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长公主
马车在路上走了很久。
许水被塞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和几个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
那些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各自缩在角落里。
马车一晃一晃的,晃得他浑身的伤都在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有人掀开帘子,喊了一声:“下来。”
他跟着那些人跳下马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府邸。
府门是朱红色的,漆得很亮,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长公主府。
长公主。
他愣了愣。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快走。”
他被推着进了府门,穿过一道影壁,又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一个偏院。院子里有几间屋子,看着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有人把他们领进一间屋子,指了指地上的通铺。
“以后你们住这儿。”
许水低头看了看那个通铺。铺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薄薄的褥子,褥子上面是一条灰扑扑的被子。
和死士营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他站着没动。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抢位置了。他们挑挨着墙的,挑离门口远的,挑褥子厚一点的。只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抢。
有人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等那些人抢完了,他才走过去,在最靠门口的地方坐下了。这个地方最不好,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谁进来都先看见他。可他不在乎。
在死士营待了十三年,他早就学会了不挑。
不一会儿,有人送饭来了。一桶粥,一摞碗,一碟咸菜。那些人又冲上去抢,抢得快的盛了两碗,抢得慢的只盛了半碗。许水等他们都盛完了,才走过去,舀了剩下的那点粥底。
粥底稠一些,热一些,倒也不坏。
他端着碗坐回门口,低着头,慢慢喝。
正喝着,门帘被人掀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是白天那个女人。
她换了一身衣裳,浅粉,衬得她有了点少女气。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向里面那些人。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了,低着头,不敢动。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谁是领头的?”
没人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谁是领头的?”
还是没人说话。
她看向许水。
“你叫什么来着?”
许水把碗放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许水。”
她点了点头。
“你就是领头的?”
许水摇头。
“我不是。”
她看着他,没说话。
许水说:“没人说谁是领头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就你吧。”
许水愣了一下。
她已经转身走了。
留下一句话。
“你跟我来。”
许水跟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垂花门,穿过影壁,走进另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比那个偏院大多了,也精致多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鸟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很欢。
她把他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只觉得好闻。她在一张榻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他站着没动。
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坐下了。不是不想站,是站不住了。腿一直在抖,抖得厉害,再不坐,就要倒下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门外进来一个人,是个嬷嬷,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一碗药。嬷嬷把药放在他旁边的几上,又退出去了。
“喝了。”她说。
他端起碗,低头看了一眼。药是黑的,冒着热气,闻着很苦。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她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头。
“我叫谢茗秋。”她说,“大礼朝的长公主。”
许水听着。
“你们七个,是我从死士营买来的。”她顿了顿,“知道什么叫买吗?”
许水想了想。
“知道。”
“知道就好。”她说,“死士营出来的人,朝廷不管埋。谁想要,拿钱去买。一人一千两,我买了你们七个。”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两。”
“嫌贵?”
“不是。”他说,“有点便宜。”
谢茗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你是说,你的命只值一千两?”
许水摇头。
“我是说,”他说,“一千两买一条能杀人的命,便宜。”
谢茗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只是一闪而过,却让她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那你可算错了。”她说,“我买你们,不是让你们去杀人的。”
许水愣了一下。
“那做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伤成这样,先养着。养好了再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那个院子太挤了,”她说,“我让人给你换个地方。”
许水站起来。
“不用。”
她看着他。
“我就住那儿。”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后,许水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腿还在抖,浑身的伤还在疼,可他不急着回去。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屋里的摆设,看着窗外的海棠花。
这地方真干净。
这地方真香。
这地方,真不像他能待的地方。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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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