领口抵住下巴,还是觉得冷。体育课刚刚让自由活动,孟季融跟在我旁边,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吐槽:“温语棠,哎我真的懒得喷。好好的教学楼不待,非要拉我在这吹风,你看看人家都躲教学楼里头去了。” 她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和顾庭苒要选物化地、吴欢潼要选物化生不同,她将来也和我一样要选史政地的,自然熟络了一点。
我没理她的抱怨,眼睛还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准确说,是盯着校门口右侧那棵老梧桐树下停着的一辆车。黑色的路虎,车牌号最后三位是158,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冷歆落的车。
“你看什么呢?”孟季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不就是一辆车吗?有什么好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有点小得意,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是老白茶的车。我见过的,上次放学看到她上车,就记下来了。”其实不止见过一次,很多次。于是那车牌号我便记得越来越牢,几乎刻入骨髓。
“你疯了吧?记这个干什么?”孟季融翻了个白眼,“那可是化学老师,跟咱们政史地半毛钱关系没有,你至于吗?”
我至于。怎么不至于。
从开学以来的第二节化学课,冷歆落从我们那一列的过道走过来,与我目光相触,然后对我微微一笑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那天她穿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一如既往地披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冽又干净。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老师其实很好看,她怎么能这么好看,好看得让我心跳都乱了节奏。
“喂!温语棠!”孟季融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发什么呆呢?冷歆落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咱们回去吧,冻死了!”
“再等等嘛,”我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万一她马上就来了呢?我有话要跟她说。”
孟季融被我晃得没脾气,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等十分钟,十分钟她再不出来,你就算哭着求我,我也得回去。”
我连忙点头,眼睛还是没离开那辆车。风刮得更紧了,老梧桐树上的叶子又掉了几片,落在车顶上,我盯着那些叶子,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她会不会是去买东西了?她手里会不会提着袋子?会不会冷?要不要我把我的暖手宝给她?
正想着,突然听见孟季融“哎”了一声:“那不是冷歆落吗?”
我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走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下来,脸色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她怀里抱着好几个盒子,都是快递盒,盒子堆得有点高,几乎挡住了她半个肩膀,她走得很慢,手腕微微弯着,像是怕盒子掉下来。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过去。
“老师!”我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飘,可能是太激动了。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风吹过的时候,尾音好像被揉了一下,软了点。
我跑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盒子上,伸手就想接:“老师,我帮你拿吧,这么多,你手该酸了。”
她却轻轻往旁边侧了一下身,避开了我的手。指尖擦过她大衣的下摆,软乎乎的,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不用,”她摇摇头,视线扫过我冻得发红的耳朵,“车就在前面,几步路。”
她的指尖露在外面,因为抱着重物,指节有点泛白,我看着那双手,心里有点疼,又有点委屈,小声说:“可是真的很重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影子,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还有她眼底的一点光,不像平时在课堂上那么冷,反而有点软。我突然就不委屈了,甚至觉得这风刮得都没那么疼了。
“对了老师,”我想起正事,赶紧抬头看她,语速有点快,“这周六你有我们班的化学课吗?我……我要去舜阴参加外语杯的决赛,可能要请假。”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周六她有我们班的课——我特意去看了她的课表,她的课表我看了不下十遍,连她哪节课要去哪个班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跟她说这件事,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让她知道我通过复赛了,我要去比赛了。
冷歆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有。”
我心里有点小失落,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我有点紧张”,或者“你能不能给我点鼓励”,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的笑,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稍纵即逝。她每一次笑的时候我都觉得她特别可爱,可爱得让我心跳都打着擂鼓疯狂前进。
“好好比,”她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温度,“你的英语我相信你,你一定没有问题,不用紧张。”
我愣住了。
她,相信我?
“我……我知道了!”我用力点头,鼻子有点酸,又怕她看出来,赶紧低下头,“我会好好比的!”
“嗯,”她又应了一声,抱着盒子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天凉,别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打开车门,把盒子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挥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车子就缓缓开出去了,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的天,温语棠,”孟季融凑过来,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就为了跟她说这几句话,你在这儿冻了快半小时,值得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觉得冷了,反而有点热。我看着冷歆落车子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起来:“值得啊,怎么不值得。”
孟季融翻了个白眼,拉着我往教学楼走:“行行行,你开心就好,赶紧回去,我手都快冻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满脑子都是比赛的事,连政史地的卷子都做得心不在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把演讲稿拿出来读几遍,读累了就给她发微信,骚扰骚扰她,她都很耐心地回了,带着我熟悉的小波浪线。
她回复得总是很慢,有时候要等一两个小时,我知道她忙,白天要带三个班的化学课,晚上可能还要备课,还要忙家里的事,所以每次看到她的回复,我都像捡到了宝贝。她的回复很简洁,不会说太多话,但每一句都令我兴奋不已,有时候还会加个小小的波浪线,像她本人一样,安静又温柔。
比赛那天终于到了。我请了假,背着书包去火车站,书包里装着演讲稿、准考证,还有一个暖手宝——是我昨天特意买的,想着回来的时候给冷老师带过去,她的手总是很凉。
火车是早上八点半的,我七点就到了火车站,站在候车厅里,看着来往的人,心脏又开始砰砰跳。我拿出手机,给冷歆落发微信:“老师,我到火车站了,还有一个小时发车,有点紧张。”
发完之后,我就盯着手机屏幕,刷新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动静。我知道她上午有课,第一节就是,应该在忙,可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条:“我上车了,靠窗的位置,外面的树都光秃秃的,像我现在的心情。”
这次等了更久,直到火车快到舜阴,手机才震了一下。我赶紧点开,是冷歆落的消息。
先是一句“加油~”
然后是:“别慌,你准备得很充分,把评委当成平时聊天的对象就好。我第三节课下了,刚看到消息。”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久,突然就笑了。我赶紧回复:“好!我知道了!老师你也要记得吃饭,别忙忘了!”
她没再回复,应该是去吃饭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拿出演讲稿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手心不那么出汗了,心里也踏实了很多,好像她就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别怕”。
比赛场地在舜阴市的一个会展中心,里面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各式各样校服的学生,还有拿着文件夹的评委。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个上台,声音都在抖,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的全是冷歆落说的“正常发挥就好”。
走上台的时候,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有点晃眼。我看到台下的评委都在看着我,手又开始抖,可是一想到冷歆落,想到她那个淡淡的笑,想到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她发的那些消息,我突然就不紧张了。
我按照准备好的稿子开始演讲,声音很稳,语速也刚刚好,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甚至敢抬头看评委的眼睛,看到他们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演讲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我鞠躬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走下台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冷歆落发微信:“老师!我比完了!感觉特别好!评委还点头了!”
我抱着手机等回复,从会展中心走到地铁站,又从地铁站走到火车站,都没等到。天慢慢黑了,舜阴的傍晚比丹榴冷,我裹紧了外套,手里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暖手宝,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没让她失望。
坐上了回丹榴的火车,还是靠窗的位置。火车开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往后退。我摸了摸手机,屏幕还是黑的,没关系,我想,等回到丹榴,明天就能在学校见到她了。
我把脸贴在窗户上,冰凉的玻璃让我清醒了一点。十一月的风还在吹,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因为我要回丹榴了,要回有冷歆落的地方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赶紧拿出来看——不是冷歆落的消息,是孟季融发来的:“温语棠你比完了没?比得怎么样?”
心底那簇因期待而燃起的小火苗,被这意料之外的名字轻轻吹拂,摇曳了一下,没有熄灭,却悄然改变了方向。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像羽毛般拂过,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暖意覆盖。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庭苒,同样关切地问着:“怎么样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两条消息,心湖荡漾。孟季融直白的催促,顾庭苒简洁的询问,像两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投入了我因等待而有些微凉的心湖。虽然涟漪的中心不是最渴望的那个人,但这份来自朋友的惦念,依然清晰地传递过来,驱散了车窗外夜色带来的最后一点寒意。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敲打,回复着她们。原来,在奔向那个最重要的人的路上,也有人在身后,用她们的方式,为我亮着一盏小小的灯,那点点灯火,也有阵阵暖意。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暖融融的,不仅仅是因为屏幕的温度,更因为这份被记挂的踏实感。
我想,等明天见到冷歆落,我一定要跟她说:“老师,我没让你失望。”还要把那个暖手宝给她,告诉她:“老师,你的手太凉了,以后我给你暖手吧。”
爱是光与光的相遇,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光晕蔓延处,连微光都有了温度。从此,便有了驱散寒意的光河。
冷歆落,请让我做你那盏,最亮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