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光线晦暗,王犮诞架着醉汉的胳膊,步伐踉跄地站在缓步台上。
“嘿!哈!呔!”王犮诞睁着一双醉眼,盯着棚顶的声控灯一通乱喊,“怪事儿......这灯才安上几天,就他妈的不灵光......”
醉汉一只手攀着王犮诞的胳膊,伸着鞋尖儿往楼下蹭,边挪边打嗝。
“嗝......嗝!行、行啦!送、送到这儿吧,你也快回去......嗝!嗝!”
王犮诞也没少灌黄汤,那醉汉都出了门洞,他还醉眼迷离地盯着声控灯看,嘴里换着样地叫唤:“啊呔!嗨!嘿!哦嗨嗨嗨!”
声控灯大概有自己的想法,任由王犮诞怎么吵吵,都雷打不动没见一点儿亮光。
“他妈的,”王犮诞指着灯骂,“你|他|妈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玩意!还不敌手电筒管用!”
骂完了灯,就算撒完了酒疯。王犮诞晃着猪头似的大脑袋,飘着身子去开门。
刚把门嵌开一道缝儿,王犮诞突然觉着背后吹起一阵斜风,凉飕飕、阴森森,顺着后脖颈儿直钻进骨头缝。
小风儿这么一吹,酒气便降了七分。王犮诞周全身一僵,硬着脖子问:“谁......”
“呦,姨夫,您好嘛!”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钳子似的扣上王犮诞的脊背。
王犮诞吓得“噶”的一声,顺着门板滑倒地,脸蛋子贴在墙上,呜呜啜泣,不住求饶。
程远山手里提着旅行包,歪头看着王犮诞那没出息的样,暗自咂嘴。
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寻思这位能把十四五岁的男生揍得神志垂危的大厨,指定是个膘肥体壮五大三粗、说气话来瓮声瓮气,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的壮汉。
程某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对于这位臆想中的“壮汉”,他夙夜苦思,觉得论力气肯定是拼不过,就得靠巧劲儿取胜。
谁知道这王犮诞是个怂货,计划才实行到第一步就告了罄,单凭一双手就能把他唬得面墙而泣,包里那些麻绳啊、钢片啊、铆钉啊、锁链啊,根本用不上。
“嘁,怂货,”程远山对着王犮诞的后脑勺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跟你外甥那厉害劲儿呢?欺软怕硬的玩意。”
在王犮诞姨夫嘤嘤呜呜的啜泣声里,程远山跨步上前,揪起王犮诞的后脖领儿,提到眼前。
一面打亮手电,抵在下巴上,将整张脸映得惨白,再配上一副空灵的腔调,怎么看都不像阳间的活人。
程远山露齿而笑,一脸核善地凑到王犮诞面前:“呦~这不我姨夫嘛。姨——夫——您、好、呀——”
“啊!!!”
王犮诞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白惨惨亮晃晃、闪着贼光的脸,吓得嗷嗷乱叫,蹬着两条短腿,扒着门缝儿,玩儿命往屋里钻。
程远山往前跟了几步,突然松开手中的衣领,抱着臂膀退回门外。王犮诞却吓慌了神,照旧四肢着地,挣命似的往前爬。
王犮诞爬进厅里,眼睛被热汗糊住,没瞧见身前有面墙,猛冲过去,“咣当”一声,正撞了个结实。
“嗷!啊啊!”王犮诞卧倒在地,抱着脑袋乱嚎,“脑子!脑子!我的脑子!我脑子撞碎啦!”
“......”
姨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忽地听见一阵杀猪般的叫声。余光一扫,就瞧见有个硕大的黑影儿从门厅里闪过。
转身一看,只见她那位好丈夫像个熊瞎子似的满地乱爬,不知是怕的还是醉的,从脖子根儿到脑瓜顶都跟猴屁|股一样红。
姨妈拎着锅铲冲出来,兜头赏了王犮诞一个脑勺:“没出息的玩意!撞邪啦?!发什么疯!”
王犮诞挨了这一下,当即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只剩下淌鼻涕、流眼泪、咽口水。
姨妈反手又赏他一脑勺,掐着腰叫道:“喝喝喝!你就这么喝吧!早晚把自己喝死!没等人家把嫁妆送来,你就先把自己喝死啦!”
王犮诞晃荡着猪头似的脑袋,等意识慢慢回笼。神色才刚清明,抬眼就看见门边儿站着的程远山,立马又尥着蹶子往墙上撞,扯着脖子喊:“妈呀!鬼!鬼!鬼啊......”
程远山咂咂嘴,暗骂一句“废物”,翻书的工夫就披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皮儿,规规矩矩地来到门厅,向姨妈问好:“嗨,姨妈,您好呀?”
姨妈睁着一对三角眼,视线在王犮诞和程远山之前游弋徘徊,看过来又瞧过去,半天没个主意。
“你是......?”
程远山脸上堆着笑容,躬身答道:“姨妈您好啊,我是宛秋的堂哥,姓程,来跟您商量点儿事。”
姨妈面露疑色:“宛秋的堂哥......姓程?”
程远山依旧眉眼含笑,一本正经地瞎白话:“啊哈,我家跟宛秋家是世交,宛家老太爷救过我太爷的命,两家就结下情谊了。这革|命友情是一代传一代,同辈之间都以兄弟相称,所以宛秋应该叫我一声堂哥,我该叫他一声堂弟。”
“啊......啊?”
这话单拎出来,怎么听怎么扯淡,但若配上程远山这副人畜无害的脸,再加上他透着真诚的语气,那就值得人好好寻思一番了。
姨妈现在是五分信,五分不信,趁着她半信半疑的当儿,程远山继续往炉膛里添柴火,让信任的火苗越烧越旺:“不知您记不记得,大约是十年前,辽滨塔那块儿办了场百家宴,我家跟宛家是世交,当然得去。我记着当年那位掌勺的厨师姓王,也就是我姨夫。”
“是有这么回事儿......”姨妈抿着嘴角,心中已有六分信。
“当年宛家可阔啊,摆酒席的大桌从村口排到街头。我叔叔在城里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那么大的排场,”程远山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添油加醋,“可后来没几年,那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小人,才风光没两天就败落了。没办法,就只好把大儿子送到城里养,没成想不到一年的光景,那孩子就......”
说罢便吊着眼梢,斜溜着姨妈的脸色,像是知道什么隐情。
姨妈原本还疑心这小子红口白牙地调理人,但一听他说起宛冬的事,即刻便乱了方寸,生怕他下一句就说:“只可惜他们所托非人,还不到一年,十二三岁的孩子硬是被人逼死了。”
“啊呵呵......哪有、哪有的事,”姨妈截住话茬儿,语无伦次地打起哑谜,“那、那孩子,身、身体本来就弱,谁能、谁能虐待他呀......”
程远山眯眼,侧目盯着她:“嗯?姨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没说有人‘虐待’那孩子呀?”
“他、我、我......”
这小子说话夹枪带棒,句句都冲着命门来。姨妈呼出一口浊气,揩了把额角,勉强挤出个笑容:“没,没,哪有......都是空穴来风,没有的事......”
程远山却像没听到,依旧斜眼盯着她看。
姨妈站在这样的目光里,周身上下似有火在烧。她现在已经十分笃定,面前这年轻人的的确确就是宛家的故交,而且交情还不浅。
情急之下,她四下扫视,正好瞧见缩在角落里掩面哭泣的王犮诞,顺势叫道:“没出息的玩意!让客人看笑话!”
转头又冲屋里喊:“小北!别玩儿啦!快把你爸送屋里去!家里有客人!”
等王犮诞被拖回屋里,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姨妈才强打精神对程远山说:“怪我怪我,刚来了拨人,忙得昏头胀脑,没顾得上您。快快,进来坐......”
进到室内,落了座,程远山演完了第一场,马上进入状态开开始演下一场。
他目不斜视,看着姨妈的眼睛说:“上周我回辽滨塔办事,顺路去宛家串了个门。听说宛秋在城里上学,在姨夫家寄住,就想来看看他。”
“啊?啊......”姨妈移开目光,心虚似的不敢直视程远山的脸。
“还没到楼下,就见着马路正中间趴着个人,被人揍得跟血葫芦一样,”程远山在旅行包里翻翻捡捡,抽出一沓票据,“您说巧不巧?那血葫芦就是宛秋。”
说着便将那沓票据递到姨妈手里,继续道:“我送他去医院,抢救一个晚上,前前后后花了两千多块钱,票据都在这儿呢,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楚。”
姨妈盯着票据看,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儿:“你想说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是没关系,但那位......”程远山指着王犮诞的卧房,“就不一定了吧。”
“什么意思?”
“我堂弟命大,第二天早上就醒了。我问是谁把他打成这样,他说是姨夫。”
“他、我......”姨妈捏着票据的手细细地抖动,“胡说!哪、哪有的事......”
程远山架起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有没有这回事我不关心,但送他去医院的钱不该由我出。”
“所以你是来要账的?”
“是的,没错。两千三百七十九块钱,今天结清,一分都不能少。”
“你、你这是诬赖人!”姨妈扔了票据,高声吵嚷,“那死崽子现在在哪儿?他自己到处惹事,被人收拾了还赖我们虐待他!黑心肝的白眼狼!我们家凭什么跟他身后给他擦屁股?!”
程远山捡起票据,折好了揣进怀里,一脸的云淡风轻:“您这么着急干嘛?你们的恩怨我不关心,主要是我那两千多块钱不能打水漂。”
“那你想咋样?你想咋样?!”姨妈豁然站起,眼里燃着怒火。
“咋样?您这话说的,就跟我拿刀逼你拿钱似的,”程远山毫不露怯地回望姨妈,“人是谁打的姨妈你心知肚明。再有啊,不怕您抵赖,现在刑侦手段多发达呀,什么测谎仪啊,电磁波谱啊,心脏脉冲啊,这些玩意轮番上一遍,不出半天,啥事儿都能审出来。您更犯不上跟我演活出丧、狗跳墙,咱们非亲非故的,也不用顾着对方的脸面。”
“你!”姨妈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比大花袄上的颜色还丰富,“你这是敲诈!敲诈!我要告你......要告你!”
“哎呦可吓死我喽,”程远山手托着膝盖,眼睛笑成一条缝儿,反唇相讥,“我祖上三代可都是良民,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儿。您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分分钟就给我安了个敲诈勒索罪。我这人最经不住吓,逼急了再回赠您一顶‘侮辱诽谤’的高帽儿,您不是得不偿失嘛。”
姨妈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你滚!滚!这是我家!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别呀,来者是客,话还没说完就撵客人走,多没礼貌,”程远山身体后仰,靠着沙发背,惬意又悠闲,“不就是两千块钱嘛,还没我手指缝儿里漏出去的多。您要是不讲理,说死都不给,那我也不能逼着要。但有件事儿不得不提一提......”
“有屁快放!”
“宛秋的二哥先前也在你们这儿住过吧?”
“住了又咋样?”
程远山晃了晃鞋尖儿,说:“十二岁,最有活力的时候,被你们逼着去花厂上夜班,卷进机床里活活压死,这事儿花厂员工可都知道。”
姨妈一听这话,乌青的脸膛又变得煞白,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神经质地抖动。
“那、那是他倒霉......是他倒霉!”姨妈哆嗦着嘴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厂子......厂子里有那么多工人,就他、就他死了!那是他倒霉!是他作孽,老天收他!”
程远山抱着手臂,音色空幽凛冽,像携着寒风:“可我听说,兴工花厂没有上夜班的规矩,是你跟姨夫到厂长办公室求情,让那孩子夜里赶工,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没有......”姨妈抖如筛糠,伸出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拍打,“是王犮诞!王犮诞要还债!逼他、逼他去打工......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程远山上身微倾,眼底寒光闪烁,似有刀锋:“没有?那你怎么在花厂门口,问那孩子‘你上不上夜班’?”
“你......”姨妈垂下手,瞠目道,“你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什么......”
程远山拿出票据,凌空抖落两下:“这个,我只知道这个。”
姨妈直着眼睛,定定地望着那票据出神,半天才吭声:“好......钱、钱......你要多少,我给你......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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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