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时分,风雨稍歇。
程远山掀开门帘,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屋里没开灯,月光透过雨帘映入窗棂。宛秋搭着床沿儿和衣而卧,呼吸轻浅平缓,被雨声盖过。
程远山站在床边,良久望着宛秋的背影,随着床上人肩背的起伏调整呼吸。
等宛秋睡安稳了,他才蹑手蹑脚地挪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
他先数零钱,再数大钞——
“七七、七八、七九......”
“二一、二二、二三......”
统共两千三百七十九元。
程远山把数好的钞票放在窗台上,回头瞄一眼宛秋,见他还睡得很熟,就转过来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先把那七十九元的零头儿剔出来揣回衣兜,而后从那二十三张大票里抽出六张,放进旅行包,剩下那十五张则用报纸包好了塞到书桌的抽屉里。
做完了这些,程远山长舒一口气,望着窗外出神。
雨停了,风还在吹。天边乌云散尽,月明如洗,檐下的雨滴汇聚成颗,砸入湿泥。
“后天是十一号,”程远山想,“得把钱送去。”
远处飘来一片带状的云,嵌进月亮,夺去屋子里的亮光。
程远山回过神,在黑暗中摸索着,找来被褥枕头。
刚要把褥子铺到地上,双肩就被人扣住。
“......程远山?”宛秋扒着床脚,哑声问,“回来了吗?”
背上的那双手凉沁沁的,激得程远山浑身一僵硬,半天才出声:“嗯,回来了。”
他在地上铺好了被褥,对宛秋说:“接着睡吧。”
随后就仰颏儿躺到地上,阖眼假寐。
浮云流转,屋中的寂静在月色中忽明忽暗。
明暗罔替之间,宛秋开口:“程远山。”
“嗯?”程远山睁开眼。
“到床上睡。”
“啊?不了吧,”程远山翻身坐起,对上一双寂静的眼睛,“床太小,我睡觉好打把式......”
“凉,”宛秋指着床下,“到床上。”
“不凉不凉,我年轻,火力旺着呐,”程远山拍着自己的胸膛,“都十二点了,快别折腾赶紧睡吧啊,明早起来我还得去办事儿呢。”
“......”
宛秋每再搭话。
半分钟过去,程远山以为这事儿就算完活了,又带着十二分小心地躺回地铺,继续闭眼想心事。
还没决定出想什么,就听床上窸窣作响,床体也传出吱嘎声。
程远山睁开眼,还没分辨出那响动是什么,眼前忽然一暗,有个人影来到他近前,与他并排躺在地上。
程远山忙坐起身:“宛秋?你、你这是干嘛?地上凉,赶紧回床上睡......”
“不凉,”宛秋背对着他,被子盖过头顶,“我年轻,火力旺。”
程远山:“......”
他们俩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于沉默中对峙。
最后还是程远山服软:“好好好,去床上去床上,真服了你......”
说着又去扯宛秋的被角:“来啊万岁爷,起身吧?”
宛秋勾着被子,探出个脑袋尖儿,眼睫呼扇地看了程远山半分钟,才抱着被子挪回小床。
亏得他身量瘦,搭边儿睡能空出半张床。
躺好后,宛秋招呼程远山:“地方够用,你上来吧。”
程远山看着那条没腰宽的床面,小声嘀咕:“够是够,就是得跟板儿似的立着睡......”
“那我睡地上。”宛秋又坐起身。
“哎别别别,”程远山盯着他那颗缠着纱布的脑袋,“我的个祖宗,您可消停会儿吧,再作出个头疼脑热我不得悔死啊。”
他撇着嘴,抬起左腿,试探着压上床面。
“这床行不行啊,咱俩加一起二百多斤,别给它压塌喽......”
这行军床也算是历史悠久,在库房里少说也放了个七八年,要不是程远山到库房搬书桌,这玩意迟早都得烂到那儿。
“吱、嘎、吱......嘎吱吱吱吱......”
程远山刚放上去一条腿,床体就开始晃荡不稳。等他整个人都做下去,破床同时发出“噶”的一声惨叫。
他还坐在那儿愣神的工夫,宛秋已经伸出手拦在他胸前,猛地向后一带。
“咣!”
程远山平安入寝,那床也哆嗦着全身零件儿,担住了两位活人。
“哎呀......哎呀妈呀......”程远山扒着床脚,侧过身子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我、我活二十来年,头、头一回觉着睡觉比鬼片儿还吓人......”
宛秋却神情自若,淡然道:“我就说地方够用,睡得下。”
睡是睡得下,就是得挤着睡。俩人肩膀压着肩膀,脚踝贴着脚踝,稍微一动胳膊肘都能打到对方的腮帮,呼吸之间都能带得床板吱嘎作响。
“作孽呀,”程远山暗想,“这觉睡得跟上刑一样......”
但又怕宛秋多心,就不敢再提睡地铺的事。
从山村到县城再到省城,一个人,一箱书,一支笔,前路茫茫,举目无亲。
在实验中学门口见到宛秋后,有个念头时常在程远山印象里闪过。
他会想,这个瘦削单薄、穿着“拼接风”衣服的少年人,是要经历多少苦难、见识多少炎凉、尝过多少风雨,才能凭借两条腿、一双脚,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幸亏你是个男的,要是个姑娘就......”
“就怎么?”
“没,没什么,”程远山凝视着树影,“姑娘就不能这样......”
宛秋卷起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没再搭茬。
“晚安,”良久过后,程远山轻声说,“宛秋,晚安。”
“......”
翌日清晨,还不到六点,程远山就穿上那件半干不干的外套,怀揣七十九元零钱,推着一车的塑料纸板旧报纸,哼着小曲儿出现的黎明的街道上。
不出两个小时,他就又哼着小曲儿回到收购站,车上那堆破烂儿却换成了铆钉粘胶白桦木。
“宛秋!宛秋!”程远山进门就喊,“起床!起床了嘿!太阳都晒屁股啦!”
接着就取出钻子刨子锯子锤子,对着满车的木板,叮叮当当忙活开来。
屋里,宛秋正迷糊着,忽而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好一会儿的地动山摇。
“地、地震了!”宛秋翻身坐起,缩在床上乱喊,“程远山!程远山!地震、地震了!”
叫了半天还没见着人影儿,抬头往门边一看——
“程远山!你在哪儿呢?!”宛秋高声喊,“地震了!门帘......门帘震飞了!”
“......”
“地震”停了不到半分钟,地面又开始乱颤。阵阵轰鸣撞击鼓膜,震得人脑仁生疼。
宛秋惊醒后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一门心思认准了“地震”,瘸着一条腿,栽歪着身子扑到门边。
没等他踏出门槛,一块房梁那么高的桦木板突然横在面前,吓得他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桦木板在门框上晃了两晃,随后“咔哒”一响,严丝合缝嵌在框内。
程远山从木板后探出脑袋:“大白天的叫唤什么呢?看看这门怎么样?再加个锁头就大功告成啦。”
“门......门?”宛秋看着那块徒手就能劈裂的桦木板,眉头紧锁。
程远山拎着工具进屋,对着那扇刚装上的桦木门叮叮咚咚地敲了会儿,转头问宛秋:“看这锁怎么样......哎你坐地上干嘛?”
宛秋憋了半天才说:“......梦游,摔的。”
程远山:“......”编,我就静静地看着你编。
装好了门板,程远山气儿都没喘一下,又把剩下的那几段木料拖进屋,抡起锤子、抄起电钻 ,挥汗如雨,继续干活儿。
“这又要干什么?”宛秋单腿蹦回床上,伸长脖子观察程远山的动作。
“做床啊,”程远山从木屑烟尘之间抬起脸,“再做个双人床,正经人家过日子,哪有在行军床上凑合的。”
说罢竖起两块木板,钉在一起。
宛秋在一旁看着,悄声问:“你怎么什么都会......”
“什么?”程远山停下动作。
“会装门板,会做床,什么都会干,”宛秋望着程远山的背影,低头又看看自己裹满绷带的脚,“我就不行,我......”
“瞎合计什么呢?”程远山把床板嵌进床体,背对着宛秋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人的脑形长得是不一样的,擅长的东西就不同,各人有各路嘛。我这是生活所迫没办法,什么都得学着干,又样样都不精。你可不能学我啊,好好读书才是正途,以后上了大学,有知识有文化,不比我倒卖破烂儿强上万倍?”
宛秋垂了眼,闷声说:“我现在休学......”
“那有什么的?自学成才还不是一样?”程远山转头看他,“哎对了,你干嘛休学?校方是怎么个说法?”
“他们说我有病......”宛秋咬着嘴唇,把头埋得更低,“我、我......”
“病?什么病?‘他们’是谁?”
“校长,老师,还有......他们说我是‘神经衰弱’,又说是什么抑郁症,精神不好之类的,一会儿说‘精神’,一会儿又说‘神经’......”
“那你就认命了?老老实实卷铺盖走人?”
“我......”
“你伤养好了就回学校,我送你去。”
“不,不行!”宛秋一把抓过程远山的袖管,颤声说,“不能回去!要等病好了以后……”
程远山挣开他的手,锐声道:“他们开的是学校,不是医院!没有诊断报告和病历,凭什么不让你上学?还是......”
程远山神情渐冷:“还是有人拿什么威胁你了?或者有什么勾当......”
“不、不是!没有!”宛秋猛地抬眼,脸上布满惊惧和无措,“你、你不要乱说......”
“......”
程远山干站了半分钟,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作罢。他回身抄起锤子铆钉,继续收拾床板。
钉好了最后一块木板后,他背对宛秋,说:“你只要告诉我,想不想回去上学?”
“想啊,”宛秋答得干脆,“当然想,做梦都想。”
“......我明白了。”
程远山找来被褥,铺在新做好的桦木床上。
“行啦,这就算完活儿,”他掸落满身的灰尘,转向宛秋,“上学的事你不用太着急,先把伤养好,不还有我呢么。”
宛秋望着程远山的眉眼,低低地笑了。
程远山也跟着笑。
他搀起宛秋,指着桦木床说:“怎么样啊万岁爷?还在破床上待着?不移驾新榻?”
“真好,”宛秋望着桦木床出神,“有家真好啊......”
感谢观阅[鞠躬]。
这章写得不满意,可能要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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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温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