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回程的时候正赶上狗市下行,一人宽的街道上挤满了游客商贩,货箱车马穿插其间,猫叫犬吠不绝于耳。
行商将货箱高举过头顶,游人把自行车夹在腋下。成百上千只脚抬起来,便另有成百上千只脚落下去。路上层层叠叠都是人脚,浓稠地向前流淌。
程远山把旅行包扛在肩上,单手跨过自行车的横梁,一路提着车子,随着人潮左摇右晃。
在他前边挤着个狗贩,与其他商人一样,把装着狗崽的笼子擎至头顶。
程远山扛着包,脖子被压到一侧。他又怕磕着旁边人的额头,就只好伸长脖颈,抬脸望天,目光正对上那个装着狗崽的笼子。
笼子里,三只黄中带白、巴掌大的奶狗挤在一处,睁着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望向四周。
“啊!!!脚!脚!”程远山看狗看得正起劲儿,忽而眼前一晃,听得狗贩发出一声痛叫,“他妈的哪个瘪三儿!车轮子轧我脚上啦!”
头顶的笼子随之一抖,其中的两只狗崽受了惊,狺狺狂吠,满笼乱窜。
剩下那只特立独行,小小年纪就颇有狗德。任由那两只狗兄弟如何吠叫,这狗崽就是盘腿趴在笼里,大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趣。
程远山在边儿上看着,觉得这狗有意思,就叫道:“嘿,小狗子!小狗子!你是害病了还是吓傻啦?怎么不闹也不叫?”
“小狗子”似乎通人性,知道程远山是叫它,就抬起脑袋,伸出两只前爪扒住木笼,“呜呜”两声作为回应。
“嚯,这狗可有意思哈,”程远山从人群中拔出手,捏了捏狗子的小肉垫,“肥嘟嘟的挺拿人......”
他架着胳膊逗狗,还没过足瘾,身前的狗贩子又是一声爆呵:“谁他妈踩老子的脚!走道儿不长眼的玩意,撒泡尿浸死得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从哪儿钻出一位彪形大汉,手里也擎着货箱,不知里边装的是什么玩意。
大汉站到狗贩子身前,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凸眼珠,抬手去抄狗贩子的衣领。
“老子就他|妈踩你了!咋地吧!”大汉唾沫星子横飞,对着狗贩子的耳朵狂吼,“你|他|妈个有缸粗没缸高的矬玩意,骂谁不长眼,骂谁瘪三儿?!你他|妈眶上镶的是俩炮仗,喘气儿使的是吧?!谮老些人挤着呢看不着?他妈的满嘴喷粪,咒老子死?!老子现在就送你投胎见祖宗!”
说着就把狗贩子向后一搡,抻平了手掌,拍西瓜似的照着狗贩的脑勺劈下去。
“我|操!我......我*你妈!”四面八方挤满了人,狗贩子躲闪不及,被劈了个结实,脑袋上立马冒出个瓢大的肿包。
狗贩疼得吱哇乱叫,捂住大出一倍的脑袋,边骂街边抽气。举在天上的笼子也滑脱了手,像是从山顶下来的滚木,忽地掷向空中,又急转着砸向地面。
周围人群四散而去,互相堆着、踩着、碾着,上千只眼睛瞪向天空,个个都挤得像馅饼。
“狗!狗!狗......”
狗笼上的锁头震裂了,三只狗崽像炮筒里的三颗子弹,分别朝着三个方向炸开。
其中一只摔在路边,“吭”的一声就没再动弹。还有一只砸在驴背上,“噗”的一下,转瞬便被人救起,在别人手里呜呜地叫唤。而那只颇具狗德的“小狗子”,抛到空中以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狗影儿。
而狗贩子并不理狗崽的情形如何,正一手捂着脑瓜,一手紧握成拳,毫无章法地抡在大汉身上。
“你个傻|逼!我*你妈!”狗贩子比大汉矮了一截儿,只能扯着脖子骂,“自己他妈走路不长眼,踩了人还不道歉,有娘生没娘养的贱胚!我他妈......”
半句脏话还没出口,狗贩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那大汉仍稳稳当当地端着货箱,扇面大的巴掌数着八拍,呼呼地印在狗贩脸上。
大汉居高临下地俯视狗贩,狠狠道:“你|他|妈个土缸玩意!再**说一遍?!看老子不拍死你!”
狗贩子瘪着嘴砸吧半天,觉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绝对不能认怂。他死撑着那还没三块豆腐高的气势,撇嘴说:“瘪、瘪三儿!你、你......你|他|妈就是个贱胚!是、是瘪三儿!”
“......”
“咣!!!”
彪形大汉眼底的惊异之色闪烁了足足半分钟,咧嘴说了句“你小子有种”,随后气沉丹田,嗷嗷喊着压向狗贩子,架起一脚正踹在对方下颏。
“我他.....”
可怜那狗贩,“妈”字还没出口,就翻着跟头凌空飞起,接着又重重砸向地面,摔得仰面朝天、七窍流血。
“杀、杀人啦!杀人啦......”
人群中传来几声嚎叫,空间进一步压缩,几千张人形馅儿饼在这声声呼号里有成了带馅儿的薄脆,甭管肩上有没有包,都仰脖望向天空,呜哩哇啦乱叫一气。
程远山夹在人堆儿里,腋下夹着的自行车被挤得竖起来,旅行包不知怎么就登上了脑顶。狗贩飞起来的时候他正抬起右腿向前迈步,等狗贩落地以后,他这条腿就再没放下来。
“干嘛呐!前边儿的!都干嘛呐!”一队身穿亮黄色工作服、头戴白色鸭舌帽的城管拎着喇叭,站在车顶上大叫,“前边儿看热闹的都散一散!空这么大地儿干嘛呐?!没看后边儿都挤成扁儿啦?!”
“哗——”
围观群众在城管的指挥下朝前涌动,程远山的右腿也终于放下来,夹着那辆命途多舛的自行车,混迹在人潮人海之中摇晃前行。
程远山走出狗市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长舒一口气把车放下来,推着走出半条街,突然记起早上出门时和宛秋约好了天黑前回家,现在满打满算还有半个钟头。
程远山踏上车蹬,刚要骑上去,裤腿儿就被什么东西卡住。
低头一看......
“小、小狗子?!”程远山停车,蹲身把狗崽抱到怀里,“你怎么跑这儿来啦?我送你回......”
边说边转向狗市,直眼瞅了半天,看到的都是乌泱泱的人群和穿着亮黄背心的城管。
程远山指着攒动的人群,讪笑道:“送你回去......好像有点儿困难。”
小狗子伸着爪子在程远山衣襟上扒拉两下,把脑袋埋在他颈侧,不动了。
天色不早了,程远山抱着狗崽站了会儿,掂量半天,实在没有勇气做一回“狗市逆行者”。而狗崽又呼着热气,呜呜叫着趴在他怀里。程远山稍有犹豫,有心把狗放下,但终究于心不忍分。
“行啦,狗子,咱们算有缘,”程远山跨上车子,单手扶着车把,将狗崽兜在怀里,“天也晚了,家那位祖宗说不定正着急呢,就怕我被人拖去放血割腰子。待会儿他要问我为啥回来这么晚,你可得给我帮衬帮衬哈。”
狗崽晃着豆大的脑袋,去舔程远山的脖颈。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上,程远山打响车铃,一路喊着宛秋的名字,回到了药王街。
那辆让徐老板“赔得连裤衩儿都不剩”的宝贝自行车被他随手撂在门外,程远山抱着狗崽进屋,高声喊:“我回来啦!”
屋内灯火通明,桌上的饭菜余热未尽,厅堂收拾得纤尘不染。宛秋放下书本从南屋出来,对程远山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洗手吃饭吧。”
程远山在门边儿站着没动。
“站着干嘛?”宛秋觉着奇怪,向前走了几步,“洗手吃......”
“当当!”程远山突然侧身,拉开外套,把狗崽抱出来,“喏,路上捡的土狗,瞧着还挺可爱。送你养着玩儿吧。”
“你、你......”宛秋瞠目,指着狗崽道,“在哪儿捡的?这么小一只......该怎么养啊?”
“它呀,好养活,”程远山把狗崽放到宛秋手里,“我在道儿上就想好了,咱们这‘二手商品交易中心’正好缺个看门狗。你老家不也有条黄狗嘛,村儿里怎么养,这狗崽就怎么养。”
宛秋僵着身子抱紧狗崽,摇头道:“这......不好吧?我家那黄狗成天吃糠咽菜,瘦得皮包骨。它还是个小崽儿,哪能吃那些东西......再说城里哪有米糠下水?别给它吃坏了......”
程远山却不以为意,大剌剌地往桌边一靠,随手捡了块骨头,递到狗崽嘴边:“那有什么?人吃五谷,马吃干草,各有各的习惯。天底下的狗子哪有不爱吃肉的?咱不喂它剩饭剩菜,专给它吃肉!喂得膘肥体壮,比熊瞎子还壮实。”
“拿边儿去,别卡了它!”宛秋拨开程远山的手,把狗崽兜进臂弯,“不懂别瞎说,都说‘细狗细狗’的,喂得膘肥体壮哪还有狗样?”
他盯着狗崽看了会儿,忽而“啊”了一声,回身向厨房跑去,悄声嘀咕:“还有半斤鸡腿肉,煮点看看......”
不到半分钟又说:“加不加盐呢?狗能吃盐的吧?还是先不加......”
程远山撑着门框站在厨房外,笑着看宛秋四处乱转,逗他说:“这小狗子可聪明,你问问它呗?”
“啊?啊......”
宛秋沉浸在惊喜之中,反应比平常慢半拍。他听程远山说“问问狗子”,就真把狗举到眼前,认真问:“狗......呃,你、你吃不吃鸡腿肉?”
狗子歪头蹭了蹭宛秋的手背,呜呜叫了两声。
“什么意思?”宛秋回头看程远山,“这是吃还是不吃?”
程远山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放肆:“咳、嗯......我觉得吧,狗就没有不爱吃肉的。”
宛秋点点头,转脸又去问狗:“那你吃肉放不放盐酱?”
狗子不再蹭他,只是呜呜地叫。
宛秋点头,对程远山说:“那应该是不加盐。”
程远山:“......”
晚上睡觉的时候,宛秋和程远山并排躺在床上。狗崽吃饱喝得,夹在他们中间,不知做着什么美梦,鼻涕泡都要吹到天上。
宛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程远山奔波一天,没一会儿就眼皮发沉。
寻思半天,宛秋轻唤:“程远山?”
程远山把头埋进枕头,迷糊着答应:“嗯?”
“得给它取个什么名儿,不能总‘狗子狗子’的叫,别家狗会笑话的。”
“嗯。”
“你别总‘嗯’啊,吱声,说话,提建议啊。”
“......哦。”
“......”
十分钟过后。
宛秋问:“程远山?”
程远山应声:“啊?”
“叫‘天霸’怎么样?”
“嗯,都行。”
“这么小的狗,叫这名字会不会压不住,被老天收去啊?”
“......”
又过了十分钟。
“程远山?”
“......”
“叫它大胖怎么样?嘶......是不是有点儿土?不够洋气?”
片刻后。
“啊!我知道了,”宛秋捞过狗崽,望着它的眼睛说,“就叫你‘旺财’吧?六畜兴旺的旺,财运亨通的财。旺财,旺财......多吉祥个名字!”
狗崽:“......”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天霸”?
感谢观阅[鞠躬]。
快开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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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狗子