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落在我脚下,像块洗不掉的墨渍。我盯着那团阴影发了三分钟呆。
冷战已经持续十天了。
是我单方面的。
那天之后我开始躲着她。
之前写了半本的日记,里面全是她——“她今天穿了米色风衣”“她夸我作业写得认真”“她的味道真好闻”,现在早已经被我撕毁,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今天放学回家,我把抽屉里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有那三张小卡,还有之前亲手给她做的书签,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三封信,所有,现在都被我拿了出来。
我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把信一张一张撕碎。纸屑落在瓷砖上,像被揉碎的雪。小卡连同卡膜我一并扔进了垃圾桶,卡套撞到了垃圾桶的塑料桶壁上,那声音听得我眼睛发酸。最后是那个书签,我捏在指尖看了几秒,突然就哭了,正好外面下了雨,于是我拿着点火机点了一下,把它扔进了漆黑的夜里,火苗跳了一下,很快就灭了,什么都没剩下。
我想,她大概根本不知道我在生气吧。她那么忙,要带三个班的化学,要批那么多作业,要准备教研,我这点小情绪,在她眼里可能连颗尘埃都算不上。
周三那天,我的小手表突然收到了我妈的消息:“大宝贝!演讲比赛结果出来了!省二等奖!”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第一次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居然拿了二等奖,心里的雀跃像要溢出来,下意识就想找个人分享,眼睛扫过教室门口,又猛地收了回来。
算了,她又不关心。
下了第一节课,我抱着收上来的自己班的数学卷准备送给数学老师,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见了冷歆落。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想绕开她,她却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淡,却比平时软一点:“演讲比赛,很棒。”
我停下脚步,心脏突然就跳得飞快。她居然知道?是看了学校公众号,还是李老师跟她说的?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我鬼使神差地就问了句:“那……有奖励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幼稚了,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果然,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没有,你应该更好。”
我脸上的热度瞬间就退了下去。也是,她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在说“你应该更好”。我咬了咬下唇,说了声“哦”,扭头就走,走得飞快,连她后面有没有说别的都没听见。走廊里的风有点冷,吹得我眼睛疼,刚才的雀跃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委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连一句像样的夸奖都不肯给我?
周五是最后一节校本课。我当初报化学校本课,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化学,放眼全教室,就我一个文科生,只是因为授课老师是她,而已。现在临近期末,校本课要停了,这是最后一节。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冷歆落抱着一个纸袋子走进来,是奶酪棒,她把袋子放在讲台上,说:“期末了,给大家的小礼物。”
我看着那个纸袋子传来传去,我和顾庭苒坐在中列,过了很久,快到我们了,冷歆落也走过来,把纸袋递到我面前:“你多拿点。”
我抬头看她,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奶酪棒的包装是明黄色的,很亮。我突然就又想起那个元素周期表的二等奖,心里又有点堵,摇了摇头说:“我不爱吃。”
她没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拿着。”周围还有很多同学,都在看我们,我有点尴尬,只好伸手接了一个,刚想说“够了”,她却直接把另一个塞进了我的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指腹,惊得我一缩手。
下课后,我抱着两盒奶酪棒往教室走,同班的一个女生突然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玩具,说:“温语棠,刚才拿奶酪棒的时候,我看见一大袋里带小玩具,前面的人都拿走了,你没看见吧?你有吗?”
我愣住了,细细回想了一下,属实没看见有玩具的痕迹。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玩具:“真的,我坐在前面,我抢上了。”
一股莫名的不甘突然涌了上来。为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是因为我坐得靠后,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起我?我攥着奶酪棒,转身就往化学办公室跑,跑得太快,差点撞到门框。
冷歆落看见我闯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奶酪棒放在她桌上,指了指那个女生给我看的小玩具,我刚才让她临时先借我一下,有点急:“那个纸袋里的小玩具……我没有。”
她盯着那个小玩具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表情,好像才想起这回事:“哦,那个是厂家送的赠品,我没注意。”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神里好像有一点我看不懂的软,“我明天单独给你带。”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我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心里的委屈好像少了一点,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果然她递给我四个小玩具——一个汉堡、车?额,反正是极其幼稚的、能动的汉堡,一只奇形怪状的、可以按的、石头剪刀布玩具,两个眼睛不一样的鳄鱼、车,都是塑料做的,颜色鲜艳,摆在我手心,像一排小小的守卫。
我突然有点想笑,好幼稚。
好像给我两岁的外甥玩,还差不多。
她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是跟我说让我上课不许玩。
我:?
不过,她居然拆了四袋奶酪棒,就为了给我找这四个小玩具?我之前的委屈、生气、失望,好像都被这四个小小的玩具冲散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把玩具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是我亲自拆的包装,崭新地一塌糊涂。我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窗外的阳光又把影子投了进来,这次不像墨渍了,像她落在我教案上的字迹,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也许,她不是不在意我吧。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又想起她昨天说“你应该更好”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下次,我一定要拿一等奖给她看。到时候,我要再问一次,有没有奖励。
嘶,好像有点,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