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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士营
三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还没散尽的寒气。
许水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睁不太开。他用手背去揉,手背上也是黏的,一揉,更糊了。
是血。
他身上的血。
他慢慢坐起来,浑身都在疼。那种疼不是一刀一剑的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拼回去,拼得马马虎虎,到处都在漏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烂成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
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旧的新的,刀伤剑伤,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胸口有一道最长的,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腹,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骇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伤。
不疼了。
或者说,疼过头了,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他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道铁栅门,两扇,很高,很宽,栅栏有手臂那么粗,锈得发红。
门后面是一条斜坡,坡上躺着几十个人——不,几十具尸体。
有人在拖那些尸体,拖着腿,一个一个往外拽,拽出去就扔进一辆板车里。
板车已经装了大半,胳膊腿的摞在一起,看不太清谁是谁。
那是他这一批的同伴。
七百二十三人,活下来七个。
他是第七个。
铁栅门开了。
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见有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能站起来吗?”
他听见有人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那人也不急,就那么低头看着他,等着。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腿在抖,腰在抖,浑身都在抖。他站直了,比那人高半个头。
那人点了点头。
“走吧。”
那人转身往外走。
他跟上去。
走出铁栅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斜坡上还有人没拖完,孤零零躺在那儿,脸朝下,看不清是谁。
也许是那个和他睡一个窝的,也许是那个教他刀法的,也许只是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外面是三月末的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太久没见过太阳了,眼睛发酸,酸得流下泪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又是一道红。
不是泪,是血。太阳一晒,脸上结的血痂化了。
前面带路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他跟着。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常服的,零零散散,像是在等什么。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去了,才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窄袖袍子,腰里系着一条素白的带子,头上没有钗环,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她站在太阳底下,眉眼淡淡的,像是来办一件寻常不过的差事。
他站住了。
她也看着他。
三月末的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吹得她的衣角微微动了动。她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叫什么。”她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堵着那团东西,发不出声音。
旁边有人递上一张纸、一截炭条。他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失血太多,还是那一身筋骨终于松了下来。他把炭条握了握,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许水。
他把纸递回去。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什么别样的神色。她只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从今往后,”她说,“你是我的人。”
他站在风里,没动。
她已经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跟上。”
他跟上去了。
走出去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还有几个人站着。他认出来了,那是和他一起活下来的那六个。
他们也在看他。
只一眼,他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往前看,那个女人已经走出去很远。她的背影笔直,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
从那个七岁进去、十三年没出来过的地方,活着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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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