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那次抱抱以后，我盯着空桌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起她的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节泛着淡淡的冷白，像冬天里覆着薄雪的竹节，连翻卷子的动作都带着种克制的优雅。直到坐在我左后桌的顾庭苒用笔戳我后背，我才猛地回神，回头望向她。
“发什么呆呢？温语棠。”顾庭苒把书包带甩在肩上，凑过来时发梢带着橘子味的洗发水香，“快走啦，放学了。”
那是个有风的晚上，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刚坐上车，拿到手机，屏幕就亮了亮，是顾庭苒，“你对冷歆落，到底是什么感情啊？”
我愣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卫衣绳。这个问题像颗埋在心里的种子，顾庭苒一问我，它就猛地冒了芽。我想起上课偷瞄她时，她偶尔抬眼撞进我视线的瞬间——她的瞳孔是偏深的棕褐色，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明明没什么表情，我却总觉得里面藏着软乎乎的光。
“我不知道。”我立马回了这句话，又觉得太敷衍，“就是……看到她就开心，看不到就想找她，做题的时候想到她会更认真，连她批评我都觉得……挺特别的。”
顾庭苒很快就回了，“我之前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要不……我们去测测性取向？就当玩的。”
我还坐在车上，借着手机微光点开那个测试链接。题目一道接一道，问“看到同性牵手会觉得羡慕吗”“更想和同性还是异性分享秘密”，我盯着屏幕，每一个答案都下意识往“更在意同性”那边偏。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赶忙截图给顾庭苒，我们都沉默了——我的是“双性恋偏同性，大概率同性恋”，她的和我差不多。
“这么巧啊。”我先发了一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要不咱俩在一起得了？反正都这样，试试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顾庭苒还真认认真真回了一句：“我……我有点犹豫。”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是真的好奇恋爱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会想牵手，会想拥抱，会把所有好玩的事都第一个告诉对方？我抱着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话发给顾庭苒：“庭苒，我不是闹着玩的，我想试试。我们不用急着确定关系，就像平时一样，但多做点情侣会做的事，比如牵手、拥抱，看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如果不行，我们就还是闺蜜，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顾庭苒就回了：“好，那我们就试试——但先说好了，没有情侣之名，就当是闺蜜间的‘恋爱体验卡’。”
接下来的几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周六下午我们在教室补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庭苒的发梢上。我写完一道数学题，伸了个懒腰，直接坐到了她腿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双手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你这也太自然了吧？”
“那不然呢？”我转头蹭了蹭她的脸，刚想说话，就听到门口传来班主任李徽绪的声音：“哟，咱班好像不缺椅子呀？温语棠，你这是把顾庭苒当椅子了？”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但是却没从顾庭苒腿上跳下来，顾庭苒也挠着头笑，连耳朵尖都是红的。李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俩小姑娘注意点影响，别在教室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顾庭苒对着笑，空气里都是甜甜的尴尬。
跑操的时候，她会悄悄牵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小一点，暖暖的，攥得很紧；午休时教室没人，她会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颈窝，跟我吐槽中午饭太不好吃；我们还会拿手表自拍，把脸凑得很近，她比耶，我吐舌头，照片里的我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有一次她戴了口罩，我凑过去想亲她的脸，结果没控制好，嘴唇碰到了她口罩边缘的皮肤，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可就算这样，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比如看到顾庭苒的手，我会想起冷歆落的手；闻到顾庭苒身上的橘子味，我会想起冷歆落身上淡淡的雪松的味道；甚至顾庭苒抱我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如果抱我的是冷歆落，会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化学课下课，冷歆落收拾好书本，正要走出教室。我想起昨天的化学卷子还有个问题没问，赶紧站起来，想追上去。可刚走两步，顾庭苒就从后面抱住我，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语棠，陪我去买瓶水呗？”
“等会儿，我先去找冷老师问个题。”我想掰开她的手，“马上就回来。”
“不行，你先陪我去。”顾庭苒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几分钟。”
我看着冷歆落的背影快走出教室门了，心里一下子就急了。我用力一扯，把顾庭苒的手从脖子上扯开，没顾上看她的表情，拔腿就往冷歆落那边跑：“老师！等一下！”
冷歆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眼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就是昨天卷子上的那个，我还是没懂……”我凑过去，指着自己试卷上的题，心跳得飞快，连说话都有点结巴。她耐心地跟我讲了几分钟，手指在卷子上划着，声音轻轻的，我听得特别认真，连顾庭苒还在教室等着都忘了。
等我道谢完，跑回教室的时候，顾庭苒正坐在座位上，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都是委屈。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用力扯我？”她先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叫你你没听见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赶紧问她题，怕她走了。”我有点心虚，递了颗糖给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怕她走了？”顾庭苒把糖推回来，声音提高了点，“那我呢？我在这儿等你，你就不管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就说了实话，没经过任何思考：“冷歆落最重要。”
这句话一说出来，空气都安静了。顾庭苒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突然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是她排第一。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一边和顾庭苒尝试，一边心里还装着冷歆落。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说话，各自坐在座位上，空气里都是尴尬和无措。
之后的几天，我们都没怎么联系。直到周五晚上，我思来想去，给顾庭苒发了条微信：“我们聊聊？”
那天我们在微信上聊了很久，从晚上九点聊到快十二点。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顾庭苒发过来一大段文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笑，也闹，但我能看出来，你有时候会走神，好像在想别的事。我之前不敢问，怕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握着手机，删删改改好几遍，有点不知道回什么。
没等我发出去，她又发了一段，“我那几天也在想，我对你到底是不是喜欢。直到昨天，我看到英语老师林荷浣帮同学捡作业本，她笑的时候，我心跳了一下。我才发现，我对你可能就是闺蜜的喜欢，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也不多。”
“那你……”我顿了顿，打字问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做回朋友呗。”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之前那段就当是个小插曲。我希望你能开心，也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如果你真的喜欢冷歆落，就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突然有点发酸。是啊，我早就该认清了。从第一次在化学课上看到冷歆落，从她第一次叫我名字，从她给我讲题、给我递糖，我对她的感情就早就超过了学生对老师的喜欢。那种看到她就心动，想到她就安心，愿意为了她变得更优秀的感觉，不是对闺蜜的感觉，是喜欢，是很喜欢很喜欢。
“庭苒，谢谢你。”我擦干眼泪，打字发给她，“我会的。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开心就好。”
“好啦，时间不早了，快睡觉吧。”她发了个晚安的表情，“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少，但我心里却好像亮了一盏灯。我想起冷歆落的眼睛，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说“我一直都在”时的温柔。
我蜷缩在被子里，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虽然我不知道这份感情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我们之间34岁的年龄差会带来多少阻碍，甚至不知道这份喜欢能不能说出口，但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至少现在，我知道我喜欢谁了。
那是我的化学老师，冷歆落。
是我心里最特别、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