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幸福

打记事起,程远山就极少生病,去医院挂水扎针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爷爷经常是数九寒冬领着他到青年公园,对一帮老头儿老太太炫耀:“看我这孙子,养活得多好!三年五载没生过一场病!身板儿比北市场的门楼还结实。”

别家的爷爷奶奶都投来无比歆羡的目光,想起自己那病恹恹的孙子孙女,止不住要长吁短叹一番。

老人们常说,七岁八岁讨狗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淘得没边儿没沿儿,上得了树下得了河,捅蜂窝掏鸟蛋摸虾米捉鲤鱼,漫山遍野地乱跑乱晃,玩儿得一身热汗,再被风一吹、雨一淋,说不好就得作病。

之后的十天半个月里,这帮“讨狗嫌”的孩子们就成了医院的常客,常常是甩着两道清鼻涕,张开嘴呼哧呼哧地喘热气,由自家大人领着,挂吊瓶、喝药水、扎屁针,疼得热泪盈眶哭声连连。

大人们斥道:“该!该!叫你不穿秋裤!疼死你个小瘪三儿!这下可疼吧?长记性没有?”

孩子们噘着嘴,疼得吧嗒吧嗒淌眼泪,抽着鼻子说:“呜、呜呜......长记性、长记性了......呜呜呜,疼、疼......”

这时候大人们便要心软,回家途中经过小卖店,就给孩子买个桃罐头当作安慰。

然后摸着孩子的头发,说:“乖,乖,吃罐头就不疼,吃罐头就不疼了啊......”

程远山七八岁的时候,老程家正风光。那会儿程主任已经把辽滨塔的行情摸了个门儿清,流到手里的好东西都源源不断地往城里送。

在一众小辈中,程远山生得虎头虎脑,最受程主任待见。

程主任有了什么不太贵重的稀罕物,首先就要想到程远山。

其中有颗塑料珠子,放在夜里能发蓝绿色的亮光。

程远山管这塑料珠子叫“夜明珠”,白天攥在手里盘得油光可鉴,天一黑就带到街上,大声吆喝着把邻里邻居的小孩儿都召集在一起,高高举起那颗塑料的“夜明珠”,鼻尖儿快要翘上天。

在“讨狗嫌”人士的惊叹叫嚷声中,程远山幽幽开口:“知道这是什么吧?夜明珠!就是龙王爷帽子上嵌着的珠子!放在夜里直发亮光呢。”

“讨狗嫌”人士纷纷发出“啊”“哦”“呀”“咿”的呼声,扬起脸看着龙王爷同款的夜明珠,喉咙里咕噜噜地吞着口水。

“哇......真亮,真好看......”有个小胖墩儿嘬着手指,对着那珠子发痴,“在哪买的啊......”

“傻帽儿!”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在胖墩儿头上掴了一掌,“这是稀释珍宝!哪能用钱买?肯定是传家宝,钱买不来的!”

小胖墩儿睁大了眼睛,把手指嘬得滋滋响,边听边点头。

程远山一脸的云淡风轻:“嗨呀,什么传家宝,不就一珠子嘛,没啥了不起。”

说着便放下手,把那珠子递到小胖墩儿眼前:“喜欢就拿去玩儿,待会儿还我就行。”

“哇......”

“啊......”

孩子堆儿里炸开了锅,转眼又分成两队,分别喂在程远山和小胖墩儿身前,咋呼着——

“二胖儿!二胖儿!快把珠子拿下来给我看看!”

“程远山!程远山!珠子也借我看一下呗,一下!就一下!”

“......”

古有商鞅南门里木,今有远山西门借珠。甭管怎样,有了这件事儿,程远山“孩子王”的交椅就算真真正正地坐稳了。

从前城里的孩子都是各自为战,有了这颗夜明珠,“讨狗嫌”人士便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吃罢了晚饭就到小西门集|合,报完了数、点好了卯,就甩着长龙,呜呜喳喳浩浩荡荡,成群结队地走去。

作为领军人物的程远山,更是双手背后,盘着那颗油光可鉴的夜明珠,学着公园大爷遛弯儿时走出的四方步,抬头挺胸、信心十足。

“程家军”不出半年时间就把全城的景点逛了个遍,临近冬天,河里的鱼虾渐少,书上的鸟蛋渐空,伤风感冒的小孩儿也越来越多,每天点卯,总得少那六七个人。

经过自然法则的遴选,这支队伍最终只剩下程远山和两个身量结实的孩子。

三个人凑到一块儿,玩儿什么都不起劲,到后来也散了伙儿。

程远山成了光杆司令,一到晚上就独自一人满城晃荡,见了什么新鲜事儿就停下来看看,不然就是佝起身子,把手揣进袖管儿,颠颠儿地走。

从青年公园南门出来,再往前走一站地就是医院。“程家军”中有不少小兵都在这儿寻医问药、住院打针。

程远山光杆儿司令当久了,就格外想念旧时的战友。他逛完了公园,就顺着笔直的马路溜达到医院去看望那几个卧病在床的部下。

程远山自己很少生病,但总听他爷爷说上医院看病是有多遭罪。

因此在他固有的印象里,那帮生病住院老战友老部下,此时应该正过着吃不好睡不香、整天到晚头晕眼花、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日子。

“可怜,可怜呐!”程远山仰天长叹,作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带着满身的忧郁和背上走进病房。

进门一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讨狗嫌”们齐刷刷窝在病床里,每人手里都端着瓶黄桃黄头,揪着羹匙呼呼地喝着黄桃味的糖水。

他们的脸蛋儿被黄桃罐头养得红扑扑、油汪汪,到了手里是一恰一兜水儿,勾得程远山馋虫挠心,刚添饱的肚皮又开始咕咕地叫。

程远山在门外看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凄楚。他捏着“夜明珠”站了几秒,眨眼的工夫便有了主意。

环视一圈儿,他决定先拿二胖儿练手。原因是这小子耳根子软,好说话。

“二胖儿!我来看你啦!”程远山跨进病房,把夜明珠举到眼前,“病治得怎么样啊?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

二胖儿糖水嘬得正欢,见程远山来,赶紧猛灌几口,才从罐头瓶儿里抬起脑袋,砸嘴回味罐头的甜味。

“吃喝都挺好的哈?”程远山盯着二胖儿手里的罐头瓶儿,把珠子举在身前乱晃。

二胖儿听出他话里有话,打马虎眼装不知道,有抬手把罐头瓶拧紧。

“没、没有......”二胖儿指了指罐头瓶,龇牙道,“最后一块儿,吃没啦......”

“......”

眼见计划败露,程远山心下突突直跳,面上却故作镇定。

他仍然晃着那颗油光可鉴的夜明珠,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说什么呢?我咋就听不明白呢?”

二胖儿:“......”

程远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高高兴兴出门去,蔫头耷脑回家来。

他进门没多久,程老爷子就问:“呀,孙儿,咋跟瘟鸡似的啊?叫你别到处乱晃,别再作出毛病喽......”

老爷子把程远山叫到跟前,又碰脑门儿又摸后背,折腾好一会儿后下了诊断:“嗯,没事。你小子壮得像头牛!”

得知自己健康无病后,程远山整个人都泄了气,没精打采地趴到床上,直眼盯着天花板。

到了后半夜他还毫无睡意。那黄桃罐头简直都成了精,只要他一阖眼,光亮水灵、果肉饱满的黄头就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圈乱晃,赶也赶不走、驱也驱不散。

“罐头、罐头、罐头......”程远山在一片黑暗中睁眼,砸着嘴念叨,“黄桃、黄桃、黄桃......”

第二天他照常带着夜明珠到医院去,看望另一个老战友。

很遗憾,夜明珠的魅力已不及当年,在黄桃罐头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程远山吞着口水回到家,再次大败而归。

再一再二不再三,经历了两次失败后,程远山为了维护自己在孩子堆儿里的威信,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医院了。

外援是指望不上了,就只能转眼去求内应。

程远山仰颏躺着,盘算了半宿。意识朦胧之间,脑中忽而灵光一闪,他爷爷那句“别再作出毛病”给了他启发。

“对,就这么办!”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程远山翻身下床,摸黑找着家里常备的医药箱,再借着月光,摸摸索索地扣出来两粒白色小药片儿,含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碎,苦得他眉头紧锁,脸皱成一团。

这计策有效。第二天早上,程老爷子叫程远山起床时,看见宝贝孙子捂着胸口满头凉汗,吓得啊啊大叫,以为这孩子是发了心病,赶紧去找速效救心丸。

打开药箱才发现不对劲,前些日子刚放进去的那联扑热息痛少了两粒,药箱盖子也没合拢,显然是被人动过。

程老爷子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他撑着一把老骨头,噔噔两步蹿回来,揪着程远山的脚踝,用膝盖顶他的后背。

“吐!吐!吐出来!你吃了啥药?快吐出来!”

程远山捂着喉咙,咳得满脸涨红。他喘着粗气,对爷爷说:“爷、爷......我难受......我、我想吃桃罐头......”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后豁然抬手,狠劲捶在程远山背上,粗声骂道:“妈了个炮!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平常吃喝穿戴哪样少了你的?为了个罐头就吞药片儿!每屁瞎搁楞嗓子,找抽的玩意!”

程远山见他爷爷动真格的了,心里也跟着没底,一叠声地求饶说软话:“爷爷,我错了,爷爷......我一点儿都不想吃罐头,一点儿都不想......”

“......”

最后程远山被他爷爷送到医院去洗胃,木头桩子似的趴了三天。其间他爷爷一只板着张黑青色的老脸,腮边的皮肉都能耷拉到地面。

第四天晌午,程远山扒着床沿起身,刚要下床,就看见床头柜上放了瓶桃罐头。

他先是一惊,随后又嘿嘿笑着把罐头捧进怀里,撬开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糖水。

他觉得这罐头真香,真甜,比得过世上的一切珍馐美味。

后来老师让写一篇题为《什么是幸福》的作文,程远山就写:幸福就是能吃到黄桃罐头。如果罐头是爷爷给买的,那就是幸福中的幸福。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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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