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朔风凛凛。
程远山只身走在街上,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一块儿,钝痛在体内肆虐横行,搅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最后一班公交车喷着尾气,与程远山擦身而过。
“停、停......”程远山在热浪中转身,踉跄着追赶那辆车。
他没有喊“上车、上车”,而是喊:“回家......回家!我想回家......”
“别......别走......我想回家......”
“......”
车没停。
黑烟自排气管里钻出,砸到地上,转瞬又掠向半空和云掺在一起,飘摆着、扭曲着,化作无数讥诮的脸孔,在寒风中狞笑。
月华流转,无数个小脸又凝于一处,成了个面露讥诮、磔磔狞笑的庞然巨物,遮过半边天空。
程远山追着公交车跑了两百多米,终于体力不支,仰面倒在路堤上。
云雾散去,他才晃荡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从城郊到市区,程远山一路随走随歇,天边的云海也时散时聚。第一缕日光照亮山谷,他终于穿过林枝交拱的窄巷,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药王街。
收购站的门还开着,宛秋屈膝窝在床脚,头发散乱、眼圈乌青,神色凄然而不无紧张,目光焦灼地望向门外。
程远山跨进栅栏,步履虚浮,脚下像绊着什么东西,踉跄着跌进屋中。
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身上也是热汗涔涔,把里外衣衫打得精透。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浑身都漾着波光,颓然倒在门边,软塌塌地喘息:“宛秋......宛秋......”
宛秋吓得不轻,情急之下忘了拿拐杖,惊呼着从床上跃起,扑到程远山身边,扳过他的肩膀狠狠摇晃。
“醒醒!醒醒!程远山?!醒醒!”
“啊......”程远山意识混沌,面色惨白,扯起干裂的嘴角,对宛秋惨然一笑。
“别哭,别哭啊......”他颤巍巍地伸手去刮宛秋的眼角,“我命大,死不了......”
“我管你死不死!”
宛秋呜咽着别开脸,起身去找水壶。把水碗递到程远山面前时还说:“我走了半条街才买着罐头,一口气儿都不敢喘,挣命似的往家赶,回来就看见、看见......”
等程远山面色缓和了,才抽噎道:“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哪怕给我留张字条......我还怕你是被歹徒挟持了,要割你的腰子或是抽你的血,就问对面粮油店的老板,有没有见过什么生人来咱家。他说生人倒没见着,就瞧见你一个人晃晃荡荡地往车站走,然后又说每个月十一号你这收购站都关门歇业,猜你是出门办事,让我回家等......”
程远山喝下半壶热水,觉着身上松泛了,撑起身子给宛秋擦眼泪。
“好啦好啦,别哭,别哭啊,下回出门都提前找你报备,把去什么地、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白纸黑字地写出来,盖上手印红章,好不好?快别哭,别哭啊......”
宛秋放下手,睁着两个桃儿似的眼泡,泪水涟涟地望着程远山:“倒不用盖红章摁手印......但你总得知会一声吧?我看报纸上都说了,现在市区入室抢劫的特别多,不单是劫财抢钱,还把人带到荒山野岭,割肾挖心、用人血灌血肠......”
程远山:“?”心说这都哪跟哪啊?
他扯着衣袖给宛秋擦净眼泪,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起身,刚迈出半步,左脚就扎了个玻璃碴儿。
“哎哟我*!”程远山捂脚痛叫,“什么**玩意......这哪来的玻璃渣子?!”
他刚放下,准备跨出第二步,右脚就是一滑——
“噗通!!!”
“哎呦!”
程远山仰面朝天,后脑勺着地,摔了个结实。
“这、这又是什么玩意......”程远山咬唇,含恨道,“黄、黄桃?!啊这、这......”
宛秋神色复杂地把程远山从地上搀起,把沾了灰尘的黄桃捡起来扔进垃圾箱。
“喏,黄桃罐头,”宛秋指着垃圾箱,摊手道,“叫你闲着没事儿吓唬我,老天看不过,就派土地老儿把罐头收走,不让你吃了。”
程远山:“......”
宛秋把程远山摁回被窝,又翘着脚扫地擦灰,忙得团团转。
程远山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望着宛秋的身影出神。
良久后,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应该铺个瓷砖......”
扭头再看家中的摆设:“还缺个立柜、壁橱、餐桌。最好再来个写字台,摆上台灯笔筒,旧桌子空出来,铺块防雨布,能当餐桌使。梳妆台就不要了,床头柜得有......啊对了,找时间还得打个置物架,书啊本啊的也有地方......”
程远山嘴上念叨着,脑袋也一刻没歇,翻着眼皮算账:“两千、两千五......最好再把南屋盘下来,专门空出一间房当仓库,装破烂儿。这北屋一年到头见不着阳光,把南屋盘下来,就搬到那边住,也方便照料生意......”
程远山在兴工花厂做了一年零两个月的“销售科科长”,啃煎饼喝凉水睡板床,赚来的工资有一多半儿要送到孤儿院,剩下那一点儿就带在身上当过河钱。
他凭借精湛的演技和老天赏的三寸不烂之舌,借着拉订单的机会游走于省城的大街小巷,赚外快的同时还不忘刺探情报,那条街上住着什么人,有哪些商铺店面,哪几家的房产急于脱手,诸般消息都摸了个门儿清。
药王街这间屋子就是在那时候被他盯上的。
程远山相中这房子地段好,价钱也合适,奈何囊中羞涩,只够买一半儿。于是就和老板商量,看能不能先立字据交定金,把北屋盘下来,等钱攒够了再把房款补足。
这房子大概是风水不好,前任房主做的是建材生意,自从搬进这间房,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又赶着家里出事,急需用钱,忙着给房子找下家,就把房证交给程远山,留下姓名电话住址,拿着一半房款匆匆离去。
说来也怪,这间屋子再前任房主手里就是妥妥的废料,轮到了程远山,就能变废为宝,财源滚滚向家来。
程远山买完这半间房,穷得是叮当乱响、两袖清风。
而他却不以为不幸,仍旧昂首阔步、精神盎然地来到高厂长的办公室,进门就说:“合同到期,不干了。”
那会儿他兜里还剩五十块钱,要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能生存个把儿月。可程远山偏不,玩儿的就是刺激,要的就是惊险。
他先是接着拉订单时积攒的人脉,忽悠来一辆倒骑驴、一杆铜秤、一个喇叭、一沓编织袋,再到破烂市淘弄一个上了锈的“不锈钢”茶缸。
他先是拿腔作调地录好经典名句——
“收废纸烂铁喽,磨剪子戗菜刀了喂,书本报纸破烂锅还钱啦。”
接着再唱上一段《破烂王》:“破烂商,破烂王,收破烂的人儿要自强......”
准备得差不多了,程远山腰间别着铜秤,骑上倒骑驴,一手抓车把,一手磕茶缸,大喇叭里循环播放那段收破烂儿名句和程远山本人倾情献唱的破烂之歌。
他绕着青年骑了三个钟头,花了三十块钱收来七十斤废铜烂铁,每到一家就递上一张手写的名片,说:“药王街废品收购站,新店开张,到店有优惠。”
省城的交通干线呈环形,青年公园正好是城市中心。
程远山载着满车的破烂穿街过巷,把收上来的东西分门别类送进不同的工厂。
跟厂子谈生意,讲究两条:一是要找对人,二是要定好价。
程远山找人的方法很简单,也讲究两条:一是请大哥抽烟,二是让大哥喝酒。
至于定价嘛,只要把第一条做到位,小小地哄抬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凭借一张笑脸和不到二十块钱的烟酒,程远山收获了破烂生涯中的第一张百元大钞。
他揣着十二分小心,把那张纸钞抚平了装进信封,夹在他爷爷的骨灰寄存证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远山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信封里的钱也越装越多。那么多钱,寄存证里塞不下,程远山就到银行开了个户头,把攒下来的整钱都存进去吃利息。
存折上的数目越来越大,程远山的日子却还是过得清汤寡水,至于房子的事,早就被他丢到九霄云外了。
房主花完了半间屋子的房费,回头又来问程远山情况如何,另一半房款什么时候能补齐。
程远山却摆摆手,说:“害,最近忙得很,改天、改天哈。”
可这事儿拖了半年仍然没有着落。
混日子混日子,学问就出在这个“混”字上。风浪见多了,片刻的安稳都令人沉沦。
那段时间里,程远山不想记不清过去,看不见现在,更猜不透未来。
他来去匆匆,只是偶尔骑着倒骑驴经过实验中学时才想起来停下一会。
程远山在车水马龙之间伸长脖子、细着眼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当这个身影出现后,他心底就会滋生出某种念想,挟着脉脉思绪,润物无声。
一切都变了样。
云霞殷红,却不只是红;松竹苍翠,又不止于绿。
每个相逢的瞬间,那些关于过去、现在和将来的议题便有了答案。
添置家具、补齐房款、打扫屋舍......
程远山坚信,那个人的身上带着生活的答案,能让他在虚无的安乐中留有清明,终归能把日子过下去。
夜已深,宛秋拢着被子,睡熟了。
“立柜、壁橱、餐桌,台灯、笔筒、书架......”程远山蒙着被子,轻声念道,“咱们先买房置地,再置办家具。我打算给北屋做个隔断,劈出一间仓房放废品,再装点一下门脸,换个阔气点儿的招牌......”
转而问宛秋:“你觉得咋样?想想居家过日子都需要什么家具,什么摆设?缺什么少什么,咱们都凑齐活儿。”
宛秋将整张脸陷进枕头,并不搭话。
静了许久,程远山自言自语道:“你不说我就当你没意见啊,明天我就去北市场淘弄材料,把咱家好好拾掇拾掇。”
“以后平平淡淡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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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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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