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换药
许水在偏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人来找他。那六个和他一起住的人也不跟他说话,各吃各的,各睡各的。他睡在最靠门口的地方,夜里冷,门缝里往里灌风,他把被子裹紧些,一声不吭。
第四天夜里,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冷得发抖,牙齿打颤。他把被子裹得更紧,还是冷。
后来又开始热,热得浑身冒汗,汗浸进伤口里,蜇得生疼。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记得一遍一遍想:不能死,不能死。
七百二十三人,活下来七个。他是第七个。不能死在这儿。
天亮的时候,有人把他推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醒了?”那男人说,“我是大夫,殿下让我来的。”
许水想坐起来,被那男人按住了。
“别动,我先看看你的伤。”
那男人解开他的衣裳,低头看着那些伤口。胸口那道最长的,从左肩拉到右腹,皮肉翻着,已经化脓了。还有几道小的,也在往外渗着黄水。
那男人一边看,一边皱眉。
“这伤……你怎么熬过来的?”
许水没说话。
那男人也不问了,打开药箱,开始给他清理伤口。先拿剪刀把烂掉的肉剪掉,再拿药水冲洗,最后上药、包扎。每一下都疼,疼得许水额头冒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清理到胸口那道最长的伤时,那男人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刀口再深一寸,你就没命了。”
许水低头看了看那道伤。
“嗯。”
那男人又看了他一眼,继续包扎。
包扎完了,那男人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递给旁边的人。
“这药一天三顿,熬给他喝。”他又看向许水,“伤口三天一换药,我会来。这几天别动,躺着。”
那男人站起来,提着药箱走了。
旁边的人把药包往许水身边一扔,也走了。
许水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木头的,熏得发黑。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那药,后来有人熬了给他喝。
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每次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药还是热的。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碗还回去。那人接了碗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就这么躺了三天。
三天里,那个大夫每天都来,给他换药,看他的伤口。换到第三回的时候,那大夫点了点头。
“命硬。”他说,“能活了。”
许水没说话。
那天下午,周管事来了。
周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走进来。
“许爷,殿下让我来看看您。”
许水坐起来。
周管事把食盒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碗粥,还有两个馒头。
“殿下说,您伤还没好,得吃好些。”
许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比他前几天喝的粥底好多了。
他端起碗,慢慢喝完了。
周管事在旁边等着,等他喝完了,又笑眯眯地说:“许爷,殿下还说了,让您养好了去见她。”
许水点点头。
周管事收了碗,提着食盒走了。
第七天,许水能下地走了。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有云慢慢飘过去。他在死士营从没见过这样的天。那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被高墙切成一小块,看得人透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许水。”
他转过头,看见谢茗秋站在院门口。
他打量她。
她今日似是上早朝,穿的华贵了些。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跟我来。”
他跟上去。
她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的小院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底下有一口井。她走到井边,指了指井沿。
“坐。”
他坐下了。
她也坐下了,和他隔着两步远。
“伤怎么样了?”
“好了。”
她看了他一眼。
“胸口那道那么长,叫好了?”
许水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只是看着那口井。
“我八岁那年,”她忽然开口,“差一点就死在这口井里。”
许水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会儿我母后刚被关进冷宫,我在宫里没人管。有个太监,是我那位好贵妃的人,趁天黑把我带到这井边,说让我下去捞什么东西。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真往下看。他就从后面推我。”
她顿了顿。
“我抓住井沿了。指甲都抠断了,没掉下去。”
许水看着她。
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后来那个人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反正死了。”
许水沉默了一会儿。
“我杀的。”他说。
谢茗秋看着他。
“谁?”
“那个太监。”他说,“第一天晚上。”
谢茗秋愣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是他?”
“不知道。”许水说,“谁推殿下,谁就该死。”
谢茗秋看着他,目光里有泪花闪烁。
第一次有人凭着本心为她杀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
“你这个人,”她说,“真有意思。”
许水没说话。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你以后就住这儿吧。”她说,“这院子空着,没人住。”
许水也站起来。
“这儿比那边好,”她说,“清静。”
许水看着她。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替我杀了人。”她说,“我欠你的。”
许水摇头。
“不欠。”他说,“殿下买的我。”
谢茗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行,买的。”她说,“那你就当我买的太贵了,得好好养着。”
她转身走了。
许水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这个院子的确清静。
他在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整个院子走了一遍。屋子有三间,一间堂屋,两间卧房。
堂屋里有桌有椅,卧房里有床有柜。床上铺着新褥子,叠着新被子,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站在卧房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在床上坐下了。
褥子很软,被子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
他躺下去,仰面朝天,看着房顶。
房顶上有几根梁,梁上刷着漆,漆得乌黑发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死士营的那个窝。那里也有梁,是黑的,但不是漆的,是烟熏的。冬天生火取暖,烟往上跑,把梁熏得漆黑。
那会儿他睡在那个窝里,旁边挤着几十个人。人挤人,人压人,喘气都费劲。冬天还好,暖和;夏天就受罪了,又闷又热,汗味汗臭混在一起,能把人熏晕。
那时候他想过,什么时候能一个人睡一张床就好了。
现在有了。
可他躺在这软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八岁那年,差一点就死在这口井里。”
“指甲都抠断了,没掉下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他忽然想,她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穿着华丽,活得有人格?
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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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