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阳光像是被揉碎的金箔,透过窗棂上悬着的窗帘时已失了大半温度,懒洋洋地洒在摊开的化学练习册上。而我的视线则死死锁住讲台上那个正从容站在黑板旁的身影——冷歆落。她今天穿了件乳白色的类似于小西装一样的衣服,衬得颈间那段肌肤愈发冷白,腕骨处几点不规则的白斑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偶然散落的碎玉。
第四节课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穿透力。我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前排同学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攥着打印好的微信二维码冲到了讲台边。
她正低头收拾自己的书本,黄色的发梢垂落在肩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站在她面前,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方才在座位上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急切,“微信……”
她抬起头,眸光淡淡地落在我脸上,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办公室。”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泠泠的,带着点疏离的凉意。
她到了办公室,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在我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抬眼看我,眼底那层薄冰像是化了点,漾开极浅的涟漪:“申请了,你回去通过吧。”
在我几乎是雀跃着转身跑开前,看见她点开我的微信头像看了两眼。我简直是掩不住笑,连“谢谢老师”都喊得含糊不清。跑出来时回头看,她还坐在办公室坐上,浅白色的身影在喧闹的背景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廊里人声鼎沸,我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人群里找顾庭苒,一眼就看见她在后门附近排队打饭。
“我成了!”我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顾庭苒,我加到了!冷歆落!刚刚!她点申请了!”
顾庭苒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讲话,闻言侧过头望向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仿佛我身后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她应该也会加我的。迟早的事。”
那笃定的语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方才的狂喜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弥漫开来。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她总是这样,不争不抢,炫耀的快感被顾庭苒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迟早的事”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挑战的紧绷感。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哦?就哦?”我凑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顾庭苒,愿赌服输啊。”
她抬起眼来看着我,嘴角忽然勾起个极淡的笑:“知道了,温语棠。你赢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有点不自在。可胜利的喜悦像气泡一样在心里不断往上冒,我也顾不上多想,肚子已经饿得不开心了,就径直走到队尾准备打饭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的好友申请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盯着那个“接受”按钮看了足足有五分钟,心跳比白天在教室门口时还要快。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键。
几乎是立刻,手机就震动起来。
两条消息跳了出来。
点开。
一个极其简单的头像,只是一只布偶猫。昵称只有一个字:“洛”。
洛:这么快就到家了~
洛:好好学习~
两条消息,间隔不过一秒。末尾那两个小小的、俏皮的波浪号,像带着钩子,又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防线。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指尖窜起,沿着手臂,一路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喧嚣,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死死盯着那两条消息,盯着那两个跳跃的波浪号,仿佛要将屏幕盯穿。
她看到了!她看到我同意了!她加我了!她主动发消息了!她用了波浪号!
她……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意?
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想尖叫,又怕惊动隔壁的父母,只能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呜咽。窗玻璃上映出我咧着嘴傻笑、手舞足蹈的影子,像个十足的疯子。
我盯着那两个波浪线的感叹号,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它们像是带着温度,烫得我的手指发麻。她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那个在课堂上连笑都吝啬的人,居然发了两个带着撒娇意味的玻浪号?
当然,不久之后,我会发现,我在自作多情。
但现在,我兴奋死了。
赶紧挨个群发,恨不得告诉所有会喘气的地球人,她给我发了,波!浪!线!
我一抬头,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9点58分。
这个时间,我一直记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那两个波浪号,像两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不止于此。它们旋转着,扩散着,渐渐在眼前幻化出迷离的光晕。书桌上的台灯灯光变得朦胧,窗外远处的霓虹也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温柔地包裹上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身体轻飘飘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一片温暖而馥郁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历千年。
意识再度清晰时,我已置身于一片难以言喻的所在。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氤氲流转的乳白色云雾,柔软如絮,托举着我。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唯有馥郁的甜香弥漫,那香气清冷而熟悉,细细分辨,竟似冷歆落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松木香与某种冷香的气息。
云雾深处,忽有微光透出,如同舞台的幕布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
朱栏玉砌,瑞霭祥云,非人间气象。空气中又涌来一种更浓的清冷而奇异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一位身着素色广袖流仙裙、面容模糊却气度非凡的女子,飘然行至我面前,她的声音空灵渺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痴儿,你尘缘未了,情劫缠身,今日机缘,特引你来看这‘风月司’中,与你纠葛之人的判词,望你早悟。”那个女子走在我前面,背影窈窕,发间簪着朵半开的棠梨花。我跟着她走,走了不知多久,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一座古朴的庭院。
庭院中央有面湖水,水色碧绿,像块巨大的翡翠。阳光和煦,一株高大的棠梨树斜倚着粉墙黛瓦,枝桠恣意伸展,越过墙头。枝头缀满雪白的花朵,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一枝开得最繁茂的枝条,斜斜探出,其倒影清晰地映照在下方一方幽深的寒潭之中。潭水清澈见底,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将那花影也染上了几分清冷孤绝,花瓣落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这女子转身递给我一幅画,画的正是眼前的景象:春日庭院,棠梨花开半树,一枝斜出高墙,影落寒潭。
画旁题着一首词:
“春语破寒潭,棠心向晚探。
缘来非镜花,劫渡是青岚。”
那“棠心”二字,像针一样刺入我的眼。是我?那寒潭……是她?心口莫名一紧。
未及细想,云雾翻涌,景物尽在变幻。
等一切再次清明,已是深秋院落,萧瑟寂寥。庭院里的棠梨树落了叶,枝桠光秃秃的,枯枝虬结,枝头凝结着冰冷的露珠,在惨淡的夕照余晖中闪烁着凄清的光。夕阳的余晖落在枝桠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破碎的网。有露珠从枝头滴落,砸在地上的棠花影子上,像是把那影子溅碎了。一滴沉重的寒露不堪重负,自枝头坠落,“啪”地一声轻响,砸碎在下方一朵凋零的棠花残影之上。花影瞬间破碎,化为点点流光,消散在暮色里。
那女子又把一幅画递到我面前,画中深秋院落,冷枝坠露,一痕夕照中,露滴溅碎棠花影。题词是:
“冷露凝歆意,秋光落楚弦。
明知归梦短,偏种忘川缘。”
“忘川缘”……这几个字眼带着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那破碎的花影,仿佛预示着什么。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悄然爬升。
雾气再次涌了上来,等散开时,眼前的画变成了半幅春光半幅秋,画面诡谲而奇丽。左侧是春棠盛放,灼灼其华,生机盎然。右侧却是深秋凋零,枯枝败叶,满目萧瑟。而画面的正中央,一面菱花古镜赫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镜子的碎片并未散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拉伸,最终诡异地钩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冰冷锋利的弯钩。这弯钩的一端,死死钩住左侧春棠倒映在寒潭中的花影,另一端则钩住右侧秋光里坠落的寒露。棠影与冷露,春华与秋实,竟在这破碎的镜钩牵引下,于寒潭幽冷的波光中,扭曲地交缠、映照,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绝望的“绸缪”之态,那镜片弯成月牙般的形状,把两边的景象都映了进去。寒潭里的棠花影被镜片钩住,露水滴落,影动花摇,像是有说不尽的缠绵。
同样是一首词写在画的角落:
“棠开不语春先醉,落定无歆秋自愁。
谁把光阴缝作茧,双生花里见蜉蝣。”
雾气反反复复,迷我双眼。方入画境,便见盛夏荷塘,田田翠叶如盖,双蝶翩跹,正戏于叶间。俄顷,骤雨突至,风卷荷浪,一蝶振翅向西疾飞,转瞬没入雨幕;一蝶力竭,竟随波逐流,坠入池中,杳无踪影。唯余残荷数柄,伶仃而立,听那雨珠点点,叩击叶上,声声凄切。
题词只道是:“塘头昏晓,正田田翠涌,双影掠香。薄翼偷分芳菲梦,暗度晴光悠长。风卷轻狂,惊雷裂宇,一霎湿霓裳。香沉红坠,坐听雨叩空窗。
谁记多少痴缠,蝶梦庄生,奈何尘网张。空盏盛愁十年霜,尽付逝水茫茫。蜗角浮名,误我鬓霜,空自老凄凉。此身何似?飘零一叶孤黄。”
我欲伸手抓取什么,却让那雾气再次聚散,等我睁开双眼时,只见星河倒卷,银汉斜倾,似将岁月流光尽皆倾覆。青苔如锈,缠裹旧册,纸页泛黄处,隐见虫蛀残痕。册间夹一残笺,笺角蜷曲,上缀星点坐标,犹记昔时指温;旁有半行英文褪色如霜,似被清泪反复濡染,墨迹洇开,竟成浅碧,恍若春苔浸露。砚台池旁,并蒂荷枝已然折断,断口犹带青涩,残瓣坠水,漾开圈圈涟漪;一枝残荷伶仃而立,上栖鸣禽,左翼已折,哀鸣细碎,似诉未竟之语。
旁有词云:“庭苔积岁三春晖,苒草悄锁昔华泪。
尽拾银河未烬沙,错将浮浪认仙槎。
烬里寻痕犹未罢,梦回犹是初见夏。
终教尘海埋瘦影,谁识旧年灼灼花?”
还未等我记下那词,细细品味一番,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一琉璃盏静静置于案上,盏中盛着零落残英,似留几分春末余韵。旁有天平一架,却已倾侧失衡,盏中英瓣随之簌簌坠落,瓣尖竟沾带点点墨痕,如泪凝斑。
正凝眸间,似闻词中低语:“风荷空自舞娉婷,浣难清,心湖旧誓波平。
夜阑犹闻故园芳,朱笔题尽虚名状,柔肠空系浮云上。
最是牵衣双稚子,一声娘,碎里甘苦铸骨铭。
可怜惊风摧玉树,别路茫茫烟水阔,落尽旧年陌上花。”
后又有雾气方涌,复入一画,只见断垣颓壁围起一方旧园,园角苔痕苍绿,与残荷枯梗相覆相缠,其间杂着几片枯槁叶签,似是旧时书页零落。风过处,叶签碎片随风旋舞,如蝶断翅,终是无力挣扎,簌簌坠入尘泥,归于寂灭。
旁有判词暗题:“缘悭分定皆梦赊,误把流霞作故家。
荷香蚀尽书魂散,共化尘沙碾做泥。
分飞各抱千秋憾,对冷月,数归鸦。
从来聚散自浮沉,残荷空印覆痕轻。”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诡谲的画面和冰冷的判词压垮之际,“痴儿,可看明白了?”那素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缘起缘灭,皆由前定。强求不得,执着是苦……”
那女子忽然开口唱了起来,那歌声空灵缥缈,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响在灵魂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穿透时空的哀婉与决绝: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歌声悠扬,反复咏叹着“金钿坚”、“两心知”。伴随着歌声,一点璀璨的金光在破碎的镜钩旁凝聚,渐渐化作一枚精巧绝伦的金色螺钿盒,贝壳的光芒流转,盒盖微启,内里光华流转,似有无限深情。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温暖,仿佛能驱散所有画中的阴霾与寒意。
我怔怔地望着那金钿盒,心神被那歌声和金光吸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份虚幻的温暖与永恒……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及那流光的刹那——
“嗡……”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粗暴地撕裂了这迷离的幻境。
眼前金光碎裂,歌声戛然而止,棠花、寒潭、冷露、碎镜……所有景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扭曲、崩解、消散。
“呃!”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眼皮沉重地掀开,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是书桌上的台灯。
我连忙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我书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来自洛的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意识艰难地回笼。我依旧坐在书桌前,姿势僵硬。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兀自闪烁,在窗帘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着我的脸,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45。而屏幕中央,那两条带着波浪号的消息,依旧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顶端。
“这么快就到家了~”
“好好学习~”
方才那场宏大、诡谲、冰冷又带着一丝虚幻温暖的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留下心悸的余波和一片空茫。唯有锁骨上方,靠近颈窝的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冰凉触感。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里。
光滑的皮肤下,仿佛还烙印着梦中那枚金钿盒的光芒,冰冷,坚硬,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那些画,那些词,还有那首歌,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我拿起手机,看着冷歆落的头像——那只布偶猫,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