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盛夏

“七七、七八、七九......两千三百七十九,分文不差!”

程远山手上捏着零钱,又拿起茶几上那沓百元大钞,有零有整地叠在一块儿,收进衣兜。

收好了钱,他又医把院的票据递到姨妈眼前:“姨妈您再看看,这账算得对不对?”

姨妈耷拉着脑袋坐在墙角,像只瘟鸡。她直愣愣地盯着那沓票据,欲哭无泪道:“行啦,行啦......拿了钱就赶紧走吧,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啦......”

程远山却没急着动作。他抬头扫了眼门厅,随口说:“宛秋托我来给他取行李。他东西呢?怎么没瞧见?”

“在那......”姨妈颤巍巍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阳台说,“他那破烂东西你要是稀罕就都拿走,送收购站都卖不上价钱的玩意,死崽子还当个宝贝。”

老楼房的窗框大多是铸铁材料,经年风吹雨淋就极易生锈。严冬腊月,朔风凛冽,寒气从窗缝儿间钻进室内,把屋里吹得跟外头一样冷。

程远山刚把门嵌开一条窄缝儿,就感到有股硬风从阳台里钻出来。这风像夹着刀枪,呼啸着割在身上,激得他退后半步,打了个冷战。

他在门口又是跺脚又是呵气,把周身上下都拾掇暖和了,才缩脖端腔、抄着袖管儿,虾米似的弓着身子,闪进阳台。

这阳别看才巴掌大的地方,遍地都是暗器。程远山两脚刚着了地,耳边就听得“嘎嘣”一声脆响,不知踩碎了个什么玩意。

“哎呦我*!”程远山抱着生疼的左脚,朝厅里喊,“灯绳!灯绳在哪呢?”

“没......有......灯......”姨妈的声音和着寒风,飘飘悠悠从远处传来。

程远山:“......”心说这瘪地方连点儿亮光都没有,宛秋同学是怎么挑灯夜战的?凿壁偷光?钻木取火?还是他练过降龙十八掌,两手一挥就能弄出亮光?

“苦命孩子呦......”程远山轻声喟叹,拎着手电四处乱扫。

阳台统共有两个分区。

左手边充当菜窖,白菜土豆地瓜大葱,从洋灰地摞到天花板。靠着门边还并排放着两个积酸菜的土缸,凑近了就能闻出一股腐酸味儿,得把人呛个跟头。

右手边是杂物区,两尺高的纸壳箱横竖叠加,每箱都装着各式各样的破烂儿,什么拖布杆子、啤酒瓶子、棉花球子、毛线头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着的。

程远山站在破烂堆前,上一秒还身心煎熬如入地狱,这一刻好比是原地飞升踏进天堂。

“二十、三十、三十五......”程远山心里拨着算盘珠,粗略估计一下,这堆破烂儿要是流到他手里,至少能赚四十块钱。

他扒着门缝儿,看了眼客厅里瘫坐着的姨妈,长叹一声:“早知道就先谈生意后要账......冲动、冲动啊!”

程远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四十块钱”,刚一侧身,脚踝就被什么绳子似的东西缠住,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只听“吭哧”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哎呦”一声惨叫,堂堂七尺男儿四肢摊开,怀着满腔热情拥抱大地。

“我特么......”

那天的风很凉,就和程远山的心一样凉。

“......”

阳台上的声音惊动了姨妈和表哥。客厅中传来脚步声,拖鞋趿拉在地面,嚓嚓响着朝阳台逼近。

男人的面子比天大。程远山在门开的瞬间翻身站起,心里疼得直骂娘,脸上还是一派世界和平、云淡风轻。

他咧嘴笑着,跟姨妈打招呼:“哟,姨妈来啦!”

转而望着后跟来的小北:“表弟也来啦?哎不对,您长得略微有点儿,呃......沧桑,我应当叫你表哥吧?”

姨妈:“......”

小北:“......”

程远山僵着身子站好,拎着手电筒继续扫射地面。他在这巴掌大的阳台里,强忍瑟瑟寒风,来回转悠不下十圈儿,还没找着那所谓的“行李”,只看见一张破草席,一条薄被单,被单里还卷了个没壳儿的手电筒。

他回头问姨妈:“书包在哪?我咋没找着?”

姨妈撇嘴说:“书包?死崽子都休学了还要什么书包?那几本破书早当破烂儿卖了。”

“卖了?卖哪了?”程远山拔高了嗓子,“你问都没问凭什么扔别人东西?”

姨妈被他这气势压得原地矬了半截儿,缩着脖子说:“兴工街的收购站呗,还能卖哪去?再说,他也没说还要看书......”

程远山皱眉,闷声问:“那行李呢?在哪?”

“那不就是嘛,”姨妈用鞋尖儿指着那张破草席,“死崽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

程远山低头盯着草席上的窟窿,说:“那你们就让他睡这破地方?”

“我们也不想啊,”姨妈摊开手,“可咱也不是暴发户土财主,总共就这么大个屋子,能腾出来多少地方?”

程远山瞪着姨妈,锐声说:“那就让他睡阳台?三九天也这么冻着?瞅瞅那破席子,边儿上都抽出流苏了还当个褥子使呢?这玩意扔马路牙子上叫花子都不稀得捡!你哪怕让他在厅里打地铺......”

姨妈却另有一番理论:“男孩儿,十五六岁的年纪,哪那么娇贵?而且客厅哪能让他随便睡?我可请风水先生看过,说咱家客厅是财神位,招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会破财运。”

“哦,您这么讲究风水......现在财运怎么样啊?”程远山睨眼冷笑,“一家三口怎么还指望宛秋领来的那点补助和工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我......”姨妈呛了一下,半天才吭哧出声,“他在我们家住着,风吹不着雨淋不透,交点儿生活费又怎么了?我就是看着我姐姐可怜,好心好意地收留他,给他个窝睡。他倒好,翻脸不认人,回头就到处说我们的不是,欺负我们心善老实,啥都是他占理、我们倒成恶人了是吧?!我......”

忽而天色大暗,雨点如滚木礌石自天边降下,在窗棂上迸裂,又訇然炸响。

眼角浸了雨水,程远山抬手去抹,却怎么都抹不净。

“老实?心善?”他指着窗外,“不用解释,老天都看着呢。”

“轰——”

炸雷声响,劈开了楼前的旱柳树。姨妈和小北骤然色变,踉跄着跑回客厅,倚在墙角瑟瑟打颤。

程远山关了手电,伫立在风雨之间。天边层云汹涌,霹雳纠集成索,刺破苍穹,将他半边面容映得雪亮,另外半边却湮入暗角,阴阳相合。

“趁着这么好的天气,咱们都打开天窗说亮话,”程远山启口,“兴工花厂的童工,那个叫宛冬的孩子,是不是你们逼死的?”

姨妈死死攥住她儿子的衣襟,不敢朝窗外看:“我,我......”

“你说‘王犮诞欠了外债’,是什么意思?”

“他、我......”

程远山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逼得那对母子无处遁形:“你们为了还债,把别人家的孩子要到身边当劳工。他们赚来钱,自己花不着一分,没等捂热乎就得进你们的腰包,供你们三口人喝酒吃肉,自己吃糠咽菜今喝米汤。你们当他是卖给你家了?凭什么生杀予夺全归你们管?他们从山里走出来,一步一个脚印到城里,凭什么就得在你们手下像狗一样过日子?!”

继而又转向小北:“看看我这位表哥,不说三十,二十五六总该有了吧?他又给你们家做什么贡献了?是赚过一分钱还是做过一顿饭?你们的儿子就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别人的孩子就是天生下|贱、活该被你们当马骑?!”

“不!不是!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姨妈豁地挣开儿子的手,扑在地上恸哭,“我姐姐是自愿把孩子送过来,是自愿把他们送过来......”

“那她也自愿让孩子睡阳台,数九寒冬裹着被单挨冻?自愿让孩子没日没也地赶工上班,养活你们这一家三个废物?!”

姨妈彻底没了话,只顾伏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

程远山迈进门厅,蹲在姨妈身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还有件事......”

“宛秋的姐姐,是怎么回事?”

姨妈仰起头,盯着程远山的脖领儿,目光闪躲、飘忽不定:“这事儿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贱、那丫头可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程远山凝视姨妈,“就是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姨妈撑起身子,摸索着坐到地上,抹了把眼泪,说:“大概是半年前,大丫头要生三胎,临盆前那几天嚷着要找她小弟。家里人没办法,就给死、呃,小崽儿来信,说要接他回家。可假期都过去了,那边儿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姐夫压根没照面。”

“那他为什么没来?”

姨妈咬着嘴唇,低声说:“大丫头嫁的那户人家,只把男孩儿当人,生女孩儿就是罪过。也怪那丫头肚皮不争气,前边儿两胎都是闺女,她夫家就好大的不乐意,对那丫头是又打又骂,赶着劲儿上来了还要拽到街上收拾一顿,让邻里邻居都来看笑话......”

程远山瞠目:“那男的当街打老婆,就因为老婆没给他生儿子?”

“可不是嘛,要我说这人心也忒坏,夫妻过日子哪能这样......”姨妈溜着程远山的脸色,见他神情阴郁,就赶紧变了口风,“那男的想儿子想得要疯,不知从哪儿要来一副生儿子的药方,回来就逼着那丫头吃香灰,喝金汁,还要吃什么狗尿苔熬成的药......

“大丫头也算命硬,这么个作践法儿她都能挺过来,不出俩月还真怀上了。那男的觉得这药方有效,让她孕期还照着那药方吃香灰、喝金汁、吃狗尿苔......

“那男的成过分了,娶完媳妇就好吃懒做,油瓶子倒不扶。丫头都怀孕八个月,眼看就要到日子,那男的还强迫她搬菜坛挪米缸。丫头干活儿抻着了,当天夜里就大出血,男孩儿生下来没过半个钟头就抽羊角风,死了。”

姨妈讲到这里,仰头叹了口气:“我姐夫操持丧事,脱不开身。他后来又给我们来信,说小崽儿跟他姐感情深,听了恐怕要受不了,就让我们保密。没成想那王八蛋灌了二两猫尿就找不着北,把这事儿捅出去......”

程远山蹲在旁边,越听越觉得汗毛倒数、脊背发凉。

他想起多年前在辽滨塔,那个姑娘披着寒霜,将漫漫长夜落在身后。

那是她离朝阳最近的一天,若是再等一等,就能同时见到日和月、星与辰。

可惜她没有等。

后来再想看,便等不到了。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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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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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