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我对她的好奇只增不减。
像初春的藤蔓,在心底疯长,缠得密密麻麻,连呼吸都带着她的影子。
丹榴七中这所我曾以为会平淡度过三年的学校,因为她的存在,连每块地砖的纹路都变得值得琢磨。
我也慢慢熟悉着这所高中的一切。
我是纯正的漠宁省丹榴市本地人,从小在这长大,本以为能考上重点高中扬眉吐气,未曾想因不到半分的分差失之交臂。又本以为能度过风平浪静的高中三年,又未曾想,遇见了她。
出录取结果那天,妈妈红着眼眶说“没事,七中也挺好”,可我心里总憋着股劲儿,觉得人生好像从那一刻就拐了个不情愿的弯。直到遇见冷歆落,这股不情愿忽然就有了别的滋味,像是苦涩的茶里不小心撒了颗糖,甜得猝不及防,可糖是要化的,于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我也渐渐熟悉着这所中学的一切。
知道了语文英语和政史地的办公室在三楼,冷歆落,哦不,是数理化连带生物的办公室在二楼。知道了周六如果没有课她不会来,有课就中午走。知道了她坐在窗边,中午会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饭。知道了有夜课的老师会看晚自习,晚饭吃完了可以去找她。
这不,机会来了。
我对她的疑惑太多太多。
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总在我心里滴滴答答。
比如,她中指带的戒指是恋爱中吗?还是随意带的?
比如,她结婚了吗?她有孩子吗?
比如,她多大了?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比如,她手上的白斑是怎么回事?
不过,最后一个问题,我时至今日都没有问出口。
我要用一千种的温柔,滋养她结疤的伤口。
我要让伤口开出妖娆的花瓣,而不是撕开伤口看见荡漾的血泊。
我并没有告诉顾庭苒我的进度,毕竟,事以密成。
我只是转告了她,她的那句“你承包了我一天的情绪价值。”
这日是冷歆落一班的夜课。我囫囵地吞下晚饭,直奔她的办公室而去。
她就那么坐着,桌子上摆着只动了几口的盒饭。
也是那个晚上,我听见自己和她说,“老师,我喜欢你。”
她没有我想象中编排的任何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只是好奇我而已,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有很多缺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从头凉到脚。我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那篇文采盎然的小作文,那些借口问问题时的眼神躲闪,原来早就被她看得通透。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被沉默淹没,我自以为运筹帷幄,没想到,被看破了?
她接着说,“况且,我可能比你妈妈还大。”
我看着她那副染了胭脂后显得极其年轻的脸,有些不信,怎么看都不像“比妈妈还大”的人。“我妈生我的时候都高龄产妇了,34岁才生我。”
她也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轻声问:“啊,那……你妈妈是哪一年的?”
“1975年。”我脱口而出,心里还在嘀咕,就算她比妈妈大,最多也就大几岁吧。
“那我们同岁。”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简直是可以说是惊天霹雳,我想过她三十岁,想过她四十岁,没想过她五十岁。
1975年出生,今年正好五十,而我才十六,中间隔着整整三十四年的光阴,比我现在人生的长度还要长两倍。
然后我又知道了她已婚,有一个儿子。
当然我也不忘主线任务,加微信。
我想出了一个超级妙计。
把我的微信二维码打印下来让她扫,我那天先是询问了下她行不行。
她似乎没想到这孩子能这么执着地想要她的微信,便同意了。
后来,是后话了。
该怎么形容那天我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感觉。
比我大了整整34岁,连她儿子都比我大。
冷歆落啊,你怎么会爱?
你早已不年轻,早已爱过,早已了然。
并且早已洞察我的心思。
你经历过的岁月,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长。你爱过的人,走过的路,都藏在那些被时光磨平的棱角里。你早已在爱恨里兜转过,早已把人情世故看得通透,所以才会一眼看穿我的那点心思,像看一个拿着玩具枪的小孩。
而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你,怀着怎样的心情仰望你。
看你工作并若有所思,却没有资格插一点手。
你的名字,是雷,是电,是燃烧的火焰,将我击穿,撕裂,焚毁。
你的名字,是雨,是雪,是奔流的江河,将我冲刷,覆盖,沉没。
是啊,它像燃烧的火焰,把我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可它又像江南的雨,缠绵悱恻,又像塞北的雪,清冷孤寂,又像奔流的江河,卷着我的心一路向前,却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所以我不敢轻易呼唤你的名字。
爱你是多么痛苦,日益孤寂。
……
爱你是我个人的事情,无边无际,无拘无束。
我坚韧地站在这片土地,不为命运的嘲弄所屈服。
我坚韧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早已爱过,悲伤过,并且一误再误。
是啊,我就像石缝里的一束野草,在命运的嘲弄里倔强地生长,不为谁的认可,只为能一直站在这里。站在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告诉你,我早已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动了心。告诉你,我早已在无数个夜晚为你辗转难眠。告诉你,我早已明知这是条没有尽头的路,却还是一误再误,甘之如饴。
可,你的名字是春风翅尖拥着的灿烂的花朵,你的名字是秋水劲帆裹挟的饱满的深情。
你的名字是清晨光予我的希望,是黄昏霞赠我的微笑。
是我的春夏秋冬,日日夜夜。
我的生活都被这三个字牢牢地填满了。
或许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漫长的等待,等花开,等叶落,等时光把所有的秘密都酿成酒,而我愿意站在这场等待里,直到尽头。
只道是,春风桃李花开日,秋叶梧桐叶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