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拨弄

多年不生病的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往往都来入山倒、去如抽丝。

素有“比城墙还结实”之称的程远山,就因为淋了场雨,又穿了湿衣裳,当天夜里高烧不退,脑门儿烫得能当炉灶,煎蛋烙饼都不在话下。

面皮儿灼热滚烫,脑子里也烧成了一团浆糊。他在床上躺着,一茬接一茬地做梦。

张着两片苍白皲裂的嘴唇,程远山呼着热气,断续念道——

“罐头......桃罐头......”

“爷......爷爷......”

“......”

宛秋立在桌边,腋下戳着根竹棍当拐杖,单脚着地,栽歪着身子给程远山找药片、倒热水。

“醒醒,醒醒!”宛秋端着热水,瘸腿蹦回床前,“先把药吃了,再不退烧就去医院。”

程远山睡得昼夜颠倒黑白不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影影绰绰见着有个人影儿站在近前,瞧不真切。

他先借着宛秋的手,吃了药,而后又躺回床上,双目紧闭,拽着宛秋的衣襟哼哼道:“不去......不去医院......”

“看情况,”宛秋打来热水,给他换了块毛巾,“一小时后还不退烧,就带你去医院。”

程远山正梦见爷爷送他去医院洗胃,闻言不禁收紧了手指,把宛秋的衣襟拧进掌心。

他含混地叫着:“爷爷......爷爷......我吃个罐头就能好,不去、不去医院行嘛......爷爷、罐头......爷爷......”

宛秋皱着眉头坐在床边,盯着衣襟上的那只手,神情复杂地听着那一叠声的“爷爷爷爷”,苦思该不该答应。

程远山清醒的时候说话办事干净利落,意识模糊的时候却乱了章法,讲出来的话像是被风吹散的雨点,又密又杂。

宛秋在床边坐着,听那呼喊声愈发嘶哑难辨,于心不忍,只好咬紧牙关,昧着良心答应道:“哎,哎,乖、乖孙......不去医院啊,不去不去。你好好躺着,我、呃......爷、爷去给你买罐头......”

程远山这才闭了嘴,把宛秋的胳膊带到怀里,抱着缩进被窝。

“要黄桃的啊,山楂什锦的我不吃。”

宛秋:“......”

程远山抱着宛秋的胳膊,一觉睡到晌午。其间有几次钻出被窝,闷声喊“爷爷”,都被宛秋拿“乖孙快躺好,爷爷给你买罐头”糊弄过去。等他彻底清醒,身上已不像方才那么烫,又能靠着床头东一榔头西一扫帚地跟宛秋说话扯皮。

他撑着昏沉沉的脑袋,看着宛秋满头满身的纱布和绷带,咂嘴道:“啧,不枉我救你一回。成啊,两千块钱没白花,讨来个田螺小伙儿,温柔贤惠、勤俭持家......这钱花的可值当啊!”

叨咕半天,见宛秋垂眼不理他,程远山也自觉没趣,靠在床上阖眼眯了会儿,等身上恢复些力气,就要起身下床。

宛秋忙拦住他:“烧还没退,干嘛去?”

程远山扶着床头,蹙眉等眩晕劲儿过去,强打精神、故作轻松道:“还能干嘛?出门儿想魂去呗。谁叫咱得了个倒霉的病,田螺小伙儿又不待见......”

“我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老实躺着去!”宛秋撑着竹竿豁然站起,仰头喊道,“什么事偏得现在办?就不能等好了......”

程远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把他家万岁爷惹急眼。见万岁爷面色不善,赶紧坐回床上,连声说:“啊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成吗?别生气嘛,气大伤身......”

“闭眼睛!睡觉!”宛秋瘸腿蹦到床头,不由分说把程远山摁进被窝,“等你退烧了爱干嘛就干嘛,现在,睡觉!”

程远山瘪着嘴把被子盖过头顶,几番阖眼欲睡,又因心里装着事,总也睡不踏实。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他捂在被子里小声嘀咕道:“今天是十一号,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宛秋截住:“别乱想!脑子放空,睡觉!”

“......”

程远山挑眉,正要张口回几句,蓦地想起在县城时宛秋生病发烧,他也是这般心情,这般语气,心下便软了七分。剩下那三分转眼间又被一种绵软酸涩的情绪包绕,刹那间就化了个干净。

“睡睡睡,睡还不行嘛。”程远山烦躁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主意。

朦胧中,年幼时“智取黄桃罐头”的戏码再次闪过脑海。程远山稍作思考,便生出一计。

他先像熟睡时那样将呼吸放缓,微张开嘴,呼呼地呵气,一面竖起耳朵听被子外的动静,见宛秋并未发觉异常,再佯装梦呓:“啊,热、热......难受啊......罐头,罐头......想吃桃罐头......”

不多一会儿,程远山就觉出身上一轻,有只沁着凉意的手探进被窝,隔着衣料在他身上摸索。

“呼......退了不少了,”手缩回去,压紧了被角,“好好睡吧,明天就能好了......”

接着又是一阵竹竿点地的嗒嗒声,和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程远山悄然睁眼,在门声响起的瞬间翻身坐起,踉跄着来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着十五张大钞的纸包,抖着手揣进怀里。

他趴在门边,仔细听了会儿,确定宛秋是走远了,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跑向车站。

宛秋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出大半条街,总算买着程某人心心念念的桃罐头。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包在衣襟里,满头热汗顾不上擦,一刻不停地赶回家,开门见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床铺、冷清清的危房。

掌心的凉汗浸透衣襟,护了一路的玻璃罐子滑出来,摔了个粉碎。糖水溢出来,游蛇般淌了满地。

宛秋像是被糖水粘住了脚,站在大敞肆开的房门前,良久不见动作。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打铃声。

宛秋在甜腻的空气中俯身,将碎玻璃拾起来,拢到门边。随后又在床边坐下,目光迥远,定定地望向窗外。

......

汽车驶过缓坡,颠簸着轧过路面。

临近终点,车上有不少空座。放眼整个车厢,也只有程远山一个人特立独行,守在门边,站得笔管条直。

他身后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用一副困惑中掺杂好奇的神情,摇头晃脑地把程远山的背影打量个遍,斟酌许久,才抬手扯了扯程远山的衣角,指着满车的空座,轻声说:“小伙子,我瞅你都站了一道儿了,累不累啊?后面有座......”

汽车转过街角,司机扯着嗓子报站:“大东门!大东门嘿!有下的没?!”

程远山躬身,对老人笑了笑,也哑着嗓子喊:“有!有!下车下车......”

大东门站南行二百米就是城郊,长街两侧各有一幢小楼。

程远山在两幢楼房之间站定,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拍拍烫热的面颊,踱到左侧的楼门前。

不到一刻钟,陈院长就风似风火似火地来到门边。

程远山把纸包递上去,想着说几句客套话就转身走人,未成想陈院长没急着接钱,而是匆匆看了眼身后,把程远山扯进院落。

程远山见她神色不对,赶忙问:“出什么事了?怎么......”

陈院长竖起食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着楼上,压低声音说:“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两个孩子刚放学回来,正闹呢。”

“闹?闹什么?”程远山贴墙站着,大气儿都不敢喘,“怎么了?”

陈院长瞟一眼楼上:“你也知道,这俩孩子可聪明。整个园子就他们俩人上学,日常开销比别的孩子能高出一倍不止,就问我上学的钱是怎么来的......”

“那你是怎么告诉他们的?”

“还能怎么?就是先前你交代我的那些话,”陈院长捏着眉心,“我说是跟学校申请,领来的补助,让他们安心念书。本来以为这话就是一说一过,哪想到这俩孩子心思重,还惦记上了。第二天就跑到校长办公室去,说什么不想上学了,要学校把补助取消,到了一问,全没有这回事儿......”

程远山瞠目听着,干站着没话说。

陈院长叹道:“也怪我办事儿欠考虑,事先忘了跟校长老师串供。现在可毁了,这俩孩子每天上学都是连哭带嚎,说我虐待他们,非得把他们送到学校去受罪......放学回来还要作上好一阵,追着我问那钱是哪来的,让我原封不动把钱给退回去......”

程远山顿觉周身发冷,哽着喉咙说:“之前不都还好好的吗,这怎么......要不再劝劝......”

“劝了,怎么没劝啊,”陈院长眉心都拧到一块儿,“这俩孩子逃学厌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还能拿他们爸妈重视教育说事,现在也不管用了。任凭你是劝是喊,这二位祖宗就是不念书、就是不听劝。”

“那他们为什么厌学?是不是被人欺负......”

“我之前也起疑,到学校问过,结果老师说那俩孩子横得很,见人就喊,气不顺了还乱踢乱打,不像是被人欺负的样。”

“是不是钱不够?”

“跟钱不钱的没关系,”陈院长轻声说,“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这俩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学习的材料,你就是拿着金山银山,请一堆硕士博士给他们讲课,他们也未必能学出什么名堂。三年多了,你做得也够了,为了一句醉话干嘛折腾自己......”

“不,不......”程远山神色愀然,“是我对不起他们,我应该......”

“世上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别跟我说什么‘赎罪’‘还债’之类的话,我不爱听,”陈院长抢口,“有些东西你不能看得太重,不然自己难受不说,别人也跟着不好过。就拿眼前这事儿来说吧,你执意要给钱,我也不能拦着。但你想过后果没有?凭那俩孩子的聪明劲儿,早晚得知道是你给的学费,到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又该怎么面对?”

“我......”程远山一时语塞,“我不知道......我以为念书上学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出路,就像我朋友,他就是、他......”

陈院长摇头叹气,还是那句“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末了,她拍了拍程远山的肩膀,说:“反正你也别心急,到时再看情况。这钱你先拿回去,俩孩子要是改了主意,又想上学了,咱们再定。还有......”

陈院长停了两秒,继续道:“前阵子有对夫妻,想来咱们这儿办收养。他们看刘一帆和刘风顺长都很合眼缘,指不定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程远山怔忡地点头,抖着嘴角想说些什么,却未能宣之于口。

感谢观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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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拨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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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