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从学校出来,晚风带着点秋日特有的湿凉,扑在脸上却没浇灭我心里那点被顾庭苒点燃的火苗。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比就比。”我在心里想,像是在给自己下战书。顾庭苒那副笃定又带着点炫耀的样子,实在太碍眼了。她以为送束破花就能占得先机?未免太天真。
我承认,冷歆落确实是特别的。从她踏进我们班那间阴沉沉的教室开始,就像一幅水墨画突然被点上了最亮的那抹色,明明是冷调,却偏偏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但那时候,我对她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新奇。像发现了一本封面设计极其精妙的书,忍不住想翻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仅此而已。
可顾庭苒那句“我也喜欢她”,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维持着的那份漫不经心。
喜欢?她懂什么是喜欢?我心里那点莫名的胜负欲像被浇了油,腾地一下就起来了。就算只是加个微信,就算我对冷歆落还没到“喜欢”那一步,我也绝不能输给顾庭苒。
回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径直冲进了房间。书桌上摊着下午没写完的历史卷子,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就烦。我把卷子推到一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白纸上,突然就有了个主意。
加微信,总得有个由头。顾庭苒用花,那我就用点不一样的。
我擅长什么?政史地的知识点能背,但那太干巴;撒娇卖萌?对着冷歆落那种气场的人,怕是会被当成空气。等等……我好像,文笔还不错?
对,就写点什么。
我找出一个新买的信纸,它背面是莫奈的睡莲,蓝紫色调,看着挺安静,我觉得冷歆落那样的人能喜欢。我拧开钢笔,墨囊里的蓝黑色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悬而未落。
该写些什么呢?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我得不到的物,也没有我得不到的人。纵使总有老师说我的写作真情实感不够,但那些话都是但是后面的,有的是人夸。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冷歆落的样子。不是课堂上那个语调平淡讲解化学知识点的老师,而是更具体的,带着温度,或者说,是她特有的那种微凉温度的影像。
我握着笔,开始在纸上勾勒。
她的眼睛,是最先闯入脑海的。那双眸子,干净得像被秋水浣洗过的寒星,亮得惊人,可深处又总像藏着点什么,是化不开的迷雾吗?太沉静了。每次她看向台下,或者只是不经意地抬眼,睫毛就会轻轻颤动,像傍晚烟霭里栖着的柳丝,明明是动的,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静。双眼皮好似给她染上了几分灵动,但也只是几分罢了。
然后是眉毛,淡淡的,像远山刚被雨洗过,没什么凌厉的线条,就那么自然地笼着一层轻云似的。脸呢?像刚下过雨的梨花,带着水汽,白得透亮,也许是化妆技术高超,我听过不少人讨论她医美、整容一类,只是未曾放在心上。哦对了,还有她身上那些斑。
一开始,我确实有点好奇。那些不规则的白斑,散在她雪一样的皮肤上,不像瑕疵,反倒像……像冬天的霜霰落在绸缎上,又像清晨的阳光扫过结霜的树枝,留下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很特别。后来在她腰上、脖子上也都见过,淡淡的,像云气漫过去留下的印记,又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潮痕,有点神秘,却让她那份清冷里,多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鼻子是很挺的,有些通天鼻,显得眉眼更灵了。嘴唇……涂了正红的口红,像尊贵的牡丹,轻轻抿着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头发黑里染了些黄,只是好像很久没染了,并不均匀,垂在肩上,偶尔有几缕滑到脖子边,添了点慵懒的劲儿。
我笔尖不停,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涌,顺着笔尖流淌到纸上。我写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写她拿起粉笔时手指的弧度,写她讲解题目时偶尔抬眼的瞬间,甚至写了她袖口偶尔滑落时,腕间那抹异样的白。
我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赞美,只是把这些细碎的观察串了起来,然后包上美丽的外壳。我知道自己的本事,哪怕心里只有三分的触动,落到纸上也能生出七分的情意。我不需要写得多“真”,我需要的是写得“巧”,巧到能让她愿意多看一眼,巧到能成为我加微信的敲门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台灯的光晕里,那些文字像活了过来,围绕着冷歆落的形象,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我写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这些话早就憋在心里,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倾泻而出。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放下了笔。
纸上已经写满了两页。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嗯,还行。既有少女对老师的仰慕,又不失分寸,关键是,把她那些特别的地方都写进去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恰到好处。
只是我读一遍便知,没有真情实感。
但她一个化学老师,一个不太懂文字的老师,一个不常常和文字对话的老师,怎能知道呢?
我把纸撕下来,仔细叠好,放进了信封,然后扔进了书包夹层。
第二天上学,我特意在课间绕到了化学组办公室门口。冷歆落正好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红笔在改卷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半边脸上,鬓角的发丝被照得有些透明。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老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点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我,带着一丝询问。“温语棠?有事吗?”
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让我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被那股好胜心压了下去。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老师,我……我写给您的。”
我那会还用敬称呢,后来“您”这个字简直是从我俩的字典里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个信封。她的手指微凉,碰到我指尖的时候,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然后我就跑了。策略,得让她放松下来,起码,放松警惕。
她低下头,开始看,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素白的斑在光线下更明显了些,像雪地里落了些碎光。
下午,我再去找她,正碰上她从二班下课出来。她一看见我嘴角便染上了点点笑意,很微弱,但我刚好对人的微表情有点研究。
我知道,成了。
“这全是你写的?”她走到我面前,眼里含着点惊讶。
“嗯。”我点点头,“就是……觉得老师您很特别,就写了下来。可能有点冒昧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写得……这是我见过写得文笔最好最用心的。”
这句夸奖来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得意。
看吧,我的文笔还是管用的。
“谢谢老师。”我赶紧趁热打铁,露出一个我自认为最乖巧的笑容,突然有些好奇涌上我心头,“老师这么漂亮,之前就没有学生写过吗?”
她轻轻侧头望向我,“有写过的,没有写得比你好的。”
我笑了,微信,瓮中捉鳖。
“那个……老师,我能加您个微信吗?以后要是有化学题不懂,或者……或者想跟您分享点什么,方便联系。”
我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答。心里已经想好了好几种被拒绝的说辞,甚至准备好了怎么再争取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学校规定,上学时间不能带手机。等下次学校有活动,你带手机来。到时候,你来找我加吧。”
成了!
我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好!谢谢老师!那我回班了!”
说完,我几乎是雀跃着退出了办公室。一出门,就忍不住在走廊里蹦了一下。
顾庭苒,看到没?这就叫本事。
可是,兴奋劲儿过后,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迫不及待。
等下次活动?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周?两周?还是更久?
我一想到顾庭苒可能还在为送了花沾沾自喜,一想到可能有变数,一想到切忌半场开香槟,心里就像被猫爪挠了一样,痒痒的,坐立难安。
不行,我等不了。
既然她答应了会加,那稍微提前一点点,应该……也没什么吧?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个微信加上。越早加上,我就越能在顾庭苒面前扬眉吐气。
对,必须尽快。我温语棠想要的东西,从来都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