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杀价

两个月后。

药王街的废品收购站正式更名为“秋山二手商品交易中心”,原先的招牌被撤下,换成一块金字大匾,迎着日光熠熠生辉。

程远山补齐了房款,办完过户手续、把两间屋子打扫干净之后,就开始实施他的“新房改造计划”。

他专门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和宛秋打好了报告,然后背上他心爱的旅行包,穿着一身收破烂的行头,哼着收破烂儿时唱的歌,双手插兜左顾右盼地朝狗市走去。

“狗市”虽名为狗市,却不至于卖狗。说书唱戏的、打把势卖艺的、卖药诊病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这市场所以唤作“狗市”,是因为放眼全城,就这一条商街狗贩扎堆。

街正中是条窄道,将将能有一人宽。沿着窄道摆着各色摊位,花里胡哨的防雨绸铺在地面,一块压着一块,拼布似的。

绸子四角都压着石头,上面摆着货物。这货物兴许是刚断奶的狗崽,兴许是未足月的小猫,又兴许是什么奇花异草、鸟兽虫鱼。

摊主们人手一个马扎,堆着身子坐在货物后,三三两两地把脑袋凑到一起,扯些家长里短,唠点儿生活琐事。若是来了客人,当即便要住口,从货物堆后探出半张脸,笑盈盈地打量来客。

人群熙攘,车水马龙。

地摊尽头是洋车行,卖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和零部件。

程远山抱着旅行包,伸长脖子踮起脚,骨头都快挤碎了才逃出地摊,来到洋车行。

街尾有家福兴车店,专卖日产车,也做收购的生意。

店面不大,招牌又生锈积灰,程远山穿街过巷地找了好一阵,才在一扇对开的蓝色玻璃门前站定。

“徐老板!徐老板在吧?”程远山抹一把热汗,叩门吆喝。

打里间出来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肩宽体胖,壮硕结实,面相却并不如何正派。

徐老板挑着门帘,见了程远山,笑着招呼道:“呦!你小子!可有日子没来了哈,最近都上哪发财去啦?”

“害,哪有的事,”程远山托着打了补丁的旅行包,又瞧瞧自己身上那身破烂行头,“还在药王街收破烂儿,勉强饿不死。”

说着便跨进屋,搬一张板凳,坐定后望着徐老板那双油渍麻花的手掌,说:“您近来是什么行情?可忙呢吧?”

“啊,哈哈,也就那样呗......”徐老板不着痕迹地缩回手,在后襟上抹了抹,“做买卖嘛,都是猫一天狗一天,摸不准阴晴。头些天还乐颠颠地数钞票,高兴过了头儿,眨眼的工夫就赔得连裤衩儿都不剩。”

“哦?是嘛?”程远山眯起眼,笑道,“那您这车行是阴天还是晴天?以您这身本事,还能做赔钱买卖?”

徐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搭着柜台边坐下,吊起眼梢溜程远山的脸色,不说晴天也不说雨天:“买卖买卖,有买才有卖。车行赔不赔本不在我,得看咱卖的是什么东西,值不值得出价。就说你爷爷那辆日本车......”

程远山挑眉不语,静候下文。

徐老板架起一条腿,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那车卖到我这儿来,最多就值个两百块钱,车链条都脱节儿了,跟废铜烂铁差不多。是你那几个叔叔姑姑哭着喊着说家里困难急着用钱,我才多补了三百块把那破车收上来。别的咱先不谈,就这事儿,我姓徐的就当了回冤大头,赔了个底儿朝天。这事儿过后我悟出个道理——商人,还得学会一个‘奸’字,倒不至于坑蒙拐骗,但总归不能心软心善。人善被人欺,生意就做不长远......”

程远山在边儿上听着没搭茬。

省城的洋车行有近百年的历史,其间有几家老店,遍地枪响那会儿就做上了黄包车生意,一辈留一辈地传到现在,黄包车淘汰过时了,就顺应潮流改为倒卖自行车。

在十几家百年老字号中,福兴车店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存在——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一家能淘来日产车,样子新、模样俏,骑着轻便省力,很受省城人待见。

店主徐老板从小跟着他爹他爷爷跑生意进货,很懂得钻营人心。该压价时就压价,该涨停时就涨停,巴掌大的店面愣是被这祖孙三人盘成了金山银山。

以徐老板的聪明劲儿,是决计不会做赔钱买卖的。就算卖主表示得再可怜,只要价钱没谈妥,就是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卖惨,这徐老板也能硬着心肠一口回绝。

所以他说的什么“冤大头”“底儿朝天”,统统是无稽之谈。既然他肯收程老爷子的车,这其中肯定能捞着油水。

至于那辆车,旧是旧了点儿,但也不至于生锈掉链子。徐老板收车的时候指定也不能花五百来块,最多不过三百出头。

程远山细着眼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账可是算得清楚明白。

静了半天,程远山才吭声:“瞧您说的,怎么就人善被人欺啦?这不是老天开眼,看您心善,给您送来个老主顾嘛。”

说罢便指着自己,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哈哈,那是那是......”徐老板咧起嘴,露出两颗金牙,“你小子是孝子贤孙,想留着你爷爷的物件,不断了念想。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随后翘起一根手指,朝屋角的某处点了几下:“喏,不还在那儿呢嘛。这车到我这儿的时候都破得不成样,我后给换的链条锁扣,骨架还没动过。原本还想着好好修理一下,你不就找上门了嘛。咱俩这擂台也打了小半年了,今儿怎么样?行的话就把价钱敲定,要不我可要卖别人了啊。”

程远山懒得废话,伸出五根手指在徐老板面前一晃:“五百,怎么样?”

“嗐!五百?!”徐老板连摇头带摆手,“五百可太少了点儿吧?我收车的钱都合不来!这车在我这儿放了近一年,再有那后换的链条和锁扣......”

程远山双手抱胸,五根手指停在徐老板面前没动:“那多少钱合适?您开个价吧。”

“这......”徐老板眼珠一转,稍加思索,说,“这车是一年前收上来的,本钱就五百,后期加上保养、换链条锁芯的钱,咋地不得个千儿八百块......”

“可以,多少钱都好说,”程远山答得倒爽快,“但得先验货。”

徐老板掀开眼皮,觑着程远山的脸色,疑心有鬼。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好怕,就算把价钱压到底了,五百块钱还是稳赚不赔。

“那成啊,”徐老板起身去推车,“咱们先验货再交钱,把事儿都办明白,以后也省得麻烦。”

程远山接过车把,俯身去看车上的零件。

链条是新的,却不是钢材。锁芯是否换过暂时还看不出来,就算换过,肯定也不能用什么好材料。

“这链子不对啊,”程远山蹲下去,攥住一截新换过的链条,上下扽了扽,“生铁造的,不像碳钢。”

徐老板蹿到他身边,嚷嚷道:“啥?你小子不明白行情可不行乱讲啊!这链条是一等一的好材料,不比你原来那锈死的玩意强啊?”

程远山却摇头:“我一收破烂儿的懂什么行情?哪句话说得不对路,您也别怪罪。可这车送来时候长啥样我也没见着,原来的链子生没生锈我也不知道。现在这零件不明不白地换了,我总得知道原来的链子在哪、是个什么德行吧?等交完了钱,再发现不对劲,那可就晚了。”

徐老板可不干了,呲起两排黄牙,粗声大喊:“呀!好小子,感情你是疑我惦记你那两段破链条?!那破烂玩意是能招财还是能纳福,我闲着没事儿不躲清静,偏要你那上了锈的链条锁扣?!我闲的我!”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程远山直起身,目光灼灼,逼视徐老板,“那对不起,看不着原装的部件,这车就不值千儿八百的价,撑死了就是五百。”

“五百不行,”徐老板把一对手掌摇得呼呼生风,“这链条锁芯都是精钢,不算人工费,五百块连本钱都合不来!”

程远山低头作思索状,良久后摸着下巴道:“那咱们就各让一步,六百,六百行不行?”

徐老板摇头晃脑,活像拨浪鼓成精:“六百?!六百也不成!我那链条锁芯都是好材料!再加上油钱和养护费......”

“那就难办喽,”程远山耸耸肩,躬身去捡地上的旅行包,“最近破烂市的行情也不景气,我身上实在没那么多钱。六百块,您回头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这车我就不要了,您看哪个冤大头乐意花五百块买这车。”

“这......”见他要走,徐老板犯了难,但仍要端着大佬的派头,气势上绝不能输,“明白告诉你!六百不行!绝对不行!”

顿了顿,又说:“起码也得七百出头......”

程远山把包背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出了车店。

他刻意走得很慢,却放着街边的热闹不看,面带微笑,直视前方,仿佛是胸有成竹地等着什么消息。

转到街角时,他身后陡然传出一声高喊——

“六百五!六百五总行了吧?!再低我可真赔得裤衩儿都不剩了啊!”

人群中传出几声嘁嘁喳喳的低笑,其中有不少方才还摽着劲儿往前挤的游客,此时正探头探脑地转过身去看热闹。

“那你就光着吧。”程远山嘀咕一句,夹紧旅行包,径直向前走去。

不大一会儿,徐老板那浑厚粗糙的嗓音又隔着人群挤进来:“六百......六百还不成么......再砍的话可就是割我的肉放我的血啦......”

“......”

程远山站住脚,停了片刻才折回车店。

他来到车店门口,面容和煦地望着满脸菜色的徐老板,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你刚才还说各让一步......”

程远山笑了:“我改主意了。”

“你!”徐老板脸憋成了青色,还想搬出那套“我新换的链条锁芯都是精品”的屁嗑儿,又怕到嘴的鸭子再飞跑了,只好沉着脸答应。

“行行行,五百就五百!”徐老板把车推过来,拿出钥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程远山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五百块钱,把车接过来,笑得满面春风:“得,咱们这桩生意就算成了。往后您到药王街去卖破烂儿,我保准给您优惠。”

说罢便推起车子,哼着破烂儿之歌走远了。

徐老板捏着那五张钞票站在车店门口,低声骂了句:“妈了个炮仗,这猢狲,鬼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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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连载中霜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